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好心。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这种好心。 这是真真的好心,一顶一的好心,饱含情愫,又满怀礼教。这位淇奥君子,在她收到旁的花笺之前,并未想过别的,以寻常之人心意猜度,便是亵渎了。 关雨霂靠着她的肩膀,心想上回在窗前没有靠着,她的头微微蹭了蹭,慢慢闭上了眼,并没有回话。一时之间,有种莫名的情绪弥漫在秋风中,没有人开口,因没有人开得了口。 是远山上的鲸钟,开了口。 铿耾—— 铿耾—— 铿耾—— 方致远被鲸钟之音唤回,她真的没醉,今宵太美,她都舍不得醉。心上人的脸同呼吸声都太近了,她不敢看,也不敢听,只是攥紧了手上的拳头,捻着一弥霏微水汽,升腾出蒸郁之感。她朝思暮想了这一幕许久,知它温柔旖旎,却不知它会让人阵脚大乱。她因念到,每每同关雨霂靠近,便似有高人做法,叫布局尽散,不由自主。此时的情意想必是无人能解。 关雨霂有些迷糊了,头没放稳当,一歪身倾侧在了她腿上。方致远想接住她,不觉搂上了腰,这么一抱,争忍得再放开。关雨霂没能起来,忽的失重让思绪愈发晕乎了,她的头往方致远怀里钻,发丝交缠轻蹭,摩擦声绵绵麻麻在耳畔,不明所以地安心。她终寻到了一处舒适地,恍惚之间停下,乏力感随即骤地漫上,吞噬全身,顷刻之间没了边际。她闭着眼,眼前一片黑暗,在黑暗深处,一轮方才怎么也唤不出的满月顿现眼前,往事伴着虚幻之境倏然降临。 她想到儿时中秋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阿爹所教之诗,她尽数用在了今日。 一家人? 家? 天涯哪里像是家? 关雨霂身陷旧景安静异常,一双柔荑纤手默默地揪着方致远的衣裳,犹如身卧于雪,长眠在霜,裹了一身化不掉的迷惘。方致远搂着她的腰,二人便这么恁相偎依。上一回她抱什么人,觉得像个麻袋,这一回她抱着心上人,像是捧着一汪欲化不化的雪水,晶莹剔透的,笼在一片清光里,一起一伏地颤着,折出不敢细瞧的清辉。她原以为浓情袅袅之时会浮想联翩生出诸多繁花辞藻,却不想是一片空白,那些个欢词浪语,怕都是伪作的,怕皆是后作的。此刻方致远一片心思全在眼前,是什么好词也想不出,是什么好诗也作不来,她只想去牵她的手,想靠得同她更近些,不料被她逃开了。方致远便问她:「听闻苏棣的酒喝了可以见到桃花源,你可有遇见靖节先生?」 靖节先生?靖节先生在归园田居里。 靖节先生?靖节先生在漫天星斗里。 靖节先生走了,他不在酒中,酒骗不了自己,亦唤不回他。 可关雨霂的确在酒中看到了什么,因于怀抱中呢喃:「我见到了月亮。」 方致远问道:「月亮?月亮躲在云中,方才怎么也唤不出。」 关雨霂缓缓侧过身来,半眯着眼,浅笑似有似无。她晃悠悠地伸出手,衣袖随之滑落,皓腕落在夜色中,凭添了一抹孱弱玉白。她用指尖轻触着方致远的脸,说:「月亮……好看。」 被她的手碰到的那一刻,方致远止不住轻喘了一口气,心就那么被攫住了,再也夺不回来。 若是觉得好看,那你便多看看。 方致远有些睁不开眼了,她不着痕迹地抚上那只手,这回它娴静乖巧,不曾逃开。手与手相碰的那一刹,手指如在冷窖中碰到一盏温茶一般叫人温暖,身子不听使唤地擅自酥了半边。方致远心想着她同筱秋睡一床褥子,挽着烟霞上街,拉着晴平的手说话,而自己……却是头一回碰到她的指甲盖。她都不敢用力去握,每一寸肌肤都美好得骇人,怕是一碰,就会碎掉。从指尖,到指节,到节后微微的褶皱,她一路轻柔地摩挲着,受用芙蓉瓣一般的软,抚丛短草一般的麻,小猫舔过掌心一般的痒,这让她流连,却又不明所以地心生怜惜,像初落在玉阶上的雪末,微小,细腻,沾着一丝丝凉意,刚到手,就被满满的热意给融化了。 如今她承认她醉了,苏棣的酒醉不了她,一个轻轻地触碰却足够了。她愿昏沈于今。 而怀中之人眼神忽然迷离起来,飞絮霎时乱了一空:「却在水里。」 是寒水击石之音,引水花四溅,须臾之间清煞逼人。 娇慵惧散,关雨霂的手随即滑落,方致远握得太轻了,抓不住。 她又一头钻进了方致远的怀里,语声犹颤地说着:「花也好看。」 「却是在镜中……」 她紧紧地抓着方致远的衣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小声啜泣着:「我想家了……」 千家庭院,却无一家灯火是旧家模样。凉枕频惊,半拥愁衾,耳畔依稀是谆谆教诲。寒亭空阶,见人间乐事而不自觉毁云发悲。 家甚远,一杯好酒,都送不到,家甚远,一夜酣梦,都回不去。 悲痛似从未离去,伤口似从未愈合,不过寻了个时机肆意蔓延,无端崩裂罢了。 方致远抱着她一言不发,她沉下眸光,忽然没有了情动的感觉。秋天早就来了,山间野草凭添了黄,秋菊之上落了层霜,窗外寒蝉叫断了音,瘦枝一晃饯别了枯叶,凉意盖不住地宴会之后疯长,正满心头。 冷,冷得砭人肌骨,不过是因当时心热,当时情浓,不察罢了。 方致远止住了心颤,稳住了右手,敦默有力地抚着心上人颤抖着的后背,颓然之际闭上了眼,一声又一声地回应道: 「我给你。」 「我给你。」 「我给你。」 …… 楼下的热闹彻底散了,空中的月亮彻底隐了,收摊的招呼声,耳畔的歌曲似还未停歇,却早已停歇。 纵使漫溢的熏香再香,舌尖的佳酿回味再甘,张灯的宴会再重彩,也要收场。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可我心里有块地方,永远为你保留。 当雪漫过高山,我披上裘袍,在冰天凛夜为你扫出一条归家的路。 煮上初化的山泉水,泡一壶你最爱的春茶,用柴火熏出青烟袅袅,告诉你家的方向。 你长大的地方,我曾去过。 你若要…… 我们跟着关家院子改,砌一围石墙,布一面藤蔓,植一棵枇杷,我为你刻一枚印章,题一块门匾。 你若不要,那…… 我们收一窝燕子,种一篱朱槿,称一支小舟,去探河边的蒹葭。
