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低吼了几声,龇着泛出恶臭的尖牙利齿,瘸着一条后腿试探着朝前迈去。它不只瘸,还不知染了什么病,大半边的毛皮都脱落了,就体型来看,是个狗界当中的老弱病残。 “汪汪汪——!” “嗷呜——!” “呜呜呜……” 狗吠从张狂到热血最后跌至胆怯,乔西仿佛能从中构想出一幕人狗大战的激烈又血腥的场景出来,由衷地想给这只成天捡店里厨余垃圾苟延残喘的流浪狗颁发单口相声奖。 躺在床上拉了被子刚要闭上眼睛,乔西又猛地睁开眼来—— 人狗大战? 该不会…… 她立时掀了被子,趿拉着人字拖飞也似的跑下楼,捡起一把大堂门口平时向食客供给的雨伞就冲了出去。 乔西想象中人狗大战的战况惨烈,少说交战双方都得缺个胳膊少个腿什么的。结果大门吱呀一打开,只见地上躺着一块砖头,有一角已经磕碎了,雨水正冲刷着被磕碎的石块沙粒,乔西定睛看了看,砖头上有滩暗红的血迹。 她心中一惊,朝见着自己就拔腿跑的人喝了声:“段小也你给我站住!” 段小也站住了,仅一秒,又开始跑。两条人腿愣是给她跑出了汽车轮胎的速度,眨眼间,人就没了,消失在风雨中。 乔西:“……” 乔西在心里骂自己犯病,三天前赶段小也出去,这会儿又是哪门子的爱心泛滥。十六岁的人,有胳膊有腿,又剁得一手好肉,去哪儿都不会饿死。死乞白赖地蹲店门口三天,耽误自己正常营业,她最看不起这种人了! “有本事跑了就别回来!”乔西气不过,对着空气骂了一声。 走了死胡同的段小也硬着头皮原路返回,被迫和骂骂咧咧的乔西打了个照面。 模范□□乔西罕见地犯了傲娇病,站在旧之门口居高临下地瞥了眼“没本事”的段小也,鼻子哼哼着。没有回店里的意思,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的趋势。 仿佛只是单纯想满足自己看戏的病态心理而已。 段小也大概是觉得已经够丢人了,没脸可再丢了。索性不跑了,慢慢吞吞地在乔西眼皮底下从地上捡起人狗大战的胜利品——一个烂苹果,宝贝似的搓了搓灰,揣进口袋里,然后还慢条斯理地翻起了垃圾堆,从里面搜寻一切可以维持生命正常运行的东西。 雨势渐渐小了,眼前的景象不仅清晰起来,更仿佛放慢了十倍的电影镜头,主人公段小也任意一个微小的动作在乔西的瞳孔里留下深刻的映像,又好似一把愈磨愈锋利的刀,撕拉一声戳破了她强迫自己伪装起来的冷漠和残忍。 才十六岁,虽说四肢健全,但是不会说话。巷子里从前就是有个哑巴,天天拿着个破碗沿街乞讨,碰上好心的能赏口饭吃,遭遇黑心的一准鼻青脸肿地回来,过了几年,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而且没有身份证,在哪儿都是个黑户,正经营生的谁敢雇她? 买媳妇的老汉不知道是哪里人,段小也既然能逃到这儿,那十之八/九离燕城不远。如果被撞见了带回去,是不是要过上和电影《盲山》里白雪梅一样围着丈夫孩子转,没有自由没有梦想的生活? 乔西抿了抿唇,撑着伞朝段小也走了过去。 “被狗咬到没有?” 段小也闻声抬头,撑着雨伞的手骨节分明,半握拳的姿势使拇指往下的四根手指紧紧挨在一起,嫩白的肤色,错落又和谐的美感。 她在心里用自己匮乏的语言想了个尽量贴切的比喻,仿佛做菜用的葱白。 乔西以为段小也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受伤?” 段小也摇摇头,用手指做了个四肢爬行的动作,完整的意思是她没受伤,狗受伤了。 乔西:“……” 我现在收回我的担心,老老实实地躺床上睡觉还来得及吗? “垃圾都扔了,跟我进去。” 话说的越简洁就越显得有气势,这是乔西师从沈之渝的体悟。 平素温柔惯了,没什么令人听从自己吩咐的底气,乔西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见段小也缀在自己后面,这才放下心来。 旧之虽然歇业了三天,但冰箱里备着存货。 乔西三下五除二地做好了两菜一汤,刚端上桌,洗好澡的段小也就出来了。 一米六左右的个头穿着乔西的居家服有些长了,便在衣袖和裤腿上都卷了一道。小麦色的皮肤,五官周正,眼睛闪闪发亮,单纯又稚气未脱的长相。 只是脖颈上现出几道淡淡的褐色印子,约莫是尚未消退的伤痕,瞧着略有些碍眼。 乔西收回自己的目光,见她站在不远处双手揪着裤缝一副拘谨的模样,便开口道:“先坐下来吃东西。” 她旋身,从冰箱里拿出自酿的青梅酒,用酒盅斟了一壶。 乔西本就长得跟个妖精似的,凭姿色都能在《西游记》里客串个女妖怪。轻薄的睡裙好似个障眼法,火眼金睛的孙大圣一记金箍棒打将下来,人没了,只躺着条美人蛇,嘶嘶地吐着蛇信子。 媚眼如丝地问唐僧:“和尚,方才的糖醋人骨可还入味?” 她左手拿着酒盅,右手端了碟自己泡的下酒菜,款步朝餐桌走过来。睡裙的下摆随着步履摇曳飘动,一截纤细雪白的脚踝露在外头,不盈一握。 段小也嘴里咬着糖醋排骨,已然看呆了。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女人。 而且,还是个好人。 乔西坐了下来,就在段小也的对面。 段小也的目光溜了回来,专注地吃着眼前的美味佳肴。 酒过三巡,乔西蓦地开了口:“你是真的没地方可去么?” 段小也从空气中嗅出股淡淡的酒香,也没辨别她问这话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语气,只是点点头。 “你跟着我会死。” “啪塔”一声筷子落在桌上,嘴里塞满了饭的段小也懵了一会儿。 乔西喝下一杯酒,用指侧擦了擦唇边的酒液,一摇一晃着酒盅说:“我三岁没了爸五岁没了妈,二十七岁没了丈夫。我如果收留你,保不齐你明年就得死。” 段小也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饭,锤着胸口消化乔西话里的信息。 两三分钟,刚好酒盅见了底,见段小也犹豫不决的模样,乔西想:行了,绝杀,没人会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她起身去水槽里洗酒盅和菜碟,突然自背后传出个声音来—— “我刚出生家里就死了一头猪,五岁过生日的时候猪圈里的母猪跟隔壁邻居家养的公猪跑了,我……我走路还容易踩死蚂蚁……” 段小也急的站了起来:“我们负负得正,不会相克。” 动物和人哪能一样? 乔西听出她安慰自己的心思,笑了下,问说:“你家养猪的?” “养几头,大半是负责杀。” 难怪是个怪力少女,原来是家风熏陶。 乔西一面笑一面将洗好的酒盅倒立在沥水槽上,手上的动作忽地一顿,她猛回头,惊诧道:“你会说话?”
