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个时候柳溪根本高兴不起来。 柳氏凉薄成性,她反倒是希望自己体内没有半点柳氏的血脉。 “他……又是如何死的?” 柳溪收敛心神,至少这个时候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这具白骨到底是柳家的什么人,她必须弄个清楚明白。 猿猴似是很难过。 缓了片刻之后,它在烛光中一摇一摇地走到了机关兽下面,抬手轻抚机关兽的鳞片,猝然转头,捂住了心口,摇了摇身子倒在了白骨面前。 它不会说话,只能这样回答柳溪的问题。 “偷袭?”景岚心头一凉。 这可是景氏海城之下,能到这里偷袭柳家人的,除了景氏之人,再无旁人。回想方才这猿猴对自己的凶狠,景岚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试探地往前走了半步。 那猿猴觉察了景岚的靠近,顿时后颈上的灰毛都竖了起来,凶恶地对着景岚皱起了鼻子。 景岚只得作罢,站在原地,沉声问道:“偷袭他的人……跟我生得像?” 猿猴似是更凶了,皱着鼻子接连对着景岚嘶吼。 柳溪往前凑了凑,轻抚猿猴的后脑,“她不是那人,别怕。” 猿猴得到了安抚,瘪嘴轻蹭柳溪的掌心。 “我先给你止血,别动。”柳溪淡淡开口,那猿猴似是知道柳溪没有恶意,便真的一动不动地由着柳溪撕开衣袖,缠上了被惊月刺破的手臂。 景岚怔怔地看着柳溪在昏黄烛光下的侧脸,没有平日的半点傲色,难得的温柔笑意漾在嘴角。上辈子冷血残酷的她,到了这辈子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觉自己脸上的霜色已经荡然无存,甚至景岚眼底对柳溪的漠然也消退了许多。 她借着微光上下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哪里是可以触动的机关,最后视线落在了那只猿猴身上。 它是从哪里悄无声息地进来的? 柳溪给猿猴包扎好伤口,“他以前叫你什么名字?” “赫赫!”猿猴答得倒是快。 “鹤鹤?”柳溪依着猿猴的发声唤它,只见猿猴摇了摇头,又“赫赫”叫了一声。 景岚想了想,低声道:“难道叫……黑黑?” 猿猴愕了一下,侧脸一动不动地看着景岚,眸光忽凶忽柔。 “黑黑?”柳溪也唤了一声。 猿猴显然更喜欢柳溪这样唤它,它激动地猛点头。这猿猴幼时毛发一定是黑色的,这会儿都已成了灰白色。 柳溪一边轻抚猿猴的脑袋,一边视线聚在猿猴颈上挂着的那个黑铁盒子上。 猿猴觉察了柳溪的目光,它下意识地捂住了黑铁盒子,挣开了柳溪的掌心,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我不抢你的东西。”柳溪握着惊月站了起来,上下看了看,“黑黑,你从哪里进来的?” 猿猴感觉到了柳溪的善意,指了指右上角,哪里有条石缝,刚好够猿猴钻出去。 可柳溪与景岚的体型肯定是钻不出去的。 “阿岚,我们再找找。”柳溪回头望向景岚,“这么大的机关兽造出来,必定有运出去的通道。” “万一……”景岚蹙眉,虽然不想承认,可这已经是明摆的事实,“这里已经封了呢?” 尘封机关兽的存在,尘封这个秘密,这里肯定是不会留下出路的。 柳溪没有立即回答景岚,她提刀沿着石壁走了一圈,黑黑就跟着她脚跟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机关兽跟前。 “阿岚,看来今晚你我得遂那内鬼的愿了。”柳溪想明白了,内鬼故意触动机关,把她们逼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要想离开这里,就只能借助这只机关兽的威力。 内鬼就想她们两个把这只机关兽给带出去。 景岚迟疑地看着这只机关兽,它无疑是东海景氏最大的一个污点。 