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因为这个人,萧白玉不得不一再欺骗正道之人和徒弟师兄,暗地里与她交好,乃至今时暴露在众人面前,逼迫着她背井离乡,被武林中人群起追杀,众叛亲离,沦落到被人喊打喊杀的地步。
可是这个人,在她面前却从不设防,不被她所信任,却深深信任着她的人,这世间再无第二个同她一般的人。
终于被推出身体坠落在地的阎泣刀,突然就在视线里变得模糊不清,等到她意识到时,所有能表达的话语都只剩下眼泪。积压了三日与九华派分裂的悲怆,被熟悉的人背叛有口难言的心寒,以及对怀中之人又怨又爱的挣扎,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她身体几乎脱力,抱着秦红药一点点跪了下来。
桥上还是一片狼藉,惨死的尸体横竖躺在桥上,四处都是堆积的碎石瓦块,桥下的河流也被死死冻住,残破而寂静,如同她无声无息的嚎啕。
沉默却汹涌的泪水坠在秦红药脸上,将她从短暂的昏迷中惊醒,她勉强眯起眼帘去看,萧白玉连哭都如此压抑而安静,一声不发,任由泪水滚滚而下,身子深深弓了起来,脸庞掩埋在垂下头的阴影中,她爱的如此深,怨的如此真。
秦红药躺在她跪坐下的腿上,不必费力仰头就能把她的一切都看清楚,她的确不必走到这一步,如若不是自己为了阎泣刀一再接近她,费心费力的演出一场被修罗教抛弃追杀的戏码,将阎泣刀的线索抛给她,引诱她与自己一起上路寻刀,甚至还一再逼迫她暴露真心,她当真不会沦落至此。
气力一点一滴散尽,再开口说话都断续不成语:“白玉……你可以带我回九华山,我伤成这样,他们都会信你的……”
萧白玉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一手还揽着她的身体,沉默的跪在桥上。秦红药轻笑一声,也合住双眼,静静的躺在她腿上,等待着她的审判。
一时天地间都寂静下来,只剩伤痕累累的她们残活在世间,屹立数百年之久的北定桥也掩去满身疮痍,沉默不语的横跨两地,桥一头是中原,另一头是北方的塞外,天下之大,却只有这小小一隅桥是她们二人的安身之所。
萧白玉微微一动,先是将怀中之人轻轻放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秦红药目光跟着她,见她绕过自己像要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半分苦涩半分疼痛,剩下九分却是释然,这样便好了吧,将重伤的自己带回中原,天下再没人能怀疑她,能再戳着她脊梁骨辱骂一句。
她不料萧白玉只是捡起地上的阎泣刀悬在腰间,又反身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蹲了下去,口吻极轻极淡:“上来,我带你去北漠。”
这般重的伤势不能拖下去,也不是简单包扎就能解决的,再停留下去怕是又有追兵。秦红药迟疑的睁大眼睛,虚软的手略微抬起,轻触了一下眼前挺立的脊背,指尖一点就有滑腻之感,血腥味扑鼻而来,她之前还以为这浓郁的血腥味是旁人的鲜血,毕竟萧白玉直挺挺的撑住她身体,好似感受不到一点痛楚。
秦红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自己坐了起来,眼前闪过大片大片的漆黑,脑中因失血过多都有些缺氧,似是随时都能陷入昏迷。她吃力的开口:“白玉,你流了好多血……我们还是……”
萧白玉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几乎用上蛮力将她往肩头拉,一用力不知身体哪处伤口又迸开,一团团印出衣衫。秦红药在她耳畔的呼吸已极微弱,伤重之人独有的似有似无的喘息声,双手也失力的拢拉下来,她忍了又忍,还是克制不住的开口道:“你坚持住,给我指路,不然我会迷失在沙漠里。”
