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夫!有丹心如故,奈何竟像干枯、断折的蓬草一样随风飘散,由不得自己。江山无处不萧条,到底是何人的过错?仰头看看过去同今日的变数,俯身感叹历来的才哲君子。身处今时今日,看向搜寻正道的长路,那路崎岖不堪,远远地也见不到一个人,大概是没有先人,今方致远未被重用,更难说有没有后面的来者。遥计百年之后,应当是有这样的人吧?每每想到此处,不得不感慨人的一生如朝露,非常短暂,只好寄希望于后之君子,只可惜不得与那人滔滔不绝把酒言欢。 记作《抚州闲话》。 作者有话要说: 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 感谢所有读到此处的各位。感谢所有留评的朋友。 下一章进入《抚州后话》。
第74章 章七十二 关雨霂领着她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子回了客栈。一路上那人束手束脚地跟在身后,也不晓得是女装穿不习惯还是怎么地,从头到尾噤声没有一句话。待到回了屋,关雨霂话不多提,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几件衣服塞到她手里,一把将她推了出去,说:「洗干净了再回来。」
方笙曼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心想着千难万险阔别重逢,你就对我说这个?她抿了抿嘴,揣着委屈又不敢明怨,遂是乖巧地抱好那堆衣服,眼巴巴地望着她说:「你嫌弃我啊?」 这副困窘模样关雨霂是头一回见,她原先还想怪罪方笙曼口风严实,突如其来的一把火放得她心都在烧。她这边是满心悲绪被火燎,方笙曼那边倒好,硬是要挑在人心悬一线的时候,悠悠地唤上一声嫂嫂。几番折腾来折腾去的大起大落,莫要说关雨霂一凡人了,换了神仙怕是都受不住。 唉,可是说得吗?说不得啊。 且不提方笙曼才被捞出来,关雨霂万般舍不得放半句狠话。如今又对上眼前那一副可怜相,顶了天的挠人心窝。得了,哪还有埋怨一说词,不过是由心底地觉得该她调皮,该她胡闹,该忍着,上辈子都是欠她的,这辈子要用一生一世同她一起瞎折腾。 「以前是何人最为讲究?」 她说完拍了拍方笙曼发愣的小灰脸,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啪地一下关了门。 心里乱怎么办?赶出去。 赶人的事她不是头一回做了,油头寻得顺溜极了。屋子可算是空了,关雨霂一手托腮,一手在桌子上敲得叮当响。她得缓缓,她得好好缓缓。相公变作了小姑子,到底是哪出戏?然而剥去虚浮表象,内里是货真价实的熟悉货,可眼珠子总不能一下就看往心里去,习惯是不能一时习惯得来的,但还能咋地?认了呗。认了最为洒脱。 随后方笙曼收拾好了自己,带着千百个问话踏进门来,正准备问个明白呢,不料竟是对上一间空屋。她有些发愁,还以为是走错门了。当她正准备出门确认之时,关雨霂拿着个托盘推门而来,上面有一碗清粥和一碟榨菜。她边推门边说:「饿了吧?太晚了没什么好东西,我就找店家用剩饭加了些水煮了煮,又从缸子里取了些榨菜。将就吃吧。」 方笙曼刚洗完澡还是一头雾水,没想到就这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平日里都是她同关雨霂说做这个,做那个,今晚好似全反了过来。她有些不适应,但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清粥小菜有什么好嫌弃的?身边的人是对的,一碗水下肚都能口中回甘。 