利用了柳氏,又偷袭了柳氏。 景岚一直引以为傲的景氏血脉,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笑话。 看见景岚沉郁的脸,柳溪走了过去,拍了拍景岚的肩膀,“江湖名门,有哪家是真的干干净净的?做错事的也不是你,不必把这些陈年恩怨放在心上的。” 景岚怔然看她,“他可是西山柳氏的人。” “我曾是西山柳氏的人,可那又如何?自家人都可以杀自家人,哪有脸面责问旁人?”柳溪的语气说得极淡,此时眸光忽明忽暗,只觉五味杂陈。 上辈子她野心勃勃,自信满满地以为凭自己的铸兵术可以与东海景氏一较高下。可到了最后,竟还是依靠魏谏白的卑鄙手段,才破了景氏的石峡,攻入了海城。 那一战赢得那般不光彩,现在想来,也算是她的奇耻大辱。 到了这一辈子,无奈之下只能嫁入东海景氏,步步筹谋,却发现当初一手摧毁的是她这辈子最稀缺的家的温暖。 说半点不愧疚,那是假话。 红姨娘与几位小叔待她越好,她就越是酸涩。 上辈子她欠了一城人的性命,如何还呢? 如今,景氏与柳氏有这样一桩旧事,于柳溪而言,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景岚以为柳溪会借由此事闹上一闹,哪知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原谅了。她有些错愕,这哪里是柳溪该有的性子? “柳溪……”景岚轻唤她,心绪复杂。 柳溪安静地望着她,嘴角微微一笑,“希望能早一日听见你唤我嫂嫂。”说完,她绕着机关兽边走便道,“我是西山柳氏的叛徒。阿岚,这只机关兽面世之后,定会掀起江湖风浪,到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回头坚定地看着她,“你一定要咬定这只机关兽是你我一起造的,我必须把这个叛徒当到底,可记住了?” 东海景氏淡薄名利的声名在外,突然出现这只机关兽,江湖人必定会思忖景氏的用心。随便一本武功秘籍都能引起江湖的腥风血雨,更何况在这个乱世突然出现这样一只巧夺天工的机关兽? 有人会觊觎机关兽,有人会忌惮景氏,这些都不是柳溪担心的。 乱世没有哪个地方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东海景氏也不可能一辈子避世在外。 内鬼将她们逼到这里,为了不仅仅是把东海景氏拉入乱世,只怕更多的是想把景氏与柳氏的这桩旧事抖出来,让东海景氏成为众矢之的。 人心险恶。 你春风得意时,不见得会真心夸你,可你一旦身败名裂,想你死的便不仅仅是一两个江湖陌路人。 以东海景氏现在的实力,对付一个柳素已经不易,再加几个浑水摸鱼的江湖门派,景氏根本是死路一条, 有些旧事必须水落石出,还当年一个真相。可有的真相,必须彻底尘封,追究到底只会是更大的一场祸事。 就算那幕后黑手还留有什么证据,硬是将此事传扬出去,柳溪也要与他博弈一局,咬定从她嫁入东海景氏,才造出这样的机关兽。 西山柳氏的叛徒——这个污名她只能背下,这是破局唯一可走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这桩旧事还没有完,下章会把全貌放出来。 我没有写恐怖故事哈~别怕~就是一条黑鱼的血,这猿猴叼着正准备吃而已。