第25章 沈之渝今天有个采访。 是她回国以来第一次公开接受媒体采访,算是就远渡重洋镀金归国、担任《SHOW!》评委与创建工作室并签约卫莱一系列事情谈谈想法和感受。 采访明星其实挺没趣,劲爆的话题早在双方接洽的时候就被经纪人从采访稿里砍了,经验丰富的记者抑或主持人会在访谈的过程中抖机灵,你来我往三言两语,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出个两三米的大坑来,眼巴巴地盼着明星往里掉。 今天采访沈之渝的主持人属于后者,有经验的那种,可采访了十分钟下来,主持人觉得自己用来挖坑的铲子要是和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Alpha气息的女人来个硬碰硬,八成要去废品回收站安享晚年。 “制作组好不容易谈拢这次采访,如果沈之渝的嘴撬不开,就换你工资卡给我撬撬。”
上司皮笑肉不笑的威胁犹在耳畔,主持人暗暗打了个哆嗦,避免和沈之渝进行眼神接触,拿着小卡片问了下一个问题—— “沈老师前不久创建了工作室,事实上您出国留学之前就曾向外界透露过有转向幕后工作的想法,鱼粉期待您回国开工作室已经很久了,但是工作室微博开通以后网络上貌似出现了一些反对意见。不知道您如何看待?” 这个问题采访稿上没有,主持人拿出绕口令十级的功底不带喘气地问出来,就是想钻某直播平台同步直播,采访不能被中断的空子。 沈之渝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坐姿跟之前维持一样,连脊背都挺得笔直,如竹如松。这是主持人采访过受访态度最严肃认真的一个艺人,氛围感染之下她不知不觉地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对上沈之渝朝自己投过来的寸许目光——目光极淡,仿佛只是出于礼貌的对视。她品了品这眼神,脑海中立马浮现出猛兽一爪子摁死飞在耳边叽叽喳喳的鸟雀、生吞活剥当做午后餐点的画面来。 主持人咽了咽口水,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接采访沈之渝的活儿了。 挖坑的铲呢!给我拿来!我不埋沈之渝了,我要埋自己!哭唧唧! 她正担心着自己的人生安全,哪知沈之渝笑了笑,将垂下来的发丝撩至耳后,四两拨千斤地揭过了这个敏感话题:“什么反对意见?不好意思,不上网不清楚。” 同一时间,沈之渝的家里。 一人一猫正在看直播。 拿破仑从宠物店里接回来一周了,在卫莱每日好吃好喝的供奉下,沈宅的正宫主子拿皇后终于愿意从自己的领地里辟个一亩三分出来,不仅不对着卫莱龇牙炸毛了,卫莱要是想抱它,也乐意将猫腚搁在她软绵绵的怀里。 采访节目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挑了十个直播留言让沈之渝进行快问快答。 Q1:沈老师,你知道“小姐姐”是什么意思吗? 沈之渝:知道,一种套近乎的称呼吧。 Q2:主持人看我看我!“老干部”知道什么意思不? 沈之渝:……知道,我。 Q3:养青蛙吗? 沈之渝:养猫。嗯……两只猫。 拿破仑蜷在卫莱的腿上,尾巴一摇一摇,睡着觉,没耳朵去听自己出现在电视里了。卫莱正忙着登陆音大的教务系统查看入学考成绩,沈之渝的回答顺着耳朵钻进她心里,掷地有声,心跳漏了一拍。 Q4:沈小姐姐事业有成了,什么时候嫁人? 卫莱放下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电视里,沈之渝大概停顿了两三秒,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才平淡说道:“暂时没这个打算。” 卫莱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Q5:沈老师能接受未来伴侣比自己大或者小多少岁? 沈之渝:七岁。 30-23=7。 这是卫莱脑子里下意识的反应。她被毫无预兆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将它归为对适龄朋友谈婚论嫁的本能关心,毕竟她也挺好奇,符合沈老师择偶要求的人什么时候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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