二人依次挪凳,并肩一处坐着。方笙曼右手使着筷,关雨霂坐在她右边,方笙曼闲来无事的左手摸索摸索着就拉起关雨霂的手,那人也没逃,可是角度不大对,是怎么拉怎么别扭。她吃着饭,又不好意思在此时同关雨霂说一句「你挪我左边去坐,这样我好牵你的手」。方笙曼别着手又吃上几口,陡生不明缘由的心慌,她思虑片刻,忽是想通了,猛地放下了筷子,声音噔地一响,满脸惶恐地同关雨霂说道:「雨霂啊,我觉得好奇怪,我们都做过那样的事了,我现在拉你的手,还是会心慌。」 这话把关雨霂逗笑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是?卖就卖了吧,她买就是了,便说道:「那你多牵牵呗。」 方笙曼点了点头,抓紧她的手,一双眼睛里闪着信誓旦旦的星光,说:「我这不正牵着吗!」说完拿起筷子继续扒了两口粥。关雨霂也就一直在一旁看着她,不言语。屋子里安静极了,一旁不挪动亦不躲闪的目光让方笙曼不大适应。她从未被一个人如此安静地注视过,于是又放了筷子,问:「你看我做什么?」 「看不得啦?」 她被问愣住了,估计是在牢里待久了,说话都不甚利索,不得不回道:「看得,看得。」 关雨霂给她拢了拢垂下的头发笑她说胡话。过了一会儿,兴许是方笙曼渐渐回忆起了过去的章法,嘴角一扬,就问:「看习惯了吗?」 「快了吧。」 她得意地笑了两声,说:「那还劳烦您多看看。」 「我这不正看着吗?」 方笙曼捏了捏她的鼻子,说:「就知道学我说话。」 一碗粥,就着有一段没一段的对话,断断续续地吃了老长时间。这会子好了,两只手终是都得闲了,方笙曼如愿以偿地将身边人的双手都牵好,一脸严肃地说:「雨霂,我有要事要同你讲。」 哦?要事?关雨霂笑着,以为她要交代这些天来她独自背上的风风雨雨,就正襟危坐,回道:「请说。」 「我的册子,到底是不是你翻的?」 「你问这做什么?」 是。要事。此乃一等一的要事。 方笙曼嘟囔着:「不知道真相,我心难安啊!」 关雨霂笑她好奇心太重,想借机蒙混过去,不料方笙曼抓着她的手,不依不饶地说:「你得告诉我实情,不然我不放开了。」 关雨霂眼一抬,说:「不放就不放,我还会怕你不成?」 身份一对换,人也跟着换。方笙曼许久不做女子装扮,不管是小辫也好,衣服也罢,很是别扭,周身不自在,好似眼前人不是曾经朝夕相处的爱人,反倒真成了嫂嫂,一句问话听得她瞬间偃旗息鼓不敢放肆。然转念一想,这都是些什么同什么!她低眉寻思着,暗道大约需一些时日来适应。 关雨霂瞧她样子可爱,又忍住继续糊弄她,说:「那依你看是怎么回事?」 方笙曼松了手,打着手势同她讲:「第一嘛,关筱秋没事来书房做什么,她可从来不来的。第二呀,那天你神色也不太对,被我瞧出来了。第三呢,我刚回家那阵你不是在写东西嘛,我那时抓到一个角,上面写了一个语字,并非在练字。我想这些事之间必定有什么联系?」 关雨霂还端着呢,问:「有何联系?」 「我的册子名为《致远志》。你从不行文,那日突然撰了小文,还不给我看,我想,那小文是不是得叫《雨霂语》呀?」话罢,眨了眨眼睛看着她。 关雨霂憋不住了,心想人都是你的了,还藏着作什么,就同她招了:「你既然什么都明白,又何必来问我?」 方笙曼开心得不得了,说:「我这不就是求个心安嘛。」说完又拉着她的手说:「雨霂,你就招了吧,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重要吗?」 「哪里不重要了,可重要了!」 「重要的,不是我现在心里有你吗?」 关雨霂平日里藏着掖着,方笙曼感叹到今天莫不是把今生的好话都听尽了。她一面被直白的好话给唬住了,一面又不服气地争辩:「什么心里有我?只是心里有我吗?我心里可全是你。」 