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艾和王嘉伦一左一右隔着沈之渝聊得正嗨,舞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他们都没发现。直到沈之渝拿起桌上的笔,认认真真地听歌,秦艾才咳了一声,示意王嘉伦回到工作上做事。 王嘉伦极缓极慢地将逗留在秦艾身上的目光转向舞台—— 但当前奏响起的时候,王嘉伦与场上的众人一道齐刷刷地看向沈之渝,秦艾更喜忧参半地惊诧道:“《流言》?沈老师,是你的歌啊。” 谁胆子这么大,先不说唱功能否驾驭歌曲,挑谁的歌不好,非挑沈之渝的。又不是不知道,致敬这种事,放在别人那儿是拍马屁,放在沈之渝这儿就成了出洋相。什么阿谀奉承曲意逢迎,沈之渝是超脱俗世的不屑一顾,在她眼里,除了实力,就只剩态度。 摄像机位及时地捕捉着沈之渝的镜头,秦艾望向屏幕,只见沈之渝的神色是意想之中的面沉如水。 当年,沈之渝一曲成名的时候,是在金狮电影节献唱。巨大屏幕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打开,她一袭黑裙款步走了出来,悠扬的曲调中,她游刃有余地展现出自己华丽自然的尾音转音和颤音,高挑的身材与精致的面容相得益彰。 漫天的灿烂星光,她站在其中,微一阖眸微一垂首,质感缥缈的长裙曳地,她走向前,仿佛要将歌曲里娓娓道来的故事与今夜安枕好眠的美梦,连着遥不可及的星光一道洒下来。宛如月光女神降临人间。 这一次,是沈之渝的粉丝经常会拿出来重温的现场,而这一幕,更成为了众人心中永恒的经典。 灯光聚拢成一束,将舞台上长发微卷、白裙飘飘的卫莱照亮。 沈之渝脑海中浮现出数年前稚嫩鲜活的自己,在卫莱开嗓的刹那间,眼前这个真实的人影渐渐和回忆中虚幻的人影重叠相间了。 她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一句烂到俗套的话来——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而沈之渝对卫莱最大的念想,其实只是她别长成顾清池的模样。 摄像机来回晃动,沈之渝将脸绷得紧紧的,但机位离开后,她立马垂下头,挑了一个任何人都看不见的角度,露出十分傻白甜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其实是有话要说的,但是作者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想起来再说吧。
第12章 一曲终了。 卫莱从秦艾与王嘉伦的眼神中读出赞赏之意,心里沉甸甸的担子才算放下来一半,但剩下一半还好端端地悬在喉间,她咽了口唾沫,望向评委席正中的沈之渝。从登台那刻起,卫莱的目光就一直紧紧粘着沈之渝,出于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 或许只是希望凭借这首歌获得沈之渝的认可,以雪上次被她痛骂到一无是处的前耻。又或许并未裹挟着如此争强好胜的明确目的,卫莱想,自己可能仅仅是想向沈之渝证明,当年被她相中的女孩,即便阴差阳错冒着风雪行了不少弯路,但时至今日,同样比别人优秀。 遗憾的是,最初做错了选择,但庆幸的是,没让您看走眼。 初赛的赛制是每位评委手上都有一票通过权,获得两票以上通过权的选手可以直接晋级,其余则直接淘汰,如果情况实在太惨烈,节目组同样考虑了复活赛的备案。 秦艾在海选的时候就对卫莱印象挺好,而今天卫莱顶着巨大压力第一个出场,表现依然可圈可点,几乎无可挑剔。秦艾率先给出了一票通过权,简单地点评了几句,她还不忘建议:“既然是沈老师的歌,我觉得最终裁定权不如直接交由沈老师。” 王嘉伦笑了笑:“这样说的话,如果我给了通过权,不就没什么悬念了?还是交给沈老师决定吧。” 话音落下,王嘉伦便亮起自己的红灯,预示着沈之渝关键性地掌握了卫莱淘汰抑或晋级的决定权。沉闷而激烈的鼓点乐声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一下猛过一下听在耳里敲在心头,将现场的气氛渐渐渲染成一张拉满的弓弦。 初赛的演播厅里并未设置观众席,但现场工作人员融入这样紧张不安的环境之中,不由自主地充当起观众的角色,更有甚者,直接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紧拧着眉望向沈之渝。 主宰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沈之渝,却依然故我地从容镇定,桌上铺着一张纸,她手里拿着一支笔,从远镜头看兴许觉得她在装模作样——毕竟选秀节目重在“秀”,没必要拿出审核艺考的认真态度来对付。 但只要镜头一拉近,就能看见,纸上确实写了些字。 不同于秦艾的温柔与王嘉伦的宽松,沈之渝只要坐在评委席上,就宛如一个衡量精准的天秤,轻重优劣全标在冷冰冰的表盘,半点儿情面都不留。 秦艾瞅了眼桌上的纸,叹了口气,便给卫莱送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关怀。 果然,沈之渝旋上笔帽,开口就在挑错:“副歌部分你漏了两个词。一首歌去掉重复的部分,短的几十个字,长的就百来个字,记歌词总不会比你读书时候背课文还难。但你竟然有本事给我漏了两个词,这让我对你备赛的态度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卫莱喉间动了动,一句辩白的话都说不出口。