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好。”东方良一个恍惚又被唤回神来,连着点了两下头才转身离开,雪千寻瞧着他的模样忍俊不禁,待他又关上房门走远才道:“良公子是个痴情种子。” 东方希亲手为她斟茶,淡淡回道:“姓东方的皆是痴情种子。” 雪千寻懂得她的意思,东方良为东方希而痴,东方希却为东方黎而痴,求而不得,却难以自抑。不过她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她沉默不去接话,端了那茶去饮,茶色新绿,入口津香。
“这茶叫即休,与今醉一道,都是他起的名字。”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十年前,一个少年曾放声高吟此诗,散乱的发丝和朗朗的声音都缠绕在呼啸的山风里,那时东方希便觉得他是这世上最与众不同的人,即使除了她自己以外,她只见过三个人。 这人非得把酒埋到深深的树根下,偏得要以剑采茶,最喜欢坐在瀑布下任流水冲击,然后摇头把那水滴甩在她身上,笑看她气哼哼的模样。他愿为她登峭壁去采那不知名的果子,愿为她下寒泉去捉五色的小鱼,他宠她逗她疼她...却不肯娶她。然而纵使反目,东方希却依然不能不承认,他是这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纵然是那位泪痕纵横的名义父亲也做不到。 所以没法恨,所以只能爱。求而不得最苦,却偏偏只能自吞黄莲。她苦笑着咽下微苦的茶叶,没有再与雪千寻纠缠这个问题,她笃定东方黎心中定然有一个人,只是这个人不是她也不是雪千寻。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我这次想见你并无要事,只是恰好来到襄阳,知道你也在此。好奇这位能令大师兄欣赏栽培,又能让二师兄鼎力相荐的奇女子。”当初东方黎刚刚失踪,日月神教东方黎的派系群龙无首一片混乱,雪千寻站在童百熊身后助他鼎力维持的时候,东方良险闯禁宫请她帮忙,并建议与雪千寻合作。前者她不假思索的答应,后者却犹豫了很久才点头,时至今日,她也没想到雪千寻可以做的这么好,远超出她想象中的结果。她走到今天,有身世,有机遇,甚至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然而雪千寻却什么都没有,独自一人,长袖善舞,各方借力,就算换作是她也做不成如此。 “千寻也一直钦佩公主的通天之能,更感激公主的倾力相助。千寻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愿公主千岁安康,事事如愿。” 东方希闻言愣了愣,忽的放声大笑,舱外的东方良闻声有些紧张,那二十几个随从却神色淡然不为所动。 “妙哉妙哉!”东方希笑声不停,连连拊掌,“闻名不如见面,雪千寻果然聪敏,不同寻常!你是怎么猜到的?”她知道雪千寻只是试探,却不屑否认,大大方方的应了,抛出自己的疑问来。 雪千寻端起茶杯先干为敬,柔声道:“良公子武功犹胜右使,去寻殿下却负伤而归,此其一也。殿下实力遍布大江南北,却仅于短短数年内崛起,此其二也。圣上四年前新封公主,极少见人,此其三也。舱外众人,行止有序,心无旁骛,此其四也。强弩火炮,万金难得,此其五也。千寻因此五条而妄加揣测,还请殿下赎罪。” 东方希潇洒摆手,“何罪之有?反倒当浮一大白。”她话音未落,后面的墙壁突然动了下,钻出个娇俏的女子来,那女子似乎不是很待见雪千寻,但一转向东方希就两只眼睛一起亮了起来,把怀中的酒坛往桌子上一放,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三只酒杯来。一扯开塞子那酒气就散的分明,正是今醉。东方希随手把斟满的一盏推向雪千寻,又道:“雪总管如此聪明,也让本宫可托付于你一件事情。” 酒杯在她手中不紧不慢的转着圈,一如不紧不慢的声音:“我不久将要回宫,这次却要待些日子。太虚宫的事我已交给希朝,只是这丫头我却放心不下,如今倒觉得放你身边最为妥当,以你的心智和阿良的暗中保护,定能无恙。哦对,你们应当是见过两次的,只不过不是这张脸。”她说的自然就是苏音,雪千寻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位“小丫头”,但见她生的俏皮可爱,虽然一脸闷闷不乐,却不任性拒绝,老老实实的坐在东方希的旁边。东方希笑着逗她,“你要是不愿,送你回苏家更是安全许多。”苏音立马抬起头来,呲着牙像个张牙舞爪的幼兽,白她一眼才闷声道:“我随他们去便是了。”她虽然这么说着,那眼珠却溜溜直转,也不知心里盘算了多少心思。东方希看在眼里也不去理她,这丫头牙尖嘴利有余,说白了却仍是过于单纯,放到雪千寻身边怎么也跑不了。 她看了一眼雪千寻,对方识趣的点头,“公主放心,千寻必保苏姑娘安全。” 东方希一边道谢一边拍拍苏音的肩,那丫头又哼哼唧唧的道:“我叫苏音。” 这时候,窗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东方希微微抬头,看了看二人,雪千寻立刻明了:“时候不早,千寻也该回去了。”苏音却依依不舍的看了看她,然后才低着头站到雪千寻旁边。 “不送。” “不送。”雪千寻也道。 她转身出门,那船上的随从已然动了起来,他们比划着手势和彩旗,全程不发一言。雪千寻微微一怔,试探的道:“这位兄弟?”那人埋头木讷的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回应,这船上二十多个随从竟都是些聋哑人。她心里突的升起一股寒意,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船舱,撩起袍子下了船。
