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龙王向来比较喜欢他。 而扶羲此人却偏偏背道而行, 放着水宫当中那么多豪华宫殿不住, 自己跑到这败落的角落里修了个茅屋,和谢缘师住在这里,一点也没有龙宫殿下的样子。反而是龙王实在看不下去了, 命人重新修缮了云尚轩,众多金器玉件送了进去,狭小的茅草屋这才有了龙族的气派。 后来他便闲时听雨, 忙时往来, 偶尔洗手作羹汤,倒是一副不问世事的清寡模样。 可暗地里却烧杀抢掠,杀人放火做尽了坏事。 叙华衣出现在云尚轩门口时, 人还没有靠近便直觉一股清瑟气息扑面而来,面前一道结界隔开外面与云尚轩,结界上流光溢彩,在如今暗无天日的西海之中居然撑起一片明光,可比拟天上星河,甚是好看。 不过好看归好看,却没什么用处。叙华衣不费吹灰之力进入结界之中,下一秒就已身处其中,环顾四周,不远处刚到她腰封处的篱笆墙上攀满了青藤,勾出卷缠的绿蔓,在最上面垂下小巧的鹅黄小花,若不是清楚自己身在西海,她这一瞬间差点要以为自己回到了与素娘同住的人间。 叙华衣怔了怔,这是她第一次来云尚轩,她与扶羲交往不多,也无心于他曾经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不过因着以往旁人的闲言碎语,她也免不了用旁的眼光看他,一个双手沾血的人,怎么也不该有这番闲情 逸致,摆花弄草。 如今想来,怕是错了。 谢缘师正在和扶羲坐在门前石桌上下棋,他看得出来扶羲最近几日心情都很不错,尽管此刻他们举步维艰,与庸然周旋的焦头烂额。今日他们连下了六局,扶羲次次都能大胜。 他猜想他的好心情定与沉华堂的那位有关系,如今看到叙华衣亲自前来,更是确定了心中那个猜想。 一子落下,棋局又生败相,谢谢师小声提醒一句,率先起身相迎:“缘师问长公主殿下安!” 叙华衣端庄抬脚朝二人走过来,身上龙母袍的金丝线光泽艳丽,衣袖上所绣花纹犹如龙鳞耀眼夺目,衬得墙上小花黯然失色。她弯了弯眼睛,笑容满面,瞳孔照人心,眼中氤氲着不可名状的情绪:“无妨,不必多礼,是我自己找来的,你们是主,我是客。” 扶羲果真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棋盘前,将手中黑子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棋子如夜,洒落已有些裂纹的旧棋盘上,颇有些违和感。 叙华衣一来,谢缘师哪里还能坐的住,立刻朝旁边退一步给她让开位置,恭敬弯腰一拜,清透温润的声线漂浮耳边:“长公主殿下是西海唯一的公主,亦是人界百姓匍匐跪拜的神,到哪里都是主,何来客这一说?” 叙华衣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番,见他一身月白衣袍,纶巾羽扇,有仙人泛泛之姿,便随意开口道:“听闻谢先生身无法术,乃一介□□凡胎,平日里就喜欢下下棋,品品茶,没想到先生如此神通广大,居然连人界如何尊我都知晓了,大才啊!” “长姐不知,是我告诉他的。” 扶羲似乎并不太欢迎叙华衣的到来,从她进来后一直都没有说过话,也不曾停下下棋的动作,如今却突然开口为谢缘师开脱,并将话题拉回到他们二人之间,“长姐最近忙于照顾父王,必定心力交瘁了,有什么用的着扶羲的地方传唤一声我过去就好,怎敢劳烦长姐亲自前来。” 叙华衣浅笑一声,盘腿坐下,手指捏着一枚白子,随意往棋盘上一放,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父王喝了药睡得早,素娘最近气色大好 ,也越发能走动了,我闲来无事,四处走走,不曾想竟然来到了这里,扶羲,这怕是我们的缘分啊。” 叙华衣的视线落在棋盘上,大概将如今的局势扫了一遍,并没有注意到面对面坐着的男人,在听到素娘二字的时候,寒霜冻结的眼眸中突然有了几点微光,然后又迅速暗淡了下去,仿佛没有丝毫变化,可眉眼之间的疏离却消失了不少。 他抬手置黑子,衣袖掠过石案,公子之态举世无双:“云尚轩路远,长姐能走到这里,与扶羲,定然是有缘分的。” “嗯,”叙华衣也跟着他的动作落棋,瞬间解了棋盘上困病之斗的局面,将自己从已经注定的败局之中拉出来。 扶羲垂眸,道了一声好。 “方才我已成败局,扶羲不必故作漏网放我逃生。” “不怕长姐笑话,确是我技艺不精,这是西海,水宫百尺深,没有网能够漏到这里来。”谢缘师安安稳稳的站在一旁,小心观望两人的博弈。 “哦?依扶羲看,此局还有救?” “棋才刚刚开始而已,旧局已败,便不必留恋不舍,换新的就是。”扶羲挥一挥手,将面前残局收拾好,棋盘之上空空如也,“不过新的一局,长姐想要黑子,还是白子?” “我想要什么,扶羲便给什么吗?” 扶羲将棋子推放到叙华衣面前,抬眸对上她的眼睛,深暗的眸子骤然升起了些许笑意,不过低哑的声线中依旧没什么情绪:“自然是如此,扶羲从来不愿强求什么,一切都听长姐的吩咐,长姐喜欢什么,扶羲就不求什么。” 叙华衣捏了一枚黑子在指尖玩弄,裸粉的指甲映照了一点剔透的黑,衬得棋子在手中越发明亮,她嘴角噙着笑,睫毛煽动的频率越发温柔下来,而手中的黑子却在这一瞬间化为飞沫,洒落棋盘,随风而舞去。 “扶羲,我喜欢素娘。” !!! “那扶羲…就,不求……素娘!”
