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质太独特了,以至于虽然是个背影,但是沈筱然一下子就认出人来了。 “堂姐?” 沈之渝回过头,见着来人,说:“你来这儿干嘛?” 她眉宇间闪过些许的不快,半截香烟摁在窗台上的积雪熄了灰,然后烟头丢进了垃圾桶。转过身来靠在窗边,环抱双臂。一连串的动作有点儿流里流气,但偏偏做这些动作的人长了这样一张脸,流里流气变成了仙里仙气。 沈筱然和她这位堂姐自小不和,因为她俩都是沈家长辈说教小辈时候口中常常提及的榜样,只不过沈筱然是反例,而沈之渝是正例。 “和朋友过来吃饭呗,连这个都要问。”沈筱然掏出个烟盒来,单看包装就价值不菲,打开盒盖递过去,“来一根?” 沈之渝没接,拢了拢大衣准备回包厢,略尽堂姐之责地叮嘱道:“早点回家。” 沈筱然望着她,嗤了一声:“装模作样。” 沈之渝回去的时候,手都冻红了,尽管她进来之前在洗手间里散了散味,但是卫莱还是闻出来了。 她将对方冷冰冰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眼睫低垂地问道:“万宝路吗?” “……”沈之渝愣了一下,尴尬地咳了几声,“你怎么知道的?还有味儿啊?”她说着,低头嗅了嗅自己。 “我在酒吧工作过。” 沈之渝从她掌心里抽出自己恢复了点儿温度的一只手来,摸了摸对方的脸颊:“什么模样啊这是,不给抽吗?以后不抽了。” “给,怎么不给。”卫莱抚着掌心里的对方的手,叹了口气,“能减压就行,没什么比开心更重要了。” “你这意思是你不开心的时候也想来一口?” 卫莱抬了抬眼:“不给么?” 沈之渝吻了她额头:“不给,嗓子毁了谁给我赚钱。” 两人草草在餐厅吃了饭,回家之后洗了澡便睡了。 入睡之前,沈之渝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打了个电话给沈筱然的母亲,说顾清池已经回国了。
第44章 再家风清正的名门望族总会诞生几个离经叛道的不肖子孙,沈筱然便是其中一个,更是不带主角光环的一种。 父亲是高等学府的教授,母亲是文工团里带了军衔的干部,生了个女儿学问涵养半点儿都没沾上,纨绔子弟的派头反而学了十足十。从小就叛逆,因为是早产儿身体不太好,父母就娇惯她,闯了祸都有人跟在屁股后面擦屎。 除了被骂几句,也没见什么大的后果。 算起来,沈之渝人生中挨的第一记巴掌还和这位堂妹带点关系。 就是几年前,沈筱然动用了手上一些力量将一个当红的歌手绑票了,关在一个屋子里,关紧了门窗,拿潮湿的树枝、木炭制造了滚滚的浓烟。被路过的人发现报了警,歌手侥幸逃生之后嗓子毁了。 沈筱然的父母知道此事之后连替死鬼都找好了,偏偏沈之渝大义灭亲直接向警方举报了沈筱然。录了音留了证据,一旦沈筱然的父母想移花接木她就捅给媒体。 沈筱然上了手铐被押上警车之后才痛哭流涕地跟父说,她被一个音乐制作人骗上床了,想报复对方才会这样做。错的是别人,不是她。 沈行鸿调查了一番,音乐制作人是个女的,国家现行的法律没有这方面的内容,况且她这胸大无脑的女儿没有保存什么证据。大哥沈行昭打了电话过来安慰,被弟弟阴阳怪气地怼了几句回去,才知道沈筱然这牢狱之灾和自己女儿脱不了关系。 沈之渝当时在医院陪护,迟微情绪不太稳定,不能接受自己嗓子毁了的事实,连顾清池都不愿意见。 她爸是沈家“行”字辈的大哥,要照顾老的,要关爱小的。沈之渝举报沈筱然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接受责难的准备,但实在没想过,刚入家门迎接自己的就是父亲抡过来的一记重重的耳光。 她母亲——何怜女士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都吓傻了,跑过去拦着拎起皮带要动手的丈夫,冲沈之渝使眼色让她走。 沈之渝这一走,就是大半年,过年才回的家。家里也不热闹了,二叔一家没来串亲戚,小姨一家出国旅游了。接了爷爷奶奶过来,担心二老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一家人都瞒着事儿,二老就问筱然哪去了,好阵子没见着了。 没人说,但是二老估计猜了八/九不离十,一晚上唉声叹气,说这个家怕是要散了,谁听了心里都难受。 沈之渝趁着春晚的空当去了院里抽烟,她刚啜上几口,她爸出来了。沈行昭先生披着件工作外套,针织背心内搭立领衬衫,中年绅士的英俊模样。他和女儿并排站在一起,也拿出一根烟,问女儿要火。 香烟就着香烟燃了火,沈之渝见沈行昭贱兮兮地挑了下眉头,侧脸示意了一下屋里,顿时会意:“不告诉你老婆。” “嗯,投桃报李,不告诉你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行昭突然开了口:“当初打你现在还觉得冤吗?” 沈之渝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绕了过去直切中心:“我确实做错了。有些事情没必要这样简单粗暴,如果处于某些关系当中,委婉一点儿未必不是好事。” 举报沈筱然可以,谁来举报,一定要她出手吗?不一定的。她冒了这样的风险,使原本和睦融洽的大家族关系变成了如今这样的互生罅隙。 