“无缘无故她为何要往墙边铺草席?” “心血来潮罢,谁知道?反正孩儿承了她的情,这 人情不能白得,得还回去。” 裴夫人嘬了小口茶,问:“你想怎么还?” “我还多不合适?会影响姑娘家清誉。” 她明面还是裴家嫡子,靠着父辈层层打通的关系避开科举‘验明正身’环节,既然选择入仕,这一生都只能以男子身份存活。 大昭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背着爹娘与人私通,少不得要被扣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 她的顾虑裴夫人明白,为教她安心参加殿试,满口答应。 为表郑重,裴夫人备礼亲去西宁伯府。 裴宣生父乃当朝宰相,是真正掌握实权的天子重臣,论身份、地位,起码能甩‘西宁伯’十八条街。 ‘西宁伯’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传承至今崔家已无人在朝为官,唯有一个好听的虚名挂着,处于西京勋贵末流,尤其这几年隐隐被各家排挤,快连末流都攀不上。 宰相夫人登门,犹如火把扔在干柴火堆,瞬间点燃整座府邸。 府里忙上忙下接待贵客,西宁伯夫妇受宠若惊地坐在次位。 寒暄话说过三巡,西宁伯夫人小心翼翼:“不知夫人此行来所为何事?” 裴夫人吟吟笑道:“我儿顽劣,前几日会试结束撒欢地跑去放风筝,风筝落在贵府门墙,她为追风筝爬上墙,仆人大惊小怪吓到了她,不慎人就掉进贵府院中。” 西宁伯听得胆战心惊:“郎君福泽深厚,定然安然无恙!” “确实无恙。”裴夫人笑容真挚两分:“说来也巧,有人刚好在墙边铺了又厚又大的席子救了她,她这才幸免于难。” “是谁?”西宁伯夫人眼底升起一阵狂热,迫切地想从对方口中听到她最爱的女儿。 裴家嫡子眼看要满十八,一旦高中婚事肯定要提上议程,她心中闪过明悟,似乎懂了为何裴夫人会登崔家的门。 莫不是看上她的女儿,想为她的嫡子说亲? 西宁伯夫妇苛待长女的事裴夫人听老仆提过一嘴,对这对夫妇的行径大抵是看不上的,故意没提前道出住在南院破瓦房的姑娘。 “是府上的千金。” 裴宣从墙头栽下来的那天府里正为崔黛的生辰大肆庆祝,但凡长脑子的都不会去想是崔黛救了人。 “我想见见那位姑娘,当面代我家宣儿道谢。” “夫人稍等。” 西宁伯夫人转身火急火燎命令下人去寻三小姐。 崔黛懒懒散散在池塘边喂鱼,被母亲身边的亲信一忽悠,误以为是宰相夫人属意她做裴家未来的儿媳,欣喜若狂自不必提。 回房精心打扮一番,亲信等急了方见她面带红晕地出来。 “快走罢,不能教贵客久等。” 正堂,裴夫人慢悠悠品茶,茶喝到第二盏崔三姑娘姗姗来迟。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最精美的裙裳,耳垂缀着红宝石,用珠光宝气来形容都不过分。 很是晃人眼。 裴夫人不喜欢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子,坐在位子笑了笑:“就是你用一张草席救了我家宣儿?” 崔黛一脸莫名,看看母亲,再看看比她还激动的父亲,顿时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她根本听不懂这位夫人的问话。 什么草席,她哪有这破东西? “黛儿,说话呀,夫人问你话呢。” 西宁伯夫人急得恨不能替女儿回答,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我、我……” 裴夫人讶异出声:“莫非认错了?不是这位?” “怎么会不是呢,夫人,烦请您再多问问?”西宁伯催促女儿:“黛儿,你再想想,生辰那日是你救了宰相家嫡子,你用草席——欸?草席?” 余下的话卡在喉咙,一家三口表情是如出一辙的愣怔和愤怒。 不是崔黛,难道是崔缇? 是那个丧门星的瞎子?! “姑娘,姑娘,前院来人了,喊你过去!” “喊我?” 崔缇趴在桌子浅寐,被吵醒迷迷糊糊抬起头,脸颊左边睡出红红的印子。 白鸽见了急忙打来一盆水:“姑娘快洗洗,听说来的是贵客,先前喊北院的去了,姑娘千万不能输给北院的人!” “贵客?” 昏蒙的意识很快清醒。 外面的人催得紧,基本看菜下碟,她仓促洗把脸,勉强梳好头发,被一众婆子们推搡着来到前院。 白鸽厌恼这些人没规矩,敢怒不敢言。 万一有贵人看中姑娘,闹起来她怕给姑娘丢人。 姑娘十八,到说亲的好时候了。 “回夫人,人来了。” 今日崔缇换下她最爱的水红色裙衫,通身素净,木簪挽发,白纱蒙眼,扶着丫鬟的手臂迈过脚下门槛。 气韵文雅娴静,照面就惹人怜惜。 裴夫人眼神柔和,待细看,这才看到姑娘袖口脱了线。 她看到了,西宁伯夫人自然也看到了,暗恨婆子们粗心大意,没给人装扮装扮就急慌慌带来。 在场的女眷有眼睛的皆心思各异,唯独西宁伯大大咧咧丝毫不觉长女穿着穷酸,他似乎习惯了卑微渺小的崔缇,又不习惯崔缇走在阳光下,教更多人晓得西宁伯有个瞎眼的长女。 “快来拜见客人,这可是当朝宰相家的夫人。” 崔缇失神。 宰相家的夫人,是……裴宣的母亲,她前世的婆母? “见过夫人。” 她柔柔见礼。 “快起来。” 裴夫人扶她起身,不露声色端详眼前的女子,态度比对着崔黛时好了不止一丁半点。 