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夕不喜欢这样相似的眸光,别过脸去,“要价多少?” “一文钱。”崔十一娘答得干脆。 楚夕惊眸看她,“除此之外呢?” “殿下坐下,听我弹上一曲?”崔十一娘眯眼轻笑。 楚夕沉眸,“你这样,本宫反倒不敢与你谈买卖了。” “买卖不在,情意在。”崔十一娘笑意更浓了几分,“原本这书就是送殿下的诚意,是殿下想要安心,我才向殿下讨要一文钱。殿下随意,我也随意。” 楚夕却没有依着她的意思,只是冷嗤一声,拿出一锭金子,放在了琴头,“若有需要,本宫还会来的。”说完,她小指顺势勾起了一旁的【醉生梦死】,开门离开了这里。 极低地,崔十一娘垂下了头,“好。” 眼圈微红,崔十一娘的纤纤玉指搭上琴弦,勾抹之间,一曲《长相思》从指间响起。曲声婉转,混入了酥雨的淅沥声中,断断续续,曲不成曲。 楚夕掀帘坐入轿中,那熟悉的旋律传入耳中,她神情微滞,再倾耳细听之时,那曲古琴曲早已被歌声掩盖,再也抓不到。 倦怠。 楚夕靠上微凉的垫子,随着轿子走出十里烟花巷,那些莺歌燕语渐渐落下,只剩下了轿子的嘎吱声与轿夫们的脚步声。 她确实很累了,数年朝堂对弈,她只恨弟弟长得太慢,只恨自己不是男儿,纲常之下,女子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实在是太难。 大梁积弱如此,山河飘摇,长公主三个字,已经让她的双肩不堪重负。倘若她不是大梁的长公主,她便不用为了弟弟的皇位,下嫁那个金玉其外的曹氏嫡子,这些年也不用与千蛛楼少主虚与委蛇,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堪。 哑涩笑笑,楚夕只觉胸臆酸涩无比。 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仔细想想,她与这十里烟花巷的姑娘有何不同? “拾儿……” 她不得不承认,崔十一娘今晚让她很是恍惚。那个人她已经埋入心间尘封多年,可回忆一旦破土而出,她惊讶发现,拾儿的容颜还是清晰在目,那漾在眼底的温柔笑意,是楚夕永远无法抗拒的温情。 她想她,疯狂的想她。 只是那个叫拾儿的宫人,再也回不来了。 拾儿,是罪臣之后,按律充入宫中为婢。因为生性温婉,文采不俗,便被先帝指到了长公主身边做宫婢。 她随侍楚夕十三年,与楚夕朝夕相对,感情也日渐深厚。 楚夕每次回想那些时光,总是暖透心扉。深宫苦寒,看似繁华,却人人戴着一张面具。那样情真意切的一个姑娘,怎能不让人喜欢? 那年楚夕刚好十七,元宵佳节,天子下诏与民同乐,楚夕便趁机乔装成小公子,拉着拾儿溜出了宫门。 她本以为紫极宫的御花园是世上最好看的地方,可踏出宫门,她才知道,人间的烟火深处才是最美的地方。 这里热闹而热情,全然没有宫中的冷漠与规矩。 “拾儿!我要吃那个!”楚夕第一次看见小贩贩售的鲜果粥,老远就闻见了这鲜果粥的香甜味道。 拾儿笑然点头,摸出了两个铜板,给楚夕买了一碗,拉着楚夕走到街边。 她温柔地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向了楚夕,“小心烫。” “好吃!”楚夕哪里顾得那些,一口吃下,只觉唇齿留香,赞道,“这可比宫中的好吃多了!” “嘘!”拾儿连忙嘘了一声。 楚夕笑道:“别怕,父皇的人跟着呢,你瞧那边。”她斜眼往边上一看,那边檐下站着四五个乔装的禁军,“不会有事的。” 拾儿轻舒一口气,“也好。” 楚夕美滋滋地吃下这一碗鲜果粥,拉着拾儿放下了碗,指了指河边,“那边好多花灯,走,过去看看!”说完,她牵住了拾儿的手,拉扯着她穿过人流,走向了波光粼粼的骊都长河畔。 五色灯盏次第沿着垂柳一路高悬,斑驳的彩光投落,照在游人的笑脸上,让人觉得这些灯影都是暖的。 楚夕被这样融暖的气氛感染了,像是一只脱笼而出的金丝雀,走在柳梢下,脚步轻快,笑容天真,是拾儿不曾见过的恣意公主。 也不知是灯会让人心喜,还是公主让人欣喜,拾儿脸上的笑意也比平日温暖,甚至还多了一抹她藏了许久的浓浓情愫。 “啊!” 楚夕只顾抬头看灯盏,哪知脚下踢到了一个石坎,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只觉腰上一紧,楚夕顺势扑入了一个温软的怀抱,她被拾儿一把抱了个紧,稳住了扑倒的势子。 楚夕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她,那双若水眸子温柔地可以漾出水来,拾儿的面庞在灯影之下,美的让人窒息。 心跳忽地快了起来。 楚夕慌乱垂头,推了推拾儿的胸膛,从她怀中挣了出来。她觉察到周围有些奇怪的目光,甚至隐约听见了两个人的私语。 “世风日下,大姑娘都主动抱小公子了。” “啧啧,可不是么?” 楚夕听得刺耳,狠狠瞪了过去,“你们再说一句试试!”只觉拾儿牵住了她的手,示意不必在意。 楚夕哪里能忍下,回头对着不远处的禁卫道:“拿下!” “诺!”禁卫们冲了上来,那窃窃私语的两人瞬间慌了起来,哪里会乖乖等着被拿?在河畔看灯的人不少,突然这两人在人群中一阵推搡,不知情的游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便也跟着跑了起来。 瞬间大乱。 