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然确信这里只有他们二人,这才低声说道:“是父王的口信……” “父王?”叙华衣眯了眯眼睛,有些不太相信他说的话,他今日陪着龙王说了许久的话,一直到他喝了药睡过去,这么长的时间没见什么外人进来,他的身子又不足以支撑他起身,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给庸然传话呢? “父王今日长睡不醒,怎的会给你传话呢?” “不知道,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来传话的,说你与扶羲勾结,欲求龙王之位,亲手所熬的药里自有乾坤,让我速来带兵相抗,以保龙王之位。”庸然也觉得龙王给自己传话不太合理,对着叙华衣便也没有隐瞒,一字一句说的很是清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而叙华衣听着庸然的话,愈发胆战心惊,那不经意的一字一句像尖锐的刀一样戳在她的心上,等到这些话说完,她便已经湿透了衣衫,后背的衣裳贴在脊背上,觉得难受的同时,喉咙 干涩的说不出话来。 “长姐…长姐你怎么了?” 庸然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叙华衣的回应,转身恰好看见她魂不守舍的站在一旁,往日里溢彩流光的眸子里一点光彩也看不见,黯然的让人害怕。 听到他的呼唤,她终是扭头看了过来,缓缓扯起的嘴角叫人看不分明情绪如何。 “无妨,我没事。” “你也觉得那人很奇怪对不对?”庸然只当她和自己想的一样,凑上来小声道:“我觉得他有问题,可是事关父王也不敢松懈,所以匆忙带了水兵过来看,谁知还没有进来,就被扶羲堵在门外了。” 叙华衣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扯了扯嘴角,如此一来,只能将扶羲推出去了:“这般想来,传话这件事情,应该就是扶羲所为了,他找人传话,意在试探你,也是想试探我,看来她应该是对我找他下棋起了疑心了。你一定要小心,做事稳重一些,不要落下了把柄!” “我知道了,那父王他……” 庸然犹豫的指了指侧殿,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心龙王,叙华衣心事重重,知道自己再阻拦下去可能会让他心生疑惑,便也不再挡着他,而是向后撤开一步,随口道:“父王睡了,你小声进去,莫要打扰到他。” 金色的身影迅速奔向侧殿,推开半掩的门进入其中,他故意放轻了动作,四周没有一点响动。 叙华衣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直到消失不见,这才幽幽合上眼,眸子紧闭。她的下巴线条极美,可如今却因为咬紧牙关的动作而生硬了几分,大殿里面本就没有多少光,她侧了侧身,更是将自己整个人都置于了透不过一丝光亮的阴暗之中,白皙的肌肤上笼罩一层阴霾,连烛火都无法照亮分毫。 刚刚蹦开的名为理智的弦终是重新接了起来,可脑中的眩晕却迟迟没有退去,反而更加强烈,如今她站在这里,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上明明披了厚的披风,可还是寒风刺骨,让她的心都止不住的颤栗个不停。 原本她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无人知晓,可如今,却有人告诉她,有人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掌握手中,她下毒,勾结庸然扶羲,一切的一切都有人知道。 而这个人就是龙王! 她一直加害的人! 何其荒缪可笑! 他知道了自己的一切,还专门派人前去通知庸然?他心中所向之人,一直都是庸然吗? 她本意是想留他几日的。 可为什么,他就偏偏自寻死路呢?
第82章 慈悲心肠 庸然一踏入侧殿, 便有一股浓郁的药石苦味扑面而来,西海的仙药出自蓬莱,是出了名的色味俱全, 向来都是堪比人界的精致吃食的,而如今龙王的药滋味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好。 他拧了拧眉头, 眼中的担忧越发明显。那味道就如同淋了许久梅雨的枯草发霉,然后被燃烧成灰烬, 丝丝缕缕的呛人气味钻进鼻子里, 连牙关都泛着苦涩的滋味。 庸然虽不好学习那些繁文礼节,却也知道, 只有病入膏肓之人,丹药丸无用时,才会用得上如此药石。 殿上不见明光, 环顾四方最亮堂的,也就是只有床榻相对的那颗半镶嵌在墙内的夜明珠了。纵然内里已裂,横纹盘踞, 可依旧投射出幽幽光泽, 缕缕清辉铺洒四方,一人高灯柱上的烛火摇曳闪烁,揉了那抹清冽的光, 渡进自己的火焰之中,半浓半淡,半清半浊, 烛泪顺流而落入金凿底盘之中, 堆起一层厚厚的凝露。 庸然上前一步,在忽闪灼灼的光影中看到了龙王发白的唇。 “父王!”视线里的男人平躺在床榻上,卧在锦被之中, 只穿了白色的里衣,脸色青白的不像话。他的声音不算小,可那人却一点也没有反应。 安安静静的,就像已经没了气息。 “父王?父王……” 庸然心一惊,抬脚过去跪在床榻前,趁着突然烧灼的更旺的烛火,总算是看清了龙王的面容。多日不见,他已没了当初万人之上的卓绝风华,这场大病,将他折磨的没了人样,枯乱的黑发中已然夹杂了些白意,面无血色,深陷的眼窝下化不开的乌青,颊上褶皱纵横交错,苍白的唇上生出道道裂纹,内里偶有鲜丽的血色逐渐干涸。 