我们在绿窗前写一行小字,供出一湾风月,占尽满天星斗,浮动整个黎明。 我们晨起之后簪花,簪花之后饱饭,饱饭之后煎茶,煎茶之后书画,书画之后倦倦在灯边,看一隅月光在窗下。 此意,一刻都不容缓。 方致远全乱了,此时她只是一个笨拙的爱人,承着爱人渴求的心愿,颤颤巍巍地奉上最好的东西。 万籁夜里的一盏孤灯。 我给你。 骤雨之后的一碗姜茶。 我给你。 铜捂软上的一床棉絮。 我给你。 方家账本。 我给你。 我。 也给你。 而她又哪里是有家之人?她连她自己都没有。但当两个人在呵气成霜的三更天里,相拥在一起,便成了家。 没有哪处,比此处,更像家。 难言的滋味,蓦地上心头。 何人不飘零久?何人不尽负师友? 关雨霂在黑夜里漫无目的地行舟,方致远是光,让她寻到了方向。 方致远在枯井中划地为营地苦熬,关雨霂是光,让她感到了温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能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来。 关雨霂原本只想钻到她的怀抱里寻求一个微寒肃杀夜里的依靠与温暖,没有想到那个怀抱还与她力量与勇气,让从不显山露水的她变成一个脆弱的孩子,说一句想家。她不曾想到,她能在此处找到家。 方致远此刻只想全心全意给她一个家,为此她灭烛火,洗尽全身傲气,将自身脆弱掩盖在不堪的黑夜里,碾碎在无尽苍白之中。 果然,立于原地,万事一成不变,迈出一步,万象回馈珍宝。 如今,她们的心都定得可以。她们都知道,只有坚定的心,才能让她们继续走下去。 越过高山,解开心结,抛下重担,摒弃尘嚣,只做心上人怀中的一碗水,只做护着心上人的一方瓷。 那夜,前尘翻涌。 方致远想到了波涛汹涌的海。 关雨霂想到了冰冷的牢狱。 帘影斑驳,街喧尽息,夜迢迢,风萧萧。 二人如同两片浮萍一般相倚相依偎。 正值中秋佳节。 花好。月圆。 *** 长相思 林平 长相思,意难安。 芳树参差胡愁乱, 小庭信步薄衣寒。 满腔忧思随云杪, 一骑孤心过山峦。 好事之人摇笔叹。 阳春凝香在玉盏, 高阁执杯意清欢。 烛前月下相托许, 浮萍游水凑一团。 长相思,两相看。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双向救赎。 长相思,撇去首尾,头两句,分别是雨霂和致远的人生谷底同转折,后两句写的是今晚,阳春为桃花别称。
第64章 章六十二 夜深了,跑堂的来问话,方致远瞥了他一眼不言语,右手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夫人已在她腿上睡熟。晚来风凉,她命那人合拢窗扉,拿了条罗衾,拈着边角轻搭在关雨霂肩上。方致远见她气息安稳,睡睫宁和,心中不安终于放下,吐气舒怀,而后归了潮汐起落之余的碧水清波。还真是个多事的夜晚,阆苑瑶池去过了,广寒宫阙亦是去过了,她垂眼吹灭身侧最后一盏烛灯,一切尽数被黑暗掩埋。 今晚,便就在这里了。 她抚摸着关雨霂的长发,摩挲着发丝,像一坠不会溜走的瀑布。她摸到发尾处有一个结,小心翼翼提起,再细致地为她解开。四下无光,关雨霂在她怀中好如一只温顺黑猫尽收锋芒傍人眠,当是一副恬静美景,只可惜如今全全被夜色所藏。此刻幽闭,方致远胸口漫溢起一片混沌淤气,正欲抬头临空怅远,却不料同天空有一窗之隔。 想要躲避晚风的寒凉,就得遮蔽恣意翱翔的长空。 这世上,又哪来十全十美一说? 她倚着靠背,忽然感到疲累,她想到了儿时初学游泳,不论如何翻动,都浮不起来,都游不到远方。可唯有翻动,唯有经历下陷,才有可能游到远方。 可远方到底有何物呢? 她也一时有些说不清了。 *** 夜过了,天际拨白,遣了几缕晨曦漫过窗沿,朝阳得令,披金甲,御秋风,欣欣如也。 关雨霂迷迷糊糊从地上支起身子,酒过,依旧困软非常。头发同衣裙亦因一夜好眠而些许错位,看去毫无防备之相。方致远坐不近不远处理着衣袖,念叨着还是头一回见她初醒模样,有些不大适应,或许多见几回,就能适应了也不定。她想到此处,眼中一片月色溶溶,不觉笑了,问上一句:「昨夜月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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