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心意难得,秦夫人并不矫情推辞,当下点头接过:“好,那我替你带给你二叔,告诉他,这是念念给的。” 念念虽然还小,但说话已经开始啰啰嗦嗦的:“嗯嗯,我娘说过,二叔嘴巴刁,只爱吃甜的,这里面有一个腐皮包子和一个小春卷,是咸的,和二叔说,也好吃,叫他不要嫌弃,我娘做的,不论什么,都好吃。” 阿檀臊得慌,急急上前,向秦夫人告了罪,一把抱起念念,逃似也地走了。 崔明堂自听及秦玄策之名,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袖手站在一旁,并不说话,此时也只是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秦夫人敛起笑容,摸了摸手里的那包小点心,望着阿檀母女两个的背影,沉思了半晌,又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秦夫人回到家中,把儿子叫了过来。 秦玄策前几天刚刚被人暴打了一顿,这会儿脸上的淤青还未消褪,手臂吊在脖子上,但他挺直了腰背,俨然又是气势惊人的大将军,坐在那里,端正得一丝不苟。 半夏给秦玄策奉上了茶,又端了一个玛瑙小碟过来,垫着一层宣纸,上面摆着四样小点心,精致玲珑,瞧着就讨喜。 “请二爷用茶、用点心。” 秦玄策其实不太吃点心,除了阿檀做的,当下,他只端起茶盏,随便抿了一口,权且做个意思,面无表情地问道:“母亲唤我何事?” 他最近都这样,成天板着一张脸,硬邦邦的。 秦夫人早习惯了儿子这幅矫情做派,淡淡地道:“也没什么,我今儿去大法明寺,遇到那个叫念念的孩子,她倒是个有心的,还记挂着你,托我给你带了几块点心,喏,你自己看看,若不中吃,就搁那儿吧。” 念念给的小点心,那还能是谁做的?秦玄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却硬生生地绷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把头扭开了:“我一个大男人,吃什么小点心?” 作者有话说: 阿檀和表哥没有暧昧拉扯,她一直当他是兄长。 表哥很好,自始自终都很好,但是他的性格和能力,注定了他没办法像大将军那样狂烈地、拼尽全力地去爱。虽然自古男二多绝色,但是,男主才是真绝色啊,作者叉腰。
第77章 秦夫人也不以为意, 又感慨道:“今日还见到傅家娘子了,瞧着她如今和原先大不相同了,端庄又体面,也是世家千金的风度, 我到这会儿还有点不太相信呢, 这世间竟有这般离奇的事情,可怜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 她想了想, 觉得不妥,终究没有直接说出口, 转而提起了别的事情。 “听说崔家长公子和傅家大姑娘退了亲事, 原先的聘礼都搬了回去, 要我说,崔家长公子那实在是运道好, 居然逃过一劫,若不然,娶了那么个假货回家,还不得呕死。” 半夏在心里也颇为同情阿檀, 忍不住插了一句:“按说,这位崔家长公子要娶的是他表妹,那其实就是阿檀啊……”她叹了一声,和秦夫人方才一样,说了一句:“可惜了。” 秦玄策听得心里浑然不是滋味,他倨傲的抬起下颌:“有什么好可惜的?” 大凡女人家,对于这种男女琐事总是十分热衷, 秦夫人也不能免俗, 说到这个, 就不免要多唠叨几句:“我今儿还看到崔家长公子了,跟着傅娘子一起去上香,看着宛如潘安一般斯文俊秀的人物,人才样貌都是十分,果然出色。” 秦玄策越听越不对味,一张脸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语气不善:“表哥表妹的,去烧香还要在一处,也不避讳男女之嫌,亏得崔氏自诩世家望族,浑然不成规矩。” 秦夫人还是讲道理的人,不免说了一句:“如今傅娘子刚回家,傅家和崔家的人多看重她几分,也是常理,什么表兄表妹的,那倒不至于,崔公子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娶傅娘子,毕竟……” 毕竟做过人家通房婢子,又嫁过人、生了孩子,以崔明堂的身份和品貌,又怎么可能娶她呢?秦夫人还算是个厚道的,临到嘴边,把这些话又咽了下去,不再说了。 饶是如此,秦玄策已经十分不悦,他霍然站了起来,目光凶狠:“他还敢嫌弃?嫌弃什么?阿檀若愿意嫁他,是他祖上八辈子的积德,确实该去庙里多烧几柱香……不对!阿檀怎么会愿意嫁给这种人,白面书生软脚虾,有什么好!” 他越说越怒,猛地重重一拍桌案:“她的眼睛瞎了一回不够,又瞎!” 那一下拍的,“砰”的一声巨响,秦夫人吓了一跳,嗔怪道:“好好说话,发什么火?” 她看了儿子一眼,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可不是你自己说的,从此后和傅娘子断了干系,再无瓜葛,怎的,这话才说过没两天呢,你又要开始犯糊涂了?我告诉你,你趁早歇了这心思,再有下回,傅侯爷得把你打死才罢休。” 秦玄策不愿再说话了,他铁青着脸,起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了回来,一把抓起碟子里的小点心,胡乱塞到怀里,这才恨恨地走了。 到了四月末了,天气渐热了起来,曲江畔的烟柳颜色愈浓,映着两岸绵延山水,仿佛泼墨一般,满目青碧。 风拂过杨柳,万条绿丝绦随风而起,燕子在其中翩跹而舞,恰恰啼鸣,似是有情人絮语绵绵。 江畔行人过往,阿檀国色天姿,崔明堂私心