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记忆并不怎么美好,但有两事,是她们此生铭记的。 一是川兮使计,引诱长大的千也化了人身,那时见到的那个冷傲凌绝的青涩少年,定格在川兮记忆里。 二是千也带着自己毛发织就的喜服,于宫廷广道上向川兮求亲,那时两人并肩携手,一个遗世独立,一个高冷凌傲。 而今辗转多年再回此地,千也牵着川兮从王承殿出发,走过曾一起走过的路,又化了狼身,像多年前一样将她驮回宫。 “千千,累吗?”回宫路上,川兮抱着她狼鬃浓密的脖颈,覆在她耳边问。
千也御发连灵:“累了姐姐还抱我回去吗?” “大抵是抱不动了,”多年前就抱不动了,在穹峰的时候,“可以背。” “以羌狼的体型,姐姐是背我,还是拖着我?”千也抖了抖狼耳,回头看她。 “你化人身不就好了。” “我化人身可就光着了。” “你衣裳在我手里。” “你在我心里。” “这是什么对话?” “爱你的对话。”不需要句句登对,想到了,便说给你听。不然留着,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说了。 “千千,宫墙的蔷薇开花了。” “是啊,很美。” “我好想你。” “嗯?” “爱你的对话。” 身后侍婢们看着前面静默的身影,她们听不到那些对话,却看得到她们的幸福。 白衣如雪,流泄在烟蓝的毛发上,倾世容颜抵在兽首发顶。身下凌傲无双的羌狼收起獠牙,温柔了凌眸,稳稳驮着她慢慢走着。 神女与野兽,美与绝美。此生幸福来过,圆满过,她们已再无所求。
第95章 有些终结,总给人等待永别的时间。这个新祀前,千也万里驰骋,终平叛乱,最终在新祀来临前,将历经跌宕苦痛得来的王座拱手相让。 她废除了天选,拥千璃称王,同时背上兽族万民的骂名,命千璃归于川已之下,兽族从此成了灵长族附属之族。 与此同时,海族新的君承弋久登基,亦背负全族骂名归降川已。 毫无征兆的,启明万年来恒定的三族平等,相互掣肘的局势被打破。 也并非毫无征兆,千也踏上憾古平叛之路时曾说过,这世界需要一群英雄,而非一个枭雄。可她也曾给川已传过一句话,新的弋久来穹峰见她时她也曾说过--待乱世初定,这世界终究需要一个枭雄,统领启明,彻底革旧。 这个人不会是她,也不会是弋久,三族中,只有川已是最合适的人。他第一个叛古自立,足见其恒心,而最重要的,他活得够久。一个新的法制,需要经历至少三代思想的洗礼更迭,她和弋久活不了那么多寿岁。 川已也不过三百余岁的寿数,于兽水两族来说足够新规渗透,至于多寿的灵长族,就留给川已自己寿终前托付新君吧。 她是看不到了,很快就看不到了。 离开王都前,她处置了延天却。非杀,非囚。君子协定,天下皆知。 延天却以罪臣之身伏于千璃之下,伏于兽族之下,待千璃归去,新王上任,他依旧要跟随新王,直到他寿终前。 他的赎罪,是要将千也拱手相让的兽族重新归还给兽族王君。若到时川已握天下大权日久,生了贪权之心,他,甚至他的儿孙都要视死如归,夺回兽族的自由,再不为附属之族。 启明的新规是川已立法书律,而这律法,一半是前世的三三曾跟他说起过的,一半是千也忆起前世后又新增的。她在异世没有上过学,二哥曾教过她的也不多,但也够她获得启发,完善律法了。 她能为启明做的,已足够多,这本不断更新完善的《宪律》,是她为启明做的倒数第二件事。 还有最后一件事,是她这个“憾古之人”最终的归宿,那就是--与祀兽不死不休。 自此往后,再无祀兽判命,再无新祀日人心惶惶山河破碎的审判,谁都无需恐惧于祀兽夺命,尸骨无存,也不会再有有罪之人侥幸逃过惩罚。因为律法,不待新年,不等忏悔,不赦一罪。它是公允与正义。 “我对新世并无好奇,那些安定,我早已见过。”离开王都时,千也牵着川兮的手,于王宫后山山顶最后一次瞭望这片山河,淡淡感慨。 她早已见过,在异世。虽然她生在山林食不果腹宿无陋屋,可那个世界没有战争,没有喧嚣,她与狼群为伍,在山间自由宁安。 “姐姐想看一看吗?”她转头,看向川兮。 曾经的川兮,以家国族人为己任,甚至为家国大义杀了她,或许,她会想看一看新的山河将会是怎样的。 “不需要。”川兮答的迅速。她知道她的意思,最后再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她不需要,无需思考。自她失去三三开始,她就已不再是曾经的川兮,这山河壮美于她来说,抵不过眼前人的一抹笑意。她只要跟随她,寸步不离,哪怕身殒。 “我对新世并无好奇,那些安定,我早已拥有。”她学着她的话,也转头看了她。 她在她身边,动荡亦是安定,浴血亦是安定,归殒亦是安定。这些年同她在一起,陪她长大,与她成婚,日日缠绵夜夜相依,哪怕历经沧桑四处辗转,都是安定。 千也温了眉眼看她,终是叹了口气,淡淡一笑:“那姐姐,我们回家吧。” “好。”依旧温柔宠溺的回应,像此生无数次的应答。 于有些人来说,知道人生将尽是痛苦的,因为等待太过煎熬。可于有些人来说又是幸福的,因为还有时间相守。 