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数年,长公主楚夕在朝臣心中是个响当当的名字。倘若她不是个女人,她定能以天子身份,君临天下,慢慢收拾这残破的山河。只可惜,她就是个女人,女人岂能称帝,女人岂能让天下男儿俯首陈臣? 就为了这可笑的“纲常”二字,长公主便只能做个摄政辅佐幼弟的女人,周旋在骊都的各家势力之间,留下许多文人鄙夷、史官大书的风流传闻。 关于长公主的那些传闻,每一个字落入崔十一娘心底,都是锥心的痛。天下人只知她厚颜无耻,却无人知晓,长公主维系如今的局面有多么不易? “殿下……别怕……” 崔十一娘喃喃低语,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看多少回都熟悉不起来的脸庞。为了这张美艳的脸蛋,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便义无反顾地接受了千蛛楼江湖老医的换面之术。那痛入骨髓之痛,她只是哼了两声,只因她知道,这世上有一人,比她还痛,还苦。
快些回去,回去帮着她,保护她,这成了崔十一娘根植心底的执念。后来,她成为了千蛛楼的探子,以崔十一娘的身份在十里烟花巷艳名四播,她等待着与楚夕的重逢,不论是怎样的重逢,只要还能看见她就好。 曹阳不过是饵,钓楚夕的饵。 如今鱼儿已经上钩,崔十一娘发誓,她不会让她一个人苦捱着,她会用她的能力,一步一步帮她铺平整个骊都。 只因,她很想曾经天真浪漫的小公主楚夕。 “会好起来的……” 崔十一娘深吸一口气,掬了热水淋在身上,沐浴更衣后,她还是这十里烟花巷的最美姑娘,她安静等待着与楚夕的再见。 春雨绵绵。 纸伞打开,雨珠打在水墨山水上,晕开了一抹雾色。 薛清弦负琴在楼外站了许久,最后摇头一叹,选择离去。 她与她的相识,就是一个意外。 既然不是命中注定,只是意外,终局便只能是匆匆过客吧。 薛清弦师从千蛛楼三长老,借着琴师之名混入宫中,找寻紫极宫传说中的镇宫之宝。传闻,骊都紫极宫下有一座地宫,宫中藏有黑龙骊珠一颗,吸取千年王都龙气,得之可得天下。 那日薛清弦潜入枯井探寻,向来地宫皆是依着地河而修,入井探寻,兴许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她才入井下没多久,便惊闻顶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没多久,便见一个宫娥被抛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她的脚下。 鲜血飞溅在她的衣摆上,那宫娥虚弱地抬起眼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没有害怕,没有慌乱,有的只有眼泪。 就那一瞬,薛清弦觉得莫名心疼。就像是有人把一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瞬间拧断了脖子,扔在她的脚下。 救她! 没有半点迟疑,她弯腰点了她的穴位,先给她止住了血,又扯下了衣袖,缠上了她的伤口。 一定要活过来!一定要活过来! 因为救她,薛清弦耽误了回乐馆的时辰,算是惊动了管事公公,她也不好再在深宫逗留。所幸宫河连着宫外的长河,她找了个黑夜,走水路背着这受伤的姑娘,回到了千蛛楼。 任务没有完成,她也捱了罚,被师父打了三十鞭子。 她捱着鞭痛,却觉得心喜。 至少宫中可以少一缕冤魂,她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房中古琴幽幽,薛清弦伤口灼灼发痛,她只能抚琴打发下注意力,捱过这最痛的几日。 拾儿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陌生却温暖的地方,心口处的痛意让她恍然,她并没有死。 “殿下……”她下意识地去找楚夕,拉扯了痛处,不禁捂着心口发出一阵咳嗽。 “嘶!”薛清弦停下抚琴,忍痛走近了床边,温声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拾儿呆呆地看着她的眉眼,她记得,她见过这个人,在她濒死的那一会儿,“你……是你……救了我?” “看来没摔坏脑袋。”薛清弦微笑。 拾儿蹙眉,“这……是哪儿?” 薛清弦温声道:“这是我的家,我叫薛清弦,你叫什么名字?” “拾儿……” “石头的石?” “朝花夕拾……” “好听。” 薛清弦心生恻然,看着她温润的眸光,心头不禁多了一丝好感。 “我……我……” 薛清弦看她准备起来,连忙按住了她,正色道:“你放心,这里不是紫极宫,你已经离开那个鬼地方了,不必担心,朝廷不会追问的。” 拾儿的眉心蹙得更加紧,她的殿下只怕要伤心坏了。 回去又如何呢? 要她命的人是天子,殿下是公主,岂能与父皇为了一个宫娥争执? 倘若得知她伤重如此,楚夕定会在宫中闹出大祸。 “你……可愿做我的师妹?”薛清弦小声问道。 拾儿愕然看她。 薛清弦认真道:“你若好了,便不能再在我这儿住了。所以,你若成了我的师妹,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了。” “……”拾儿没有立即回答。 薛清弦自忖说错了话,解释道:“我是担心你无家可归,毕竟宫女都有宫籍,无端失踪,就算回去家人也不敢留的。” “学……什么?”拾儿虚弱问道。 薛清弦笑道:“你愿学琴,我便教你琴,你愿学武,我便央着师父教你……” “好……”这次拾儿答得干脆。 薛清弦忍不住大笑道:“你安心养伤,我去求师父收你为徒,你信我,你一定可以当成我师妹的!” “谢谢……” “养好伤,以后再说!” 