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宫门处传来沸腾的声音,一校尉闯进长乐殿,“太皇太后,大皇子闯宫,领着让人正在攻门。” 太皇太后这才慢吞吞地放下手中的杂记,道:“急甚,放大皇子进来。” 说完,又添一句:“若云,备茶。” 半个时辰后,穿着盔甲的男子大步走近,无所畏惧,轻蔑一笑,“太皇太后害怕了?” “是有些害怕。”太皇太后淡笑。 若云奉上两杯茶,放在大皇子面前,太皇太后示意他喝一杯,大皇子却道:“太皇太后的伎俩差了些。” 太皇太后却道:“没有胆子还来见哀家?” 大皇子闻言心中悸动,当即抬手随手取过一杯茶,往地上倒了半杯,再将另外一盏茶倒入些,两杯茶算是相融了。 “太皇太后先请。”大皇子桀骜道。 太皇太后随意取了一杯,一口饮尽,“不过一杯茶罢了,也值得你这么紧张。” 大皇子这才松了口气,接过茶,但没有饮,而是与太皇太后谈起了条件。 “论能力,我比李璞瑜强。” “论兵力,宫外两万兵马,太皇太后,您考虑考虑要不要废帝新立。” “我有信心能剿灭逆贼,李璞瑜什么都做不了。我与他的差距,您该看清楚了。” 太皇太后沉默,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在考虑,大皇子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优势,说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他莫名有些暴躁。 他一面说一面观察太皇太后的神色,发现对方饮茶后并无异像,他这才饮了一口茶。 茶水清冽,入口解渴。 太皇太后见他饮了茶才露出笑容,道:“大皇子虽好,看刚愎自用,残暴不仁。” “你……”大皇子气极,他是天之骄子,是最适合做皇帝的,他深吸一口气,“既然谈不好,我也不同太皇太后说了,您等着就是。” 说完,大步离开长乐殿。 坐榻上的太皇太后懒散地打了哈欠,“哀家困了。” 若云立即扶着她去凤榻上休息,担忧道:“娘娘为何放走大皇子。” “他想乱就乱去,哀家无力去管,他能攻进宫门是他的本事。”太皇太后并没有担心,在枕旁摸到躺匣子,顺势打开,将一块糖放进嘴里,整个人都觉得舒服多了。 “哀家睡会。” “奴婢晓得了。”若云应声,将锦帐放下,悄悄退出寝殿。 **** 裴瑶的消息迟了些,等大皇子出宫后才知道宫廷被围的事情,突然觉得手中的虾饺不香了。 她放下虾饺就往外走,青竹试图拦住她:“娘娘,有太皇太后在,您不用担心这些。” “太皇太后在做什么?”裴瑶止住脚步。 “不知,不如您去看看?”青竹建议。 裴瑶同意了,青竹立即去殿内取大氅暖手炉,主仆两人朝着长乐殿走去。 冬日里的风刮过脸颊,有点疼,裴瑶摸摸自己的脸颊,忽而发现自己变得娇贵了,往些年在冬日里,自己东跑西走,一张脸都冻得发红都没有感觉。 今年被风轻轻一吹,竟觉得疼。 裴瑶有些不可置信,走到长乐殿的时候止步脚步,她呆呆地问青竹:“青竹,由俭入奢易,你说将来有一日,我们没有庇护了,会不会很惨?” “娘娘且放心,您是大汉尊贵的太后,怎么会落难,您想多了。”青竹笑着安慰小太后。 大汉建国一百多年,哪里会是一朝一夕就会破败的。 裴瑶蓦地想起国师的话,大汉江山危矣。 国师是在危言耸听,还是她推算的并没有错误呢。暴民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而大汉朝廷无力抵抗,这是不是就是灭国前兆? 她转身走了,宫道尽头跑来一名内侍,身影极其快,很快就到了眼前,欣喜道:“大皇子死了、大皇子死了。” 青竹拍着胸口欢喜,“您看看,太皇太后会解决的,您不用担心的。” “青竹,我们去一趟国师府。”裴瑶恍惚开口。 “太后娘娘,您来了。”扶露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裴瑶跨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扶露走上前,浅笑道:“您可要进去?” “进去啊?”裴瑶不确信,斟酌了会儿,又点头:“就进去坐坐。” 事到临头,裴瑶又反口了,迈腿的时候又瞧不起自己,听到太皇太后就迈不动腿了。 进入寝殿,太皇太后还未起榻,阖眸躺着,裴瑶转过雕花屏风就见到垂下的锦帐,悄悄探首,太皇太后还睡着。 裴瑶就顺势爬上凤榻,熟练的程度让扶路惊讶。扶露开口想说什么,若云及时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拖了出去。 若云伺候太皇太后多年,知晓她太多的习惯,这些小习惯以前也曾有人触碰过,最后的下场都很惨。 然而遇到小太后,这些习惯就成了摆设,她哪里还看不出来,太皇太后很多习惯在慢慢改变。 都是因为小太后。 那厢躺在榻上,脚指头紧张卷曲,侧身看着平躺着的人,她眯着眼睛靠近,拿手戳了戳太皇太的耳朵。 “小太后,再戳,哀家剁了你的手。”太皇太后睁开眼睛,脸色白了些,却没有颓然的气色。 裴瑶笑了,“大皇子死了。” “哀家知道,哀家毒。死的。”太皇太后轻描淡写道。 裴瑶眼中的惊恐一闪而过,很快又平静下来,她没有资格说什么残忍,宫廷本就不是容易生存的地方。 尼姑庵里三十几人还会出现斗争呢,虽说不是你死我活,有时也会挨打受罚。 