她问:“是你救了我家宣儿?哦,我家宣儿就是那个笨笨地从墙头栽下来的郎君。” 两步开外白鸽支棱着耳朵,惊得不知所措——那个笨呆鹅?他是相爷之子?! 大梦沉浮,再次听她温柔有趣地埋汰亲儿子,崔缇眼眉微弯:“因缘际会,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 她拉着崔缇的手闲话家常。 西宁伯一家三口被晾到一旁,崔黛敢怒不敢言,恨这个瞎子抢了她攀高枝的通途。 前世的婆母填充崔缇内心对母亲这一角色的渴望幻想,她待她宽容,不嫌弃她目盲,瞧她闷闷不乐也会带她去园子听戏,和裴宣闹了不愉快,从来是站在自己这边。 人和人相处讲究眼缘,崔缇不谄媚不逢迎,合了裴夫人的眼缘,走前她当着西宁伯的面夸赞:“崔家有此好女,何愁嫁?” 西宁伯没反应过来,他夫人上赶着道:“您说得是,缇儿和黛儿都是好的。” 裴夫人恼她偏心偏得太离谱,更恼她想借自己的势大力推销她家幼女,索性没和她客气,支使了仆妇将谢礼送到南院破瓦房,这才自觉圆满,功成身退。 宰相夫人点明礼是给崔缇的,其他人就不能动。 崔黛闹了一通,死活要把东西抢回她的北院,遭到西宁伯夫人狠心训斥。 南院,破旧的院落,白鸽热火朝天往屋里搬箱子,整箱整箱的谢礼,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 “姑娘,想不到那个笨呆鹅来历这般大,我那天还取笑他了,你说他会不会记仇呀?” “不会。” 白鸽还是不放心:“看在他是相爷嫡子的份上,那我下次见到他不取笑他了,我捧着他?” 崔缇又在发呆。 “姑娘,你有没有听我说?” “嗯?”崔缇回过神:“你不用捧着他,捧着他的人不缺你一个,他和其他勋贵子弟不同,他没有架子,你可曾见过春风压折芦苇?” 春风不会压折芦苇,裴宣也从不欺凌比他弱小的,他正直内敛,平易近人。 “奇怪。”白鸽越听越糊涂:“姑娘,说得像是你认识他好久,你们不是才遇见吗?” 崔缇嗯了一声,指腹抚过柔软的新被褥。 这是裴夫人送来的。 裴夫人那等身份不会冒冒失失给人送一床被褥,是以这物是裴宣送的。 为的是还她弄脏了的草席。 从他安安稳稳摔下来的那一刻,好多事开始变了。 前世裴夫人没来送礼,裴宣没拐弯抹角地偿她草席,崔缇抱着轻软暖和的被褥,满心眼里想的全是——
盼他高中,盼他高中。 再不要留遗憾了。!
第5章 欲说亲 春和景明,西京踏青放风筝的人不少,花红柳绿,青春烂漫味十足。 南院的破瓦房崔缇跪在蒲团为裴宣潜心祈福,岂不知墙的另一边她已经成为众人的谈资。 西宁伯长女原来没有死,她还活着,是个瞎子! 宰相夫人还称赞了这个盲女? 一个瞎子,何德何能配得裴夫人赞赏? “这和我听的不符。”卖菜的小贩闲暇之余插了一嘴:“我听人说的多是裴夫人真正赞的人是伯爷家的三姑娘。” “是呀是呀,我们听的也是赞的是崔三姑娘。” 两拨人吵起来。 有人看不惯,摆摆手,道:“别争了,总之赞的是崔家女,是长是幼有区别吗?” 人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是呀,别管赞的是哪个,左不过是崔家女。 得宰相夫人金口一赞,西宁伯家的女儿身价水涨船高,各家夫人闻讯而来,都想为自家儿子娶个漂亮贤惠的媳妇,纷纷登崔家门。 这在外人看来是顶天的好事,西宁伯却没旁人想象的心情舒畅,他皱着眉闷闷不乐:“那些话是你派人传出去的?” 西宁伯夫人嗔他扫兴:“我这是顺势而为,送上门的好处为何不占?再说了,我又没有说谎,裴夫人的确赞了崔家女,我不过是混淆视听,浑水摸鱼。 “你是当爹的都不知为咱们黛儿婚事着想,我这当娘的当然要为我儿思量再思量。 “你看,名声一起,来咱家提亲的不就多了?” 提亲的是多了,可知道他有个瞎女儿的人也多了。 西宁伯烦闷不堪,奈何他的夫人忙着挑选未来女婿,没空搭理他。 各有各要忙的,没一人想起仍然住在破瓦房的长女。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 崔黛气哼哼迈进小院:“好你个崔缇,趁本小姐过生竟然与外人私会?席子铺在墙边恰好从墙头掉下一人,掉的还是宰相家的独子,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她那日受了刺激,一向千娇百宠长大的人儿被宰相夫人冷落,母亲还是借了崔缇的光给自个身上镀金,引来一众有意结亲的贵妇。 奇耻大辱,她如何忍得? “崔缇!滚 出来!” 白鸽握着扫帚迎出来:“三姑娘?” “崔缇呢?” 她来势汹汹,身边带了三五膀大腰粗的壮妇。 形势比人强,白鸽堵在门口戒备道:“姑娘在祈福。” “祈福?给谁祈福?我看是在咒我死罢!” “三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崔黛正好找不到人撒气,冷笑:“给我撕烂她的嘴,看她还敢多嘴多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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