离新祀还有半月有余,千也并未急着行通幽径回蛮荒,她和川兮默契的选择了骑乘漫步。前世今生,她们从来没有机会这样安心的丈量这个世界。 夏日炎炎,心境清亮。千也化狼身于漫山遍野的草丛中疾奔而去,半晌,又一阵风一样的踏蹄而归,嘴里叼着一只野鸡。 疾冲回川兮身前,她化回人身,拿下嘴里已经断气的鸡朝她扬了扬。 川兮被她疾驰而来的风吹起一缕鬓发,缓缓落下之际,眸子也跟着落了落。 千也化狼身时不着一丝一缕,化回人身亦是。她不着寸缕,站在草长莺飞的原野里,周围翠浓花红,她立在那里,冷玉般的脸上带着奔跑过的红晕,嘴角一滴粉红的血划过冷俊的下巴,说不出的勾魂摄魄。 川兮落了落眸子,下意识咽了咽。千也看到她星河挽月的瞳孔泛起光来,一个激灵,丢了鸡扭头就想化回狼身逃跑。 川兮细指一勾,鬓发转瞬间飞了出去,束住她瘦劲的腰身将她卷了回来,箍到怀里时,准确的探入她的命脉。 千也下意识夹紧了腿,化狼身化到一半的耳朵又变了回来,瞬间绯红。 姐姐这手,真是利落干脆。 万千丝发如莲含苞,笼罩起一地风光,千也认命的仰起颈子,看着天上云雾缭绕的风光渐渐模糊。 千也有些绝望,日日如此,做的她刚才捉鸡都费劲,堂堂一只羌狼,还曾经是个兽王,竟然连只鸡都跑不过,扑了三次才咬到,太丢人了。 “姐…姐~”一开口,如旧上扬的调子,是川兮最喜欢的声音。 “嗯?” “……累。” “千千不累,”川兮爬上来,“咬这么紧,可看不出累。” 来的突然,千也闷哼一声,不自觉的迎了上去。 川兮一挑眉,趴在她耳边吐气如兰:“还有自己动的力气,是嫌姐姐怠慢了吧。” 那是本能!千也想开口反驳她,却下意识仰起长颈,淹没在浪潮里。 有飞鸟惊起,五彩的飞蛾绕在她们上方高高低低盘旋不止,千也看不清,只觉眼角落了泪,心道终于要结束了。 十一岁起,千也就很少哭过了,除了在川兮身下。 每次到最后她控制不住嘤嘤泣泣,像个小狼崽子一样柔弱蜷缩进川兮怀里的时候,川兮都会停了手,吻掉她眼角的泪,抚摸她的脊背安抚她。 “又省了一顿午饭。”半晌,千也沙哑着嗓子看向长空。曦轮已经渐渐西落,她又被折腾了半天。 “上一世,你可是一日要进五餐的。”川兮抱着她坐起身来,收了半数遮挡的丝发,和她一起看夕阳西落。 “是你不让我吃。”千也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孩子气的不满。 “我可是喂了你半日,怎的,没饱?”川兮低头看她。这崽子殷情期的时候可是能累死她的,现在又来嫌她喂的多了。 千也下意识抖了抖,“饱了,饱了。”再喂她就要废了。 川兮看她害怕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趴在她耳边啄着她的耳:“姐姐才是饱了,千千喂的水,太多了。” 她说完,满意的看到千也冷俊的面貌绯红一片,起身跃下发来穿了衣裳:“饿了吧,我将鸡烤了,一会儿就好。” “不够吃。”千也拢了衣袍,抱着自己的膝盖抗议。 她累了一下午,精疲力尽,这只鸡够干嘛的。 川兮会意,闭目听了听,片刻,一束丝发旋飞而出,又瞬间收回,发尾卷着两只灰兔。 千也撇了撇嘴,突然很后悔中午跑去狩猎,害自己被吃了一下午,连口饭都没吃。 后悔完,她看着川兮拾掇猎物,突然又想起前世,鹊羽榕林她们大战穿山蟒后就地调修,川兮怕她饿着,就是这样为她猎食的。还有那次坠崖,她虚弱的昏迷了很久,醒来后她说饿,她也这样默默闭目,为她猎来吃食。 还有她们飞越辽海后落地,她看到野鸡去追,捉来后要她用鸡尾的羽毛再为她织一件马甲,她看了看那些颜色艳俗的羽毛,依旧柔柔的答应了她。 “姐姐,你还记得琅鸟冠羽做的那件七彩软甲吗?” 她突然提起,川兮愣了愣,“还想要一件吗?”她记得千也叛世时她怕她有危险,让她穿着,可后来她说弄丢了。 千也摇头,“只是想起和你遇到的第一次危险了。”那时候还有延天却,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俊朗不凡,和她很是登对。 想着想着,想到那时候她和延天却那么亲近,对万三三却那么疏离,千也咬了咬牙,气鼓鼓的:“软甲没丢,我怕你生气才说丢了的。” 川兮对她了解甚深,撅起尾巴就知道她要干什么,看她这模样,不觉暗了眸子。这崽子一路征战桃花不断,家里还有个挽怜又等着,软甲丢失保准跟这些桃花有关。 千也自己吃陈年老醋也想让她尝尝,想也没想张口就来:“我给挽姐姐了,她柔弱,怕她自己在穹峰再遇到敌军受伤。” 果然!川兮咬牙切齿。前世剜心血救她孩子,今世又把她亲手给她织的软甲送给她,一口一个挽姐姐,这崽子是要气死她! 鸡是吃不成了,兔子加餐也甭想了,这崽子饿一顿没什么,家教得先伺候了。 午夜时分,冰轮皎皎,千也看着漫天星辰铺天盖地的砸在脑子里,剧烈颤抖,沙哑着嗓音嘤嘤哭泣:“姐~姐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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