这怎么可能会是父王呢? 他可是高高在上的龙王,尘拂祖师三大弟子之一,四海之首,龙族骄傲,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庸然咽了咽喉咙,漆黑的眸子上映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瞳底稍润,微红的眼眶里包裹着满满的惊愕和悲伤,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朝床榻上沉睡不醒的人探出手去,连指尖都在颤抖。 “父…父王?”声线已然微哑。 他自小受着龙王的庇护长大,从未吃过一丁点苦头,不同于扶羲道不明又不可说的身份,他是四海皆承认的龙王嫡子,与龙王关系最为亲密,虽然后面做了些错事惹的他不快,但父子二人关系从未受到过影响。 而如今,那个处处护着自己的人就这样毫无生机的躺在这里,再不见当初的气宇轩昂,他竟有些不敢相信了…… 不敢相信,这真的是他? 侧殿之中寂静无声,庸然屏住呼吸害怕错过榻上之人的一点轻微动静,却只听到龙王殿外呼啸的飓风,卷着外门上的金铃铛响个不停。 他果真的是睡熟了。 庸然垂了头,修长的指尖从衣袖中探出来,暗自拭去滑落面颊的泪,余光里却掠进了一袭石青色,携着隐约流光暗纹的缎子。 是叙华衣来了。 庸然蓦地抬眼,对上她深邃幽暗的瞳孔,她正垂着头,红唇轻抿,眼尾略红,如画眉眼中翻涌着普天之下的博光大爱,庸然惊愕于她到来的悄无声息,却也扯开一抹笑意,躬身而起,低着头向她细语道。 “父王病痛许久,多亏有长姐细心照服着,我不知父王疾扰至深,还总是惹他生气,方才怀疑了长姐,长姐莫怪。” “我知你心是好的。”叙华衣叹了口气,扭头看向一旁已然烧了一半的蜡烛,垂下了眼睫,隐没了眸光,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无根无倚的浮萍,漂浮在这个凄冷又幽暗的地方:“再过半柱香,父王就该喝药了,蓬莱岛的好药都喝尽了,也不见效果,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庸然拧了拧眉,狭长黑眸中倒影了一抹亮色,红火烧灼。 他看了眼蜡烛,又看了看叙华衣,侧殿中本就暗,叙华衣处在光下,反而整个人都被罩进了一片朦胧氤氲的阴影中,叫人看不真切。 庸然心中懊悔,顾不得看清她的神色:“长姐侍母孝父之心,六界人人皆知,如今药石微薄之力,只求父王能有片刻清醒,留几句良言,以定西海大局。” “不光你求良言,这西海,谁人不求良言呢?”叙华衣俯身,将有些褶皱的锦被铺平了些,龙王枯槁之容,面浮死色,任谁看都有些可怖,而她 却恍如未见,手中的动作越发轻柔了,庸然看着她掖好被角,轻声开口道。 “庸然不扰了,长姐照顾父王,切记保重身体。” 说罢,那个挺拔的身影便朝着外面走去。 叙华衣却突然将他唤住:“给你传话之人……” “馋言媚语,让我姐弟失合,兄弟反目,乱我西海,长姐放心,庸然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必定将他找出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嗯。” 叙华衣没有过多的表示,但一个嗯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庸然心知她对这件事情上了心,对自己也有了些许芥蒂,这般情况,只有将那人彻底除掉,他们二人才能重归于好。 脚步声逐渐细弱,最终消失在这一片冰冷的大殿之上。 叙华衣眼睫微动,停下了手中看起关切和亲昵的动作,黑眸中感天动地的悲悯也在霎时消失不见,她眨眼,看着自己青葱细嫩的手指,眼中覆上了一片白。 她在思索,在考量。 在犹豫着,这白净的双手,杀了那么多人后,要不要再染上自己父王的鲜血? 刚刚她问庸然传话之人如何,只是为了确定,那人是否还在他的身边,只要不在,那她便无所顾忌。 突然,锦被之下的人略微动了一下,只是肩膀轻颤,心细如她,也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 敛去眸中若有若无的杀意,叙华衣勾了勾唇,眼尾上扬:“父王,您可醒了?” 龙王双眸紧闭,没有丝毫反应。 叙华衣目光一凌,下一瞬又柔下来,自顾自的拿起一旁的手帕,沾了些药盏中的药水,有一下没一下的擦拭着龙王干涩枯裂的唇,轻声道:“您躺了许久,可要喝些水?但您昏迷不醒,该是喝不了水的,幸好今晨的药还剩些,用以滋养最是合适不过了。” 说到这里,那双手无端的用了些力气,不过看到龙王未曾有不适,又轻缓了下来。 仰头即是龙王图腾,以往无比艳丽的色泽如今也暗淡无光了,金纹点缀的龙身凹陷进冰凉巨石中,龙眼怒目圆睁,恰好印上不远处跳跃的猩红烛火,龙不再威严,反而嗜血邪恶。 身为龙族,此番变化无一不在说明,龙族没落 ,西海地位不保。而叙华衣却满不在乎的轻叹一口气,小巧的指尖捏了捏被浸湿的帕子,面部表情的看着褐色的污浊液体,顺着自己指尖捏紧的缝隙中滑下,掉落在虎口的泛红处。 “不过也无济于事了,毕竟龙王将寂灭,药石无医。” 叙华衣扯出笑容,一扫脸上的阴霾与翳气,阴云密布的严寒天际突的破开一条缝隙,有光折了进来,万物新生。叙华衣此刻的笑容,就是这般新生模样,她在笑,牙关却在用力,紧锁的眉峰纵然拧的生疼,也毫无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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