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三姑娘——” “且慢!” 崔缇拄着一截青竹摸索着从里面出来,布裙荆钗,娉婷袅娜。 她到底年长几岁,胸前发育远不是十四岁的崔黛可比,崔黛越看越气,笃定她靠着美色迷惑了裴宣。 她娘和她说得很清楚,西京论勋贵子弟,裴家嫡子占第一。 文采第一,品性第一,相貌第一,家世第一,旁的姑且不提,只一个宰相嫡子、独子的身份,注定他会平步青云,前途无限光明。 何况人家样样俱全。 此般人才,陛下或早或晚都会重用。 崔黛眼里的恶意毫不掩饰:“你来得正好,你养的狗冒犯了本小姐,现在我要打死她,你服不服?” “白鸽,过来。” 白鸽嘴里塞了抹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身子几番挣扎没挣扎过,脸蛋涨红。 一左一右两个仆妇死死压着她,一脚狠踢在她腿弯要她给崔黛下跪。 崔缇握紧竹杖,唇紧紧抿着,单薄的肩隐约发颤。 崔黛得意忘形:“我劝你不要再做飞上枝头的美梦,家雀就是家雀,注定做不了凤凰,想想你一个瞎子,裴家嫡子能图你什么?图你瞎吗?还是图你爹不疼娘不爱,是个霉运在身的灾星?” “我不是。” “我说是就是!你就是灾星!你看你的丫鬟多可怜,就因为自幼服侍在你身边,吃不饱穿不暖,受尽下人欺凌。当下我要打死她,你想如何,你能如何?” 竹杖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白鸽屈辱地咬着唇,下唇被她咬破。 她闭上眼,不想看姑娘摸黑走过来为她出头。 她死命摇头 、反抗。 崔黛眼睁睁看崔缇一步步挪过去试探地挥舞竹杖。 竹杖打中刁奴右膀子,头一下力道软绵绵的,之后带着一股狠劲儿,刁奴疼得喊出声,换来更紧密地敲打。 白鸽趁势爬起来,攥紧拳头捶在方才欺压她的人脸上。 局势混乱,崔黛看直眼,没料到瞎子逼急了还真能咬人。 “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有她站在后面撑腰担责,仆妇联合起来还手,三五人打一个瘦了吧唧的丫鬟和一个目不能视的盲女,一团乱象。 半刻钟后,心头恶气发出来,崔黛往兔笼望了眼,看到兔去笼空,她深恨不能在崔缇心上再划一刀,拂袖而去。 “姑娘,姑娘你怎么样?”白鸽跪行着鼻青脸肿地去看她的主子。 崔缇出了一身汗,鬓发微湿,打完了十指绷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放下用来自保和保人的竹杖。 她气喘吁吁,头上的木簪掉在地上,发丝垂下来,遮去她半张脸。 白鸽趴在那颤抖着手撩开她头发,看她脸无损,提着的心放下来,瘫坐在那傻笑:“姑娘,我们好厉害,我看见你用竹子敲人了,得亏你那一下我才能扑过去抓伤她的脸。” 她嘿嘿笑了两声,幸灾乐祸:“没半个月估计那伤养不好。” 春风拂过,白鸽环顾历经磨难的小院—— 她费了好大精力为姑娘搭的秋千架被拆毁,栽种在院里的花花草草和青菜被践踏。 她红了眼,吸吸鼻子柔声道:“姑娘,她们走了,咱们也不算打输,起码还手了。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白鸽沉默一会,认真看她美貌可怜的主子,由衷笑了:“姑娘真勇敢。” 她去掰崔缇怎么都不肯松开的手,摊开她掌心,看到她手掌攥红的指甲印和被踩了几脚的绣花鞋,泪噙在眼眶:“下次咱们不和她们打了,好不好?” 崔缇蓦地抬起头,声音干涩:“你也觉得我没用?” “没有,白鸽没有那样想!” “不会有下次了。” 她踉跄地拄着竹杖起身:“以后我护着你,你是我的人,谁都不能欺负你。” 她一番话感动得白鸽为 她死都觉得值了,心绪崩溃,抱着崔缇爆哭:“呜呜呜,她们打我打得好疼,崔三太坏了!” 崔黛跑去南院打人的事瞒不过家里人,西宁伯夫人听闻此事斥了女儿几句,斥责的中心围绕着“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正在议亲的节骨眼,不能徒生是非”云云。 她心偏偏得西宁伯都看不过去,然而看不过去,日子也只能这样过。 他不喜欢长女。 这一天里他无数次地想:若崔缇不是瞎子就好了,得了宰相夫人称赞,也能为她寻门好的亲事。 他扼腕叹息:“给那边送药过去,虎毒不食子。” 崔黛住了声。 西宁伯夫人像被踩了痛脚的猫:“我生了她,还欠了她?你说我毒?我怀她时她见天折磨我,头胎差点丧了命,生出来是个好的也罢,可她是个瞎子。 “你觉得有瞎女儿丢人,我是看见她就来气,怎么着,十八年不闻不问,这时候想做慈父,你脑袋被门缝挤了?” 一顿挤兑,挤兑得西宁伯吹胡子瞪眼,干脆如往常不再管内宅事。 “真是被你爹气死了!” 西宁伯离开后她向幼女抱怨。 崔黛喜滋滋看完热闹,心思转动:“母亲,咱们给南院那位说门亲事怎样?早点嫁出去,省得爹娘再为她起口角。” “说亲?” 儿女婚事自然由爹娘做主,西宁伯夫人才是府里真正管事的,她压根没想过为崔缇说亲。 “有人要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这是能把烫手山芋扔出去的好机会,您想,宰相夫人都夸崔缇好,其他家的贵妇哪还能说不好? “这人啊,生下来不完全是全须全尾,西京总有人家的儿子是瞎子、瘸子、聋子,天残配天残,谁也别嫌弃谁。” 这话入了西宁伯夫人的心。 儿女婚事能操作好,崔家再出一位京官也未可知。 当日,十八年没踏足小院的西宁伯夫人,领着一名上了年纪的女画师站到崔缇面前。 得到画像,放下疗伤药一句话不说走了。 白鸽眼里的希望一寸寸破灭,天知道她看到夫人驾临小院时有多兴奋。 姑娘毕竟是夫人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同为女儿,不说手心手背,幼女没有分寸凶蛮成性殴打长姐,这放在哪家都要重罚。 但姑娘一句安慰都没听到,一句交代都没有得到。 崔缇捏着药瓶,指节泛白。 “姑娘,夫人这是何意?不会是——” 白鸽捂着嘴:这时候想起为姑娘画画像,不会是想为姑娘说亲罢! 崔三刚打了人,夫人就来了。 她心里直敲小鼓,怎么想怎么不安。 白瓷瓶跌落破碎,伴着白鸽的惊呼不解声,崔缇淡笑:“真是的,她又要为我说亲了。”!