第77章 逆反昆仑 “长公主说笑了, 放眼整个西海,谁人不知道长公主与素娘夫人情深意浓,从人界到如今已经相守几百年, 大伙都敬佩如长公主这般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连我们殿下都常常感叹你们二人花前月下, 万年善缘呢!” 谢缘师的这番话来的恰到好处,就连扶羲都忍不住余光扫他一眼, 而后小幅度的点了点头算是配合他的说法, 但却没有说话。耷拉着的眼帘遮掩眸中的腥风血雨,鬓角两缕墨发垂落在肩头, 有的飞舞胸前,将衣衫上坠吊的玉珠遮住。 谢缘师猛地攥紧了手,将自己所有的紧张都藏匿进宽大的衣袖之中。 他知道扶羲心中所想, 正因为素娘当年的相救,才有了今日的扶羲殿下。从前往来所有谋求算计,困兽之斗, 哪怕将整个六界算计其中, 也不会伤素娘分毫,方才长公主逼他一句不求素娘,已是难于登天, 接下来的一切,需得他从中周旋才行。 “长公主可千万别笑话,前几日我就跟殿下说过, 得把这棋盘换了去。这是从蛮荒带回来的, 已经是多少年前的老物件了,边边角角都裂的不能用了,可殿下不想麻烦旁人, 这么久都没换,今日长公主屈尊降贵而来,还望海涵。” 谢缘师忽的上前,从衣襟当中取出一方锦帕,将遗落在棋盘上的灰粒擦的干干净净。叙华衣被他的动作牵引了视线,入目的是一方湖色锦帕,上面绣了一池绿水,浮面两个绕颈缠绵的鸳鸯,右上方还隐隐约约露出几个小巧娟秀的字。 玉清…… 听起来像是个女子的名字。 叙华衣指腹摩挲手上暖玉,下意识的拢了拢眉,暗自收敛眼中的锋芒,心中突生好奇,她确定自己不识玉清此人,可这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谢缘师抖了抖手中的帕子,惊呼一:“瞧我这个记性,南海玉清三公主让我转交给殿下的信物居然被我拿来擦了灰尘,罪过罪过。” 谢缘师懊悔的将已经脏了一块的锦帕放在自己的衣袖上磨了好久,希望能够除去污浊,还它干净,可 是无论他怎么抹,都无济于事。 叙华衣笑吟吟的伸了伸手:“我看看,说不定有什么法子呢。” 谢缘师十分自然的弯腰,将锦帕递进纤长玉指中:“有劳长公主了。” 手触碰锦帕的瞬间,一阵绵密细腻的触感传来,略有些冰凉凉的。叙华衣收手,将帕子翻了另一面,动作温柔的摸了摸稍微凸起的鸳鸯绣图,目光所过之处皆是细密的针脚,一看便知是高人手做,揉杂着隐隐仙术,萦绕湖色水池,竟给人水波荡漾之感。 锦帕是用冰丝勾成,初时很凉,拿在手上捂热了,居然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熟果的甜味算不上浓郁,但总是能够恰到好处的勾起闻香人心中的渴求。 看起来,确实是女子会给心上人的定情之物。 “这锦帕织的极好,乃是天上人间一等一的好物,我才疏学浅,对绣品之事所知甚少,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叙华衣将帕子递回去,在石案前整了整衣襟,这次看向扶羲的目光里,再无明显的敌意。 谢缘师颇感遗憾的将锦帕捧在手心里,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不可原谅的大事,不敢去看扶羲的脸色:“殿下,这玉清公主的信物,你看……这公主还等着你回消息呢,你看这,你……” 扶羲难得抬眼,浓眉半蹙,浓密的睫毛在眼尾交缠,眸子上的猩红已经褪去,黑白分明的瞳孔深邃,寒月射水,俊冷修眉之中充斥着漫不经心,一如以往每个瞬间的寡淡和无谓。 结界上晨光熹微闪烁,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柔软的光晕之中,头顶亭台上的琉璃瓦片聚拢天地光芒,兜兜转转折射进破碎棋盘的裂缝之中,在其中投下奇形怪状的阴影。扶羲并没有接过那块帕子,而是随意扫了一眼,就自顾自移开目光。 谢缘师笑呵呵的收起锦帕,说是收起来倒不如说随手捏成一团丢到一旁剔透的玉石上:“得嘞,一定是那玉清三公主不够美貌,入不了殿下您的眼,我这就回复了她,让她以后别来找您!” “据说那南海玉清三公主最是受宠,扶羲你若是想西海安顺,怕是 少不了她的助力。”叙华衣悠悠开口,摊开手任由明媚光华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像是她用手捏碎了阳光一般。 扶羲没有说话,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宽慰。 “我们龙族的姻缘向来无法由自己做主,当年母亲就算再心悦那位师兄,也不得不穿上那身戴月金黃裙,成为西海的龙母。同样,你就算再不喜欢她,也得把她娶回西海以礼相待,除此之外再无他法,水宫的命数如何,说不定就掌握到你的手中了。”
提起姻缘之事,叙华衣心中感慨,不禁多说了两句,算得上是情真意切,肺腑之言。而扶羲却垂了眸去,悄无息的隐藏自己的气息。 “龙族的姻缘向来无法由自己做主……”他好像唯独被这句话触动了心弦,喃喃自语了好几遍,“如若真的无法自己做主,那长姐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4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