她将身子转了转,平躺下来,凝视屋顶,“李姑娘,大汉灭国,你我还能活着吗?” “为何不能?”太皇太后复又阖眸,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再度压了回去,莫名感觉一股燥热,她下意识推开裴瑶,“太后离哀家远一些。” 裴瑶不肯,反黏了上去,凑在她的耳畔低语:“为何又推开我?” “热。”太皇太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心口涌起一股燥热,裴瑶的气息有萦绕在耳畔,她猛地咽了一口气,撑着坐起身子,道:“裴瑶,哀家想吃糖。” 裴瑶没有多想,道:“我回去取。” “去吧。”太皇太后背过身子,将目光放在榻内的被衾上,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裴瑶走了,走得很欢快,还同太后说了一句:“我给你做了好多橘子味的,还有梨子的。” 话音刚落,被衾上染了一抹红色,太皇太后的脸色缓了过来,歇息半晌后,她才起身,唤道:“若云,更衣。” 若云匆匆走进来,按照太后的喜好选择一件黑色的凤袍,绣金的襟口熠熠生辉,背上的凤凰盘旋在天际。 更衣后,太皇太后吩咐若云:“将榻上的污秽清理。” 若云见到被衾上的血后吓得一跳,“娘娘、可要请太医?” “无妨,召百官去宣室殿。”太皇太后凝视铜镜内的自己,神色尚可,唇角失了些血色,她又用了口脂。 等自己妆容得体后,她才扶着宫人的手登上车辇,前往宣室殿。 裴瑶回来后,早就不见人了,她郁闷地看着空空的寝殿,若云早就将榻上的被衾抱出去清洗了。 人不在了,裴瑶就想着出宫找国师。 她害怕自己有去无回,就领着不少御林军,浩浩荡荡地出宫,让天下人都知晓自己去见国师。 凤辇到了国师府外,国师并没有出来迎接,裴瑶不放弃,自己走进府。 百里沭依旧在钓鱼,穿着单薄的衣衫,裴瑶怕冷,手中还抱着暖手炉,踱步走到国师面前,道:“国师。” “太后来了,臣有失远迎,您莫见怪。臣今日心情好,能回答您三个问题,都是实话。三个问题内,臣如果说了错话,将不得好死。”百里沭唇角勾了笑,好整以暇地凝着面前胆颤心惊的小太后娘娘。 裴瑶皱眉,“你知道我会来?” 百里沭回答:“这是您的第一个问题,太后娘娘想给自己谋后路,就来见臣。您相信臣说的那句,大汉江山危矣。” 裴瑶恼恨第一个问题就这么浪费了,她斟酌一番,细致问道:“大汉江山还有多少时间。” “百日,荆州兵马已至湖阳不说,各地百姓效仿荆州揭竿而起,百日挺久的。”百里沭晓得略有些诡异,唇角的笑意丝毫不减,“这是您的第二个问题。” 裴瑶闭上嘴巴,百里沭能信吗?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是个江湖骗子呢。 沉默许久,百里沭的鱼竿动了,她没有动,裴瑶忍不住提醒:“鱼咬钩了。” 百里沭依旧不动,反而提醒裴瑶:我要的鱼儿已经咬钩了,这条鱼便不要了。” “奇奇怪怪。”裴瑶嘟哝一声,越神秘就代表越不可信,她不敢信,又不敢不信,思虑一番后才问她:“谁问鼎江山?” “这个不能回答,会损及娘娘的寿命,娘娘的命数会不过十八哦。”百里沭呵呵笑了两声。 裴瑶嗤笑,“我从来不信什么十八不十八岁的。” “我送娘娘一个问题,您当年出身的时候臣在裴府与老太傅下棋,臣说您是凤凰命格,是天命。老太傅很高兴,臣也告诉老太傅,您也是祸国的命格。老太傅不知所措,这时来了一女道士,三两句断定您不详,老太傅想杀了您。女道士却告诉他,您身上的血腥需在佛前洗净。”百里沭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裴瑶。 末帝转世?笑话,末帝当年何等的杀伐果断,三军阵前厮杀而面不改色,怎么会像裴瑶这么怯弱。 百里沭不信李乐兮的推算,论推算演练,她才是王者。 裴瑶在认真审视面前的百里沭,不过二十几岁罢了,十七年前不过十岁,能与太傅下棋? 只怕还摸不到棋盘就给赶出去了。 裴瑶不信她,也没有立即揭破,她看了一眼百里沭,脑袋里想着怎么结束这场对话。 此时的百里沭默默看着裴瑶,忽而一笑,裴瑶被笑得全身发麻,“你笑什么?” “你和齐国的末帝楚元长得相似,不过过去一百三十七年了,我将她的相貌都忘了,直到一个月前我翻开旧日的画册,才发觉你二人很像。或许,这就是太皇太后青睐你的原因了。”百里沭‘好心’解释。 裴瑶心里发颤,紧紧抿着唇角,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反驳,而是说道:“我的第三个问题,当年那个女道士在何处呢?” “女道士啊……”百里沭笑了,笑声刺耳,看着裴瑶的目光多了一丝悲悯,“裴瑶啊裴瑶,你长着末帝的脸,却没有末帝的脑子。可惜了,我告诉你,你带着太皇太后的画像去找你的祖母,她会告诉你。” 裴瑶眼皮子一跳,“你想说女道士是太皇太后?”她也跟着笑了,太皇太后今年二十四岁,十七年前不过七八岁,如何会是女道士。 骗子、骗子。裴瑶心里默默骂了两句,转身就走了,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走这么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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