第28章 真相 半晌没有听见景岚答话, 柳溪沉了脸色,语气比方才严肃,“记住没?!” 景岚没有开口, 只是略微点了下头。 柳溪安静地看了景岚片刻,忍下了那些想说却无用的话。她仰起头来,仔细看了看机关兽的体态, 叩了三下机关兽的胸口。 里面空空作响,显然是中空的。 她借着微弱的烛光认真地一寸一寸地找着,最后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特别的小孔上。 “灯。”柳溪唤道。 景岚拿着灯盏走近柳溪。 这小孔呈“卍”字,柳溪静默地检视了片刻,发现这小孔的技巧用的还是柳氏的铸兵术。看似“卍”字,内里却是九重“卍”字,没有柳氏铸造的钥匙,世上再厉害的锁匠也打不开。 柳溪无奈地回头望向了黑黑,“黑黑, 我看看你的盒子, 里面若是没有钥匙,我立即还你。” 黑黑捂住盒子, 往后缩了缩, 不住摇头。 “启动不了这只机关兽, 我们只有死路一条,黑黑。”柳溪恳切地看着它, 反手对着景岚比了个手势, 示意景岚先去黑黑来时的那条石缝下。 若是黑黑突然溜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景岚放下灯盏,沿着石壁一面叩打,一面佯作找寻出路慢慢移步到了石缝之下, 倘若黑黑想逃,至少她可以动手把黑黑给抓下来。 “黑黑。”柳溪往前走了一步,黑黑便捂着盒子往后退一步。 柳溪轻叹,抬眼给景岚递了个眼色。 当务之急,先把它给拿下再说。 景岚足尖一点,猝然抓向了黑黑的后颈。这猿猴真是学过不少招式,乍闻身后有掌风响起,它身形一翻,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景岚的擒拿。 景岚大惊,落地后旋身反手再次抓向黑黑。 柳溪不会给黑黑任何逃窜的机会,趁着黑黑的注意力都在景岚身上,看准时机一记手刀劈在了黑黑的后脑上。 只见黑黑闷哼一声,身子摇了摇,便昏倒在了地上。 柳溪解下了腰带,快速将黑黑的双手绑了起来,“阿岚,你的腰带也给我。” 景岚迟疑道:“它都晕了,你何必这样呢?” “我出手打它,等它醒了,定是不会再信我。”柳溪淡声说着,“它若突然逃了,定是不会再回来。”柳溪伸手,“腰带给我。” 景岚说不过她,怏怏地解下了腰带,递给了柳溪。 柳溪绑住了黑黑的双脚,这样一来,就算中途黑黑醒了,它绝对逃不了。 景岚移近了灯盏。 柳溪小心解下了黑黑颈上的黑铁盒子,仔细看了看,蹙眉道:“原来是个玄方盒。” “玄方盒怎会有这般小的?”景岚看书也见过“玄方盒”的记载,多是用来存放机密要物,最小的也有人的脑袋那么大。 柳溪拿着玄方盒,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身后的机甲兽,慨声道:“他这铸兵术已经出神入化,我就算再修十年,也不及他的七成。” 父亲柳擎绝对没有这样的本事。 西山柳氏竟有这样的一个神秘前辈,柳溪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这具白骨到底是柳氏的哪一位? 景岚听完,只觉汗颜。 景氏这几年太过偏安,所以机关数术也荒废了不少。她暗暗发誓,等出去之后,她定要认认真真地把景氏的家传绝学潜心研习。 玄方盒的开启方法对于柳氏与景氏而言,并不困难。柳溪找准了机杼所在,按下了盒子机杼,那盒子便弹开了。 出乎意料的,盒子里面并没有钥匙一类的,里面只装了一个折得极为工整的纸方子。 纸已经泛黄,边角已经发脆。 柳溪小心将纸方子打开,好几处还是破了。 这是一封书信—— “夜真,景安已知啸天不是他的孩子,你已经无路可走。今晚三更,我在辟邪这里等你,带着我们的啸天一起走。你别怕,世上只有我才能启动辟邪。仗着它,海城谁都拦不住我们!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最初是假意接近我,可我不在乎。造出了辟邪,我便可以夺下百叶城,成为西山柳氏的家主,而你就是西山柳氏的家主夫人。景安此人自卑而阴险,当初你与他谋划一切故意接近我,等他得到辟邪,迟早也会对你下手。飞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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