而关雨霂又哪里晓得,方笙曼身上的担子一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惹人欢喜惹人疼,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只好拍着她的手说她喜欢听的好话:「我心里也全是你。」 方笙曼开心了,说:「这话我爱听。」 关雨霂又逗她,说:「还慌吗?」 你来我往之间方笙曼逐渐摸到了昔日门路,心慌也少了些,但这不成,关雨霂目下念着自己刚出狱,惯着人跟惯着关筱秋似的,多难得的时机啊,过了这村没这个店!人的一生能入几次狱?恐是失不再来! 她灵思一动,眼一眨,拍了下桌子说:「还慌呀!你说这可怎么是好?不然这样吧,抱一个吧,抱了兴许牵手就不慌了。」话罢,她扯了下椅子就抱了过来,说着又坐到了她腿上,再来便把头发埋在她的发丝里,一盘棋下得那叫一个精彩。步步为营,招招设套,可不就开始啄一啄脖子,揽一揽腰了吗?关雨霂按了她的手,说:「不是说抱抱吗?」 方笙曼在她耳边一笑,说:「雨霂你还真信啊?」 「君子一言九鼎。」 「不,我如今是个姑娘家。」 月光漫入窗沿,那天夜里她们合衣而睡,在屋外一派救火的喧闹声中,感受对方的呼吸同心跳。她们对彼此的一吸一呼同咚咚跃动都不大熟悉,但是没有关系,她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了解。 满腹心思,漫漫人生,说与你知。 作者有话要说: 变回小白文。限量版,就只有一话的弱气小姑子。 雨霂:得了您嘞,这辈子什么刺激没受过,比起那回发现爱了个女孩子好多了!
第75章 章七十三 一·拜谢 稍作修顿,方笙曼同关雨霂于离京之前,一同暗中密访贺明章。一来,抚州一案判词未定,纵方致远身死,关雨霂犹为罪臣之妻,贺大人已多番相助,不便更添与诸多麻烦。二来,方笙曼下落不明多年,同贺明章杳无关联,此刻携她登门恐是引人猜疑。二人遂暗中书信,约定黄昏时分,由后门入。 来之前关雨霂问她,她的事贺大人是否尽然知晓?方笙曼回思当时事,亦心有感慨。她说那回她去京之时,上门坦明一切,贺大人神色不变即刻阖扉相议,不曾有一句多问。 迨暮,夕落西垣,晚霞照山,贺大人此刻正不着公服,屏声立于后院静候,值戌时二刻,三声轻叩如约而至,乃亲自遽开木门。门一关,刚入后院,二人便一齐双双跪叩。贺明章亟请二人起身,称举手之劳无须行此大礼。方笙曼尽完应尽礼数,还道:「贺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大恩无以报,唯有叩谢略表心意。」 贺明章请她起来,说道:「你于小女又何尝不是救命之恩,老夫今日不过是略尽绵力。」话毕,小楼上忽传来数声婴儿啼哭,呱呱稚嫩,含含糊糊似有语,童趣天然。贺明章脸上皱纹不禁为之牵动,眉间气色顷刻温和盎然,连忙拱手赔礼道:「让二位见笑了,小女上月生产,近些天抱小娃回娘家坐坐。」 黄昏余晖溶溶静静淌,阁楼上灯火初明,照出窗边一模糊剪影抱起奶娃轻摇慢拍,时景暖暖温意,如沐晓风,不可胜道。方笙曼回道:「贺大人心慈好善,后辈必定福泽深厚。」 贺明章道谢,又同一旁关雨霂说道:「我亦有愧于关大人。老夫原生于清寒贫窭之家,本无缘功名。关大人游历安徽,偶阅在下陋作,特告知府大人关照寒门弟子,后来知府大人为学子们筹措盘缠,我这才能来京跑一遭。那年关家没,朝中无一人挺身而出为关大人说话,老夫远在江陵,人微言轻,鞭长莫及,一封奏疏过得了迢迢江水,却过不了一道天壑午门,还望你不要怪我是个自私小人,不知恩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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