秦红药极轻的应了一声,却又没了下文,萧白玉心中一紧,跃过北定桥飞快向北漠而去。她轻功运行的极为艰难,丹田干涸到疼痛的地步,但又很奇怪的,总有一丝一缕的内劲自体内漫出,支撑着她不会倒下去,奈何她实在跑不快,等踏进北漠时又用去了一天一夜。
一进北漠才真的知道什么叫风沙伤人,狂风卷起漫漫黄沙劈头盖脸的吹来,比中原的寒冬不知冷了多少,一脚塌下去就陷入柔软稠密的沙中,连抬脚向前一步都费劲浑身力气。秦红药垂在她胸前的手指已冻成青白色,两人的伤口都不再流血,似是连血液也结了冰,风声,砂砾声混成一堆炸响在耳中,在这般混乱的巨响中萧白玉甚至听不到自己大口喘气的声音。
她背着秦红药一步步在荒漠中行走,滚滚黄沙无边无际,一眼望去除了沙漠再无其它,甚至连一丛沙漠灌木都不曾见过,只有几块被风沙打磨的异常光滑的巨石。根本辨不清方向,甚至不知自己再往前走还是怎样,她终于明了为何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能寻到修罗教的真面目,只因这片黄沙就是他们天然的屏障,除非有人带领,断不可能找到出路。
黑夜渐渐降临,阳光彻底淹没在沙中,白日里还勉强能看见脚下,待夜幕笼罩之时当真时寸步难行,寒气侵遍全身,手足都被冻得僵硬。背上之人的温度一再降低,这般紧贴在一起都似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萧白玉知晓不能再走下去,秦红药陷入昏迷没有功力护体,不因刀伤而死也会被活活冻死。
萧白玉寻了一块背风的巨石,双脚艰难的向那块巨石彳亍而去,背上的人不断下滑,又被她死死接住再往上揽,最后总算摸到了巨石的一角,她再站立不住的向前跌去,两个人交叠的摔进黄沙中。她拽着秦红药的手腕,膝盖挪动,连拉带拖的一寸寸往前爬,终于两个人都藏进巨石下,稍微挡住了一些夜里荒漠的飓风。
秦红药一动不动的躺在石下,胸口都瞧不出起伏,双眼死死合着,鼻翼都不再动弹,身体摸上去就像一块寒冰般散发着丝丝寒气。萧白玉的呼吸仿佛也停住了,她惶恐的附下身,侧脸紧贴着她的胸口,有一瞬她听不到任何的跳动声,过了半晌才轻轻一弹,又缓慢又微弱。
萧白玉迫切的想要运功为她疗伤,可真气一提再提,经脉中竟是空空如也,一丝气息流动都察觉不出。她咬紧牙关,再一提却是动用了她的精元之气,一口血涌了上来,渗过牙关自嘴角溢出,她手掌抵住秦红药的肩头大穴,自身的精元之气一缕缕传递了过去,每传一分都会丧失一分的功力。
她已不在乎自己会怎样,纵然能活下去,她如何同九华派上下解释,又如何能辩驳她与秦红药的关系,没什么好辩驳的,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而刀剑门就算不是被她亲手所杀,也是因她而死,这一桩桩罪过摆出来她竟无话可说,她已丢了九华派的所有颜面,再活下去也只是苟延残喘。
所以用她全身功力换秦红药一命又有何难,只要这个人能活下去,平安无事的活下去,再去完成她所有的雄心壮志,那也便足够了。
两人身上都是伤痕满身,这般用功力一催,身上的血腥味都远远散了出去,随风飘过,黑漆漆的沙漠中忽然响起阵阵狼嚎声,渐渐狼嚎声此起彼伏,一呼百应,悠长而凄厉,穿透狂乱的风声,直传萧白玉耳底。她额间已溢出点点虚汗,脸色毫无血色,苍白的可怕,约莫三成的功力已传给了秦红药,她现在虚弱的任谁轻轻一推都会倒下。
狼嚎声却是越来越近,成群结队的奔跑声自沙上传来,萧白玉抹了一把头上虚汗,探了一下秦红药的脉搏,那跳动终于因着自己的精元之气强健起来,才一手将她揽起,让她更舒服的靠坐在光滑的石壁上。再抽出腰间的阎泣刀,缓步向外走去。
眼前已是黑压压的一片狼群,每个都伸着血红的舌头,眼里泛着淡淡的绿光,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惊悚诡异。萧白玉站在巨石前,狂风把她衣衫卷的猎猎作响,被汗湿的衣衫紧紧黏在她身上,身上的伤痕被汗水蛰的生疼,血腥味一股一股的窜出,都落在野狼那灵敏的鼻中。