她不愿承认自己备赛的态度敷衍,因为这首歌她的的确确花了很多时间和心血在练习,歌手登台献唱的变数太大,音响设备、场内气氛、心理状态乃至观众反应都会影响发挥。 但这些并不能成为自己漏词的理由,说彻底些,她就是实力不够。 心里的怨言被自觉的内省渐渐消化,卫莱沉默不语,“对不起”之类不花钱不剜肉不痛不痒的道歉都没义务帮她背锅。 和卫莱有过太多次责骂与被责骂的经历,沈之渝一眼就能看出卫莱是不是心服口服。卫莱站在台上,眉眼平顺,嘴角更没有往下撇,就是造型师给她化了个挺弱气的眼妆,和一双无辜的下垂眼相得益彰,整个人就显得很委屈——哪怕她本人其实并没有觉得很委屈。 以致于沈之渝迟疑了一会儿,不太自信地诘问:“骂错你了?” 卫莱看了她一眼,又匆匆低下头:“……没有。” 秦艾于心不忍,想说情,本来漏词对歌手而言只是常犯的小错,无伤大雅。她刚要开口,沈之渝却又指出了一个致命伤: “更不容忽视且难以容忍的——”沈之渝冷冰冰地说道,“你在模仿我。你模仿得很好很到位,再微小的细节你都注意到了。但是,有什么用?充其量,你就只是个能够以假乱真的复制品,离开我的名字我的歌,你又是什么?” 沈之渝冷静地进行无情残酷的批判:“你什么都不是,没人会记得你。” 场内静默了整整一分钟,没人说话。弧形舞台上孤零零地站着单薄纤细的卫莱,一个人承担了这样苛刻严厉的责骂,她垂头,抿着唇,巴不得自己立马变成一粒尘埃,毫不起眼,不会被无数双眼睛围观自己出丑。 骏川的艺人培训诚然专业,但标准化的流水线工程势必意味着雷同。卫莱的唱歌技巧已经越来越流于表面了,相比五年前,她不是没有进步,可是从一个浑身灵气的唱歌爱好者成长为一个毫无特色的标准歌手,还不如原地踏步。 弃置在路边无人问津的璞玉,和河床底下一捡一大堆的石头,有的比吗? 沈之渝匆匆收回留在卫莱那儿的目光,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心中就会多一分不忍。她低头垂眸,耳垂坠着的两枚配饰在白色灯光的照耀之下泛出森冷的光,愈加衬得她如此不近人情。 沈之渝没有犹豫,亮起了刺目灼心的一盏红灯。 王嘉伦尴尬地望向秦艾:“这……”刚才他没给通过权只是为了节目效果更惊险刺激些,他实在没想到沈之渝会这样绝情。 秦艾无奈地摇了摇头,卫莱垂着头离开舞台的落寞背影映在眼里,她不禁生出怨言:“沈老师,太狠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沈之渝没理会,眼皮都不抬地催促:“下一个。” 主持人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按赛制宣布—— “一号选手,卫莱,淘汰!” Martina在后台听见这个消息,都气乐了:“淘汰?一大堆没受过音乐培训的还没被淘汰,你竟然告诉我你已经止步初赛了?呵,厉害了,你让我怎么发媒体通稿,我前几天还在联系周晋,让他帮忙写几首歌,你夺冠之后就趁热打铁推出专辑。” “现在可好,全省了。” Martina虽然冷嘲热讽,但顾忌着沈之渝和卫莱奇奇怪怪的关系,她远不如上次海选的时候大动肝火。Martina曾经带过两个歌手,耳濡目染,算是半个内行,刚才她听完了整首歌,认定卫莱会第一个全票晋级,都要掏出手机联系媒体发宣传通稿了。 但万万没想到,沈之渝一盏红灯就将炒作的噱头扼杀在了泥土里,连根嫩芽尖尖都没能冒出来。 比赛还在进行,选手晋级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到后台,听说其中还有一位凭借自作曲获得沈之渝通过权的选手。Martina越听越心烦气躁,使了个眼色让阿柠关门,她在化妆间里凝神想了想,初步拟了一个解决方案:“我去跟导演说说,让他弄个复活赛。本来这节目就是咱们公司策划的,沈之渝可倒好,第一个就把公司艺人给淘汰了,搞事情啊!” Martina行事雷厉风行,拎起包就走。 卫莱听着嗒嗒嗒的高跟鞋渐渐远离,一直笔挺的脊背犹如不堪重负往下弯了弯,她在椅子上将自己蜷成一团,脑袋深深埋进了双膝。 阿柠重新关上门,走到卫莱旁边,隐忍克制的抽噎声让她心里跟着难受起来。阿柠犹豫了一下,上前安慰道:“没事的,缇娜姐肯定会处理好这件事。评委就是仗势欺人,非从鸡蛋里挑骨头,尤其那个沈之渝,天后了不起吗?” “我看她就是自己生活过得不如意,三十岁了都没结婚,白长一张漂亮脸蛋了,这脾气,搁谁谁受得了?更别提还要娶她,和她过一辈……” “阿柠,”卫莱忽然抬起头,“别说了。” 她眼睛周圈通红,洇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眼泪一滴都没有。 卫莱抿了抿唇,站起身来:“我去洗个脸,你收拾下东西,缇娜姐回来我们就走了。” 阿柠见她神情如常,还是不太放心,说要跟她一起去卫生间。 “我没事。”卫莱眨了眨眼睛,“真的,我心理承受能力挺好的,别担心。”一场比赛的失利而已,压不垮她的脊梁。如果非要从罕见的消极情绪里抽丝剥茧出一些线索,估计问题是出在沈之渝。 从这个角度来说,自己竟然退步了,比不上从前,面对沈之渝的责难可以面不改色甚至跟她对呛。 深夜。 沈之渝回到家中,刚打开门开了灯,只见猫主子拿破仑一个箭步冲过来,绕到她身后疯疯癫癫地转了几圈,这捉奸的派头,浑身上下的猫毛几乎都要炸起来抗议——“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猫了都不来喂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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