第6章 会惦记 “姑娘?” 白鸽见过她明媚的笑,欢愉的笑,很少见她轻轻淡淡默默在心坎流泪的笑。 看到这样的崔缇她蓦的想起一事,以前姑娘是不庆生的,后来想开了,这才在她劝导下开始过生。 想不开的那些年每到生辰姑娘会格外安静,你和她说话,她唇边也是噙着淡淡的笑。 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自动忽略崔缇口中的“又”,只当姑娘难过极了,在说胡话。 三姑娘打了她家姑娘,夫人问一句都懒得,遑论公道?真要说亲能为姑娘说怎么一门亲? 之前她盼着姑娘早日出嫁离开这人情冷漠的西宁伯府,可出嫁就一定好吗? 白鸽愁眉不展。 为姑娘的命运,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深深的无力怅然。 崔缇又在‘望’着窗外发呆。 这回白鸽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转身找事情做。 她闲不住,她怕太闲了想东想西杞人忧天,影响姑娘的心情。 西宁伯夫人是名极具行动力的女人,拿到画像她首先放出为女儿择夫家的风声,看在宰相夫人盛赞的份上,真有几家慕名而来。 赵家嫡次子,年十六,双耳失聪,父亲是五品官。 钱家庶子,年十九,瘸腿,有过一房妾室。 孙家嫡幼子,年十五,独眼,父亲乃从四品谏议大夫,长兄为前科榜眼,官宦人家出身,年少尤好女色。 各家的夫人陆续登门,看过画像,眼目带出几分惊艳。 目盲不要紧,他们家的孩子也不是十全十美,重要的是好品行,本本分分,为妻忠贞。 崔缇的外貌她们是喜欢的,柔柔弱弱,不媚俗,不卑怯。 一个瞎子能养出一身出众气质,她们称赞西宁伯夫人教女有方,赞得人面上火辣辣的。 送走后来的孙夫人,回房看着几家递来的名帖,她犯起难来。 三位夫人最满意崔缇的要数孙夫人,因为崔缇生得美,完全符合幼子对美人的苛刻要求。 西宁伯夫人拿起孙家名帖,右手又拾起赵家的帖子,两相权衡,犹豫不决。 孙郎君父兄皆在朝为官,可她找人打听 了,孙家这位郎君好亵玩女子,秉性不太端正。 赵家嫡次子相对来说好一些,唯独长相不大好,莫说配崔缇,就是配崔缇身边的白鸽都不够格。 赵夫人待她也没孙夫人热络。 崔缇是长女,长女高嫁才符合西京嫁女的习俗。 大的嫁得好,小的方能往高门第里挑,否则做姐姐的嫁得不如妹妹,外人要戳当娘的脊梁骨。 西宁伯夫人私心里做下决定,决定刚下,她看着崔缇的画像陷入沉思。 这个女儿,起初她也是爱她的,得知怀有身孕她很开心,不管怀着的是男是女,她都期待小家伙的降生。 然这孩子天生和她不对付,害她吃了数月苦,生产的那天险些要了她的命,她难产,大出血,拼了命带她来到这世间,却是个天生有缺的。 她的女儿是瞎子。 婆母恼她,夫君怨她,未出嫁的小姑子嘲讽她,话里话外说这孩子是祸胎。 难听的话听太多,她很难再做一个怀有慈心的母亲。 扪心自问,她是恨她的。 生下崔缇她不仅没能母凭女贵,反倒伤了元气,导致她第二个孩子生来孱弱。 十几年来她会不自觉想起早夭的次女,她没法爱这在母腹中就和她结仇的长女。 于是所有的爱给了崔黛,她的小女儿。 “罢了。” 她放下赵家递来的名帖,顷刻间做出抉择。 “中了!中了!” 裴家前来报讯的下人一溜烟跑进院门:“夫人!郎君中了,陛下钦点的状元!” 裴夫人早起心都是悬着的,听到这话提着的心安稳落回原地:“好,好,快把喜饼拿出来,分发出去。” 赶在后头报喜的官差得了赏,各个眉开眼笑。 却说高中状元的裴宣,她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头名,但在殿试这一关她过得并不容易。 陛下看完考卷当众提问要人回答,后心血来潮想看她的左手字,看完左手字,端坐龙椅盯了她很久。
久到裴宣忍不住怀疑哪里出了问题,是她字写得不妥,还是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事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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