第24章 .北镇抚司 ===================== 四更鸡鸣,正是刚刚晨起的时候。整个京城从黑夜中醒来,点亮一盏盏昏黄的灯火。拐过街角,一溜小轿一个接一个的抬出,正是赶去上朝的诸位大人们。弘治帝贤明在外,每日早朝不殆,朝中的大人们自然也卖力些,一个个总要赶着早到一刻。只是这天色着实还早,又是酷暑闷热的季节,莫说轿内昏昏欲睡的大人们,哪怕抬轿的小厮一边行走着一边也忍不住打起呵气。 只是这呵气打到一半又被吞了回去,打头的几个小厮偷眼看看侧前方森森的屋檐,头又低了几分,脚步也加快许多。前方建筑成群,制式相同而规整,建造简洁却恢弘,里面黑黑的没有光,只有大门口两盏红灯笼滴溜溜的照着门匾上几个大字: 北镇抚司。 说起锦衣卫,那可曾是上至百官下至黎民的噩梦,虽然现在赶上仁义圣明的弘治帝,又碰到个刚正不阿的牟指挥使,但这依然是普通人看都不敢看一眼的禁地。门口十六名哨卫一身飞鱼服笔直的站着,见有人来,警惕的四下打量。 这一行人很快就过去了,没有人愿意在镇抚司面前久留,瞅着那轿尾转过去,哨卫也微微放松了精神,笔直的站着。就在此时,一个黑影悄然无声的从轿底钻出,她身量本不高,却因偏瘦倒像是个竹竿,轻轻一跃便跳上丈高的外墙,纸片一般的落下,暗暗低伏。她一动不动的趴在哪里,直待远处传来浊重的脚步声才微微扭身,那楼上门下的哨卫不知觉的望向巷子里过来的轿子,正给了她机会,一个翻身落入院中,脚尖轻轻在墙下闪着青光的枪尖上一点,那锋利的枪尖只是微微戳进她的靴底,又辅之助力,送她飘然前去。 落地,微蹲,屏息。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至远。那黑衣人这才又露出一双又亮又冷的眼睛,她似乎对此很是熟悉,兔起鹘落之间悄悄潜进,避过一波又一波巡视的队伍。直到诏狱之前,她才停下脚步,右手往袖子里微微一缩,摸出几根针来。她没有伸出头去看,而是安静的细听那呼吸声,门前八人,左前三人,右……她突然怔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把身体伏的更低,好似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那诏狱大门吱的一声打开,走出一个身着麒麟服的男子来,门口的守卫恭敬道:“大人。”牟斌点点头,他皱着眉站在那里似乎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加强警戒。”守卫连忙应是。又一人关切地道:“大人一夜未眠,待会儿还要面圣,不如先去小憩一会儿。” 黑衣人没有听到牟斌回答,却听得另一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依旧没有动,像个雕塑似的在那待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又微眯上眼睛,手腕偏转。 “嗤”针刺入肉的声音。 黑衣人直起身子,眼光扫过那一个个定住的人,嗖的穿入了门中。她快的好像要抛下自己的影子,手中幽暗的钢针一一弹出,刺进守卫的中枢,那针太快,身法太快,快到她下了一层,身后的人才噗通的倒在地上。轻车熟路直下了三层,她才微微放慢速度,但目标依然明确,直指尽头。那三层尽头是一个不大不小密闭的牢房,只露出一个小小的窗子,透过窗子可以瞧见里面紧紧的锁了一个一身囚衣,发须尽白的老人。黑衣人清冷的目光扫过他,不为所动,一只手攀上门前似是普通的锁头,却不敢用力。这锁她晓得,叫千尸锁,钥匙只有一把,如想着胡乱撬开,那里面的机关会弹出数以千计沾了剧毒的牛毛针,中之必死。只是她既然到此而来,自然也是有几分把握的,她从怀中拿出一只似银非丝的手套带上,满满当当的握住那把锁头,不漏出一丝缝隙。 “桀桀,小丫头不要白费心思了。”那老人突然睁开眼来,被铁链穿透的身体微微晃动,发出哐哐的金属碰撞声。他见黑衣人没有理他,更是大声笑起来:“这千尸锁里面的东西,纵是你那银鳞手也挡不住。”他正说着,就见那黑衣人手上蓦地发力,伴随着咔的一声,那锁头应声而下。几乎同时,黑衣人手上的手套似个球一般膨胀起来,她左手飞快的扯住手套的边缘一番,把那锁头反扣在手套里,用力拽下,那变作一团的手套被丢开后却没有滚落到地上,而是牢牢的扎在了墙壁里,银丝缝隙间漏出斑斑点点幽深的针尖。她没有扭头去看,而是飞快的弹出柄小刀,不假思索的片下中指的指肚,那娇嫩的肉一落到地上变迅速变为黑色,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十指连心,可她依旧眉头皱也不皱,手上随随便便的缠个布条,用脚踹开那扇门,瞄了一眼精钢打造的室壁,伸出手去摸索。她不去看那老人,老人却吃惊的看着她,见她默不作声的摸索着墙上的机关,笑道:“原来你是要找她。机关换位置了。” 黑衣人闻声终于转头,第一次把视线投到他的身上,“告诉我,放你走。”她的声音如她的眼神一眼清冷,细细发掘却可以感受到里面一丝急切的颤动。 老人饶有兴味的望着她:“你知道我是谁,就说放我走?” 黑衣人闻言不再看他,又兀自寻觅起来,老人见状更感有趣,“如今我这幅模样,你放我出去我活着也没有什么劲头。但我仍愿意告诉你,”他边说着边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难听刺耳,偏偏传出去极远,黑衣人怒瞪他一眼,却不愿离开,冷冷地道:“那你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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