沈行昭夹在其中两面为难,当初冲动之下才动了手。 和沈之渝同样是没在理智的操控中做出行动。 “嘿,拐弯抹角骂你老子做错事了。”沈行昭笑着吐了口烟圈,“爸爸在人前好面子,在女儿面前就不同喽。” 他用宽厚的、常年执笔而生了茧子的手掌抚了抚女儿的长发:“抱歉了,太暴力了,伤了我下辈子情人的心。” 沈之渝来不及感动,何怜女士就在身后一手拎着一耳朵教训起来,她骂道:“抽烟抽烟抽烟!上梁不正下梁歪,小的不学好的,老的不教好的!” 何怜甩了车钥匙给沈行昭:“爸妈困了,不愿在这儿歇,送爸妈回家。” 接着,又撵沈之渝进屋开始没头没尾地数落:“一年到头家不沾边儿就算了,哪儿学来的抽烟?这么大年纪了饭不会做,不说嫁人吧,连养活自己都难。” 二十四岁的沈之渝没胆子怼已经年近五十的何女士,探讨一下到底谁年纪比较大的问题。她避重就轻,无奈地说了句:“妈,现在有外卖。” “外卖?你还吃外卖?被曝光多少起食品安全事故了,以后不准吃了!” “……” “听见没有?” “……好……” 沈行昭送二老回家之前先换了套衣服,跟沈之渝交代了一下:“你二叔那边托了点关系,筱然那儿关不长,春天过去估计就放出来了。” “爸知道你难受,但是你作为朋友该尽的责任已经尽了。这事儿就当揭过了。” “而且追根溯源,筱然要是没受委屈,也做不出来这事儿。” 沈筱然的母亲刚退休不久,现在一门心思放在给自己女儿张罗婚事上面。沈筱然脾气不好,大学毕业之后被母亲安插了个闲职,算是体面又正经的工作,干了一年不到,沈筱然就辞职了,嫌累。 眼下就当个啃老族,恬不知耻地隔三差五问父母要钱。大概是被前几年的事伤着了,二十六七的岁数了成天花丛里来花丛里去,混迹的又是高档场所,导致门当户对的几户都知道她的德性,任叶青梅女士好说歹说,都不愿意结亲。 只好眼光放低点,沈行鸿任教的大学里有个家境普通的小伙子,模样一般,但踏实肯干。叶青梅正给两人搭线呢,圣诞节两人就在餐厅吃饭来着。 “顾清池?叶青梅在电话里纳闷道,“谁啊?” 沈之渝:“音乐制作人。” 接着,又说了一下当初被沈筱然绑票的歌手退隐之后自杀了。 叶青梅总算想起来了,不屑一顾道:“啧,什么意思,想算账啊?她女朋友自己心理承受能力不好能怪筱然?没有筱然,她以后也会死的呀。死脑筋,不能唱歌了就干别的呗,好像筱然逼死她了一样。” “诶,对了,之渝,能不能帮筱然弄两张跨年演唱会的票啊,她想看什么明星来着,嘈了我好几天,快烦死了。” “二婶,您跳舞的吧?”沈之渝说。 “是啊,你不是看过我的奖章吗。” 沈之渝冷笑了一下:“没了腿你愿意活吗?” 叶青梅被她突然的顶撞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你!喂?喂……” 长辈?呵,我都要怀疑爷爷当初给二叔选媳妇儿的眼光了。 迟微的死因是抑郁症,抑郁症的成因有一部分肯定和嗓子有关,沈筱然又是导致她中断歌手生涯的始作俑者。就因果关系而言,沈筱然确实是迟微死因的一部分。但是这样的客观事实在不同人的主观看法里,又有不同的解读。 比如叶青梅认为沈筱然无辜,沈之渝认为沈筱然需要对迟微的死承担相应的责任,顾清池呢? 不知道。 沈之渝感到迷茫,顾清池这次回国之后变化太大,不仅亲自去落实迟微捐给慈善基金会的每一笔善款,而且自己也经常出席各种公益活动。或许相由心生,她如今的模样较之过去,轮廓柔和了不少,骨子里的不安分也淡化了很多。 如果是个第一次和顾清池碰面的人,说不定会由衷地给出个温柔的评价。 她虽然不能理解迟微和顾清池之间的感情因何而起缘何而深,但是从顾清池当初愿意放弃国内蒸蒸日上的事业远赴海外去陪伴迟微来看,顾清池不会不爱她。 这样的爱,经历了五年的相处,接受了迟微的死讯,现在是否依然纯粹抑或掺杂了更复杂的感情,别人无从知晓。 圣诞落下的初雪断断续续地飘洒了两天,后来才渐渐转晴。但雪后反而更加寒冷了,天上悬着的太阳都跟打蔫儿似的,羸弱地散发出点儿微弱的光来。 街边停了一辆名车,从车上走下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气质成熟稳重,觉得是三十往上的年纪,但是脸上又几乎不见皱纹,连眼角的细纹都瞧不见。她穿着一件单看布料就觉得昂贵的红色搭扣大衣,内衬黑色高领毛衣,拿着个宝蓝色的手袋,关上车门之后戴上了黑皮手套,踩着细高跟往对面的一家餐厅走去。 举手投足间既是时髦又是知性,将四周裹着臃肿羽绒服的路人衬得跟贫民窟里走出来的似的。可惜是个冰块脸,让人望而却步,不敢上前搭讪。 在餐厅一楼沙发上坐着的卫莱见如此打扮的沈之渝朝自己走过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觉得她穿艳色的衣服怎么也这么好看。 沈之渝摘了手套,敲了下她脑袋:“看什么呢?” “看你好看。” 沈之渝在心里偷笑,脸上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出来:“顾清池好看还是我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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