薛清弦高兴地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了房间。 拾儿忍痛坐了起来,她看着这陌生的地方,眸光黯然。宫墙隔绝的不仅仅只是距离,还有她与殿下再见的可能。 琴她可以不学,可武术她一定要学。 学好了,兴许可以潜入宫中,看看她心爱的殿下,一切可安好? 那日以后,薛清弦多了一个小师妹,也多了一个小惊喜。 拾儿的琴艺很好,每每与她一起合奏,薛清弦只觉畅然,越发庆幸当初救了她的性命,给自己觅到了一个难得的知己。 只是,她总是心事重重,哪怕笑起来,笑容里也藏了一丝苦涩。 薛清弦总能看见拾儿趴在窗前,远眺紫极宫,她总是在那个时候眸光清亮,悄悄地染上了一抹泪光。 “师妹,你在宫中……有挂念的人?” 薛清弦终是忍不住问她。 拾儿笑笑,总是不答。 可千蛛楼想查的事,岂有查不到的?薛清弦花了半月,便查到了拾儿思念的人是谁?她惊诧于拾儿与公主的感情,更惊诧于自己竟对此事心生酸涩。 从那以后,薛清弦便待她事事上心,她想,若是对她更好些,有朝一日拾儿便能放下宫中那个人吧? 拾儿的笑容多了许多,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人莫名地心喜,像是春风抚平了波纹,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 直到那一日,公主大婚的消息传遍整个骊都。 拾儿站在窗口,哭了又笑了。 薛清弦静静地陪着拾儿,那些安慰的话哽在喉间,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师姐……” “我在。” “陪我弹一曲吧?”拾儿回头,似是哀求。 “好。” 薛清弦看得心疼,别说是弹琴,若是这时拾儿让她去把长公主给抢来,她也会提刀试一试。 勾弦抚琴。 《长相思》再次响起,与平日大不相同。 薛清弦从未想过,琴声也可以如泣如诉,那浓烈的相思之情,化作了指尖的琴音,一声一声,破碎于晚风之中,再难寻觅。 “师姐,我的心上人,嫁了一个良人。” 那时候的拾儿觉得,骊都曹氏的嫡子,是明月光一样的公子,他一定会待楚夕珍之重之,一定能帮着楚夕收拾这残破的山河吧? 薛清弦心头一刺,哑声道:“嗯。” 拾儿其实早就知道,师姐知道她的心上人是谁,从她知道师父是千蛛楼的人开始,从她接触江湖开始,她知道有些秘密是躲不过千蛛楼的探子的。 “真好……”拾儿哑然垂头,泣声不绝,双肩瑟瑟颤抖了起来。 薛清弦心中难过,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伸臂将她拥入怀中,温声道:“会好的……你跟她……都会好起来的……” 拾儿当时也那么想,只要楚夕好起来,那她便也能好起来。 千蛛楼是不养废人的,她终是领到了第一个任务,在执行任务时,她悄悄地去了驸马府,只想远远地看那人一眼。 那晚月色凄迷,秋风瑟瑟,月光迷蒙照在檐头,投落下一抹孤寂的阴影。 她的心上人站在庭中,仰头静静地望着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贵为长公主,大权在握,可她早就失去了最想要的人,最想要的生活。 “殿下。”宫婢快步走了过来,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驸马说,今晚不回来了。” “本宫可不是派你们去请他!”楚夕回头怒喝,“他不愿走,那便给本宫抬他回来!” “驸马……驸马说……”宫婢为难地咬了咬唇。 楚夕挑眉,“说什么?!” “本就是政治联姻,殿下求仁得仁,有些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把这公主脾气带到他曹家来。” “呵!” “他还说……” “说下去!” “骊都除了曹家,殿下还能靠谁?” 楚夕颓然倒吸了一口气,神色无奈又苦涩,曹阳越来越放肆,皆是因为他吃准了她,如今除了骊都曹氏,再无可用之人。 “殿下?” “退下!” 楚夕挥袖,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害怕让人看见她最无助的一面。 “诺!”宫婢慌乱退下。 若是还能哭出来,心便不会那么难受了。 楚夕想哭,却发现她所有的眼泪都给了曾经的那个心上人。 “拾儿……” 心头一酸,楚夕仰头倒抽一口凉气,别过了脸去,这样煎熬的岁月,还有许久许久。 可那久违的低唤,像是一把利刃,捅入了暗处的拾儿心间。 她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的殿下,怎能被曹阳这般奚落?她思之若狂的心上人,怎能过得这般困苦? 就在她准备现身相见时,薛清弦从后拉住了她,指了指对面的暗处,无声唇语道:“有暗卫。” 拾儿只得作罢,跟着薛清弦退出了驸马府。 “我想帮帮她……” “交给我吧。” “你如何帮?” “我想……千蛛楼一定需要长公主这条人脉。” 后来,千蛛楼搭上了长公主,派出了少主聂广与长公主暗中往来。有了千蛛楼帮手,楚夕行事确实比以前舒坦许多。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千蛛楼素来以利当先,每给长公主一条消息,便索取一笔不小的金银。这些事情传入拾儿耳中,她哪里还能坐得住?所以,千蛛楼准备布置十里烟花巷的探子时,拾儿不顾薛清弦的阻拦,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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