拾儿忙将楚夕护在身后,温声安抚,“别怕。” 楚夕从后环住了她的腰杆,靠在拾儿的肩上,从小到大,只要有拾儿在,楚夕就不会害怕。那是经年累月,拾儿给她的踏实感。 只是今夜因为那一抱,楚夕心湖微漾,她与拾儿之间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拾儿,我想坐船。” “可他们还没回来……” “有你在,我不怕!” 这句话像是陈酿的美酒,拾儿听在耳中,却醉在了心间,她微微侧脸,恰好对上了楚夕的期艾眸光,“好。” 转过身去,她牵住了楚夕的手,牵着她一路快跑,跑向了渡头。 乘船沿河南行,一路踏雪赏灯,也是人生一大妙事。 “艄公,这船我雇下了!”楚夕先跳上了乌蓬船,生怕艄公再多载一人,“你就载我们两个!”说着,她将拾儿也拉到了船头。 艄公笑道:“好说,好说,小郎君跟心上人先入内坐好,我这就撑船。” 心上人…… 楚夕听到这三个字,只觉心砰砰猛跳了一下,她悄悄打量身边的拾儿,分明瞧见了她脸颊上的红晕。 虽说这样的念头,极为荒唐,可楚夕竟觉莫名地欢喜,她咬了咬下唇,无声跟着拾儿钻入了船中,放下船帘,牵手坐下。 艄公攀住船橹,笑道:“小郎君可要把心上人抱紧咯。” 艄公摇动船橹,乌篷船往河中央一荡,船身猛地一摇。 “啊?”楚夕愕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扑入了拾儿的怀中。 这次红了脸的可不止是她,还有拾儿。 “我……” “呵,别怕。” 拾儿笑得温柔,楚夕对上她的眉眼,只觉整颗心都酥了,哪里还能移开目光。 一蓬静谧,可两人的心却半刻都静不下来。 “还……看灯么?” “看……” 拾儿忍笑提醒,楚夕终是回过神来。 她坐直了腰,从小窗望向远处的柳岸灯影,在灯下与在灯外,同样是灯,却美得各有妙处。 “好美……” “确实好美。” 拾儿呆呆地看着楚夕的脸庞,忍不住喃喃赞许。 楚夕回眸,对上了拾儿的灼灼目光,“你……你看我做什么?” “发髻歪了。”拾儿提醒。 楚夕摸了摸发髻,果然是歪了,她悄舒一口气,原来是她会错意了。 “来……” 拾儿轻唤一声,楚夕便乖乖地凑过头去。 解开了发带,拾儿以指为梳,温柔地梳起了她的发丝。两人不发一言,却极是享受这样的温情脉脉。 岁月像是静止了一般。 直到,船入十里烟花巷,里面的歌舞声穿入船中。 “那是什么地方?好生热闹!”楚夕等拾儿梳好了发丝,再次望向窗外,鼻翼微动,似是嗅到了什么,“这酒香都飘到这儿了!” 艄公大笑道:“醉生梦死处,十里烟花巷,小郎君没有听过么?” 楚夕摇头,“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地方。” 艄公意味深长地道:“不知这儿也好,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世上最难之事。” 楚夕歪头看向拾儿,小声问道:“拾儿知道这儿么?” “听内侍们讲过……”拾儿的声音很低,她慨声道,“那边是风尘勾栏,姑娘卖笑的地方。” 楚夕这下懂了,蹙眉轻叹了一声。 艄公又道:“小郎君,前面就是长河南渡口了,是登岸呢,还是划回去原来的渡口?” “回去吧。”楚夕忽然兴致索然。 “好咧,小郎君坐好了。”艄公调转乌篷船,又是一阵摇晃。 这次是拾儿先伸臂拥住了她,附耳柔声道:“可别跌哪儿。”声音酥柔,让楚夕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也不知是闻多了酒香,还是心绪早就荡远。
楚夕一瞬不瞬地看着拾儿同样通红的脸,像是魇住了似是,蠕了蠕唇瓣,缓缓地移近了拾儿的唇瓣。 楚夕刚吃了不久的鲜果粥,唇上还余着鲜果的香甜气息。 她越是靠近,就越让拾儿心醉。 若是她想…… 那她便给她…… 唇瓣微启,哪怕明知是以下犯上,拾儿还是勾住了楚夕的颈子,印上了楚夕的唇瓣。舌尖撬开她的唇,缠住了楚夕的软舌,将那些香甜的气息,全部揉碎在彼此的唇瓣厮磨之中。 灯影如梦。 那放肆的一吻,确实很甜。 哪怕多年以后的今日,再次想起那一吻,思念便如洪水般铺天盖地而来,化作泪水,无声而落。 楚夕如此,崔十一娘也如此。 一曲终了,泪珠落在琴上,濡湿了一片。 “咚咚。” 有人叩响了房门,崔十一娘吸了吸鼻子,看向那叩门之人——青裳白衣,背负古琴,发髻斜绾。 “我听见琴音有异,怕是琴入了水吧?”薛清弦明知顾问,她走了进来,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了崔十一娘,“你是真不怕废了么?师妹。” 崔十一娘接过帕子,笑道:“有师姐在,琴一定不会废的。”说着,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师姐那么快回来,定是有好消息给我吧?” 薛清弦反手一挥,掌风将门扇关上,苦笑道:“你就不问我,这回有没有伤了?” “师姐若是伤了,绝不是这个模样。”崔十一娘笃定她这次一定平平安安。 薛清弦话中有话地叹声道:“在我这儿你倒是通透,到了你自己那儿,就是天下第一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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