狼王似是耳朵一竖,身后数十成百的野狼猛地就动了起来,野狼穷凶极恶的扑向前,每一只狼的獠牙都闪着寒芒,咬牙切齿,显然都是饿极了。萧白玉眸色一暗,她现在已使不出缭乱的刀光,只能像最粗浅的武夫那般一刀一刀劈砍而出,但没有内力催动的阎泣刀只是一把极钝的长刀,砍在野狼身上甚至都拔不出来,她手下用力一拖,钝刀吃力的在野狼身上割出口子,鲜血飘洒在空中。
狼若是受伤了便再不是狼群中的一员,只见那些野狼忽的调转脑袋,前爪按住了自己受伤的同伴,獠牙毫不犹豫的刺进它脖颈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只受伤的狼就被狼群分食殆尽。萧白玉故技重施,提着沉重的阎泣刀不断在野狼身上划出口子,无需置它于死地,只要有鲜血溢出便可引去狼群的目光,她眼看着一只有一只的野狼死在原本是同伴的口中。
面对眼前数十只张牙舞爪的野狼,萧白玉却只想笑出声,明明生而为人,行径却和这些饥不择食的野狼一般,饿极了什么同伴朋友都不认,只要受伤了的便是它们口中美食。武林中人同这些狼有什么不同,为了把阎泣刀什么情谊都认不得,统统化身为眼泛绿光的饿狼,只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坚信了二十余年的信念猝然崩塌,什么正道,什么侠义,到头来都比不过一把神兵利器。萧白玉面如坚冰,再想不到其它,只是一刀一刀挥砍而出,坚守着她身后那一片空地,不后退一步,也绝不让野狼跨越而过。渐渐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再赶不上狼群分食的速度,终于那些饿狼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前爪一扑,速度比之前更快,利牙一口咬上了她的手臂。
身体里的血像是流干了一般,明明野狼撕咬的伤口那般大,却只有一滴血悠悠渗出,在皮肉上悬挂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坠落,不闻一丝声响的没入阎泣刀中。
荒漠中飓风忽停,黄沙在空中骤然静止,不飞也不落。那只正撕咬手臂的野狼疑惑的抬起头,沾着血肉的尖牙轻轻抖了一下,放大的瞳孔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瞬。
狼王正啃咬着手下献上的食物,忽然觉得周遭拥挤了起来,它抬眼一看才发现剩余的野狼都聚在自己身边,耳朵垂下瑟瑟发抖,皮毛都泛起了些许冷意。它明明闻见了空气中比之前更强的血腥味,怒吼了几声,却见手下一动不动,挤成了一堆,圆圆的眼中竟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之色。
狼王被手下堵住了视线,它暴躁了起来,欲要再吼,立起的脖颈后却泛起一股如芒在背的冷意,似是有刀子在颈后缓慢的切割着。它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头,再也吼不出来了。
直到狼王的头颅被一刀砍飞时,那圆睁的眼睛依旧看着自己颓然倒下的身躯,看着遍地野狼四分五裂的尸体,看着荒漠上黑芒笼罩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的浓厚血腥味,那是它最喜欢的气味,可它再闻不到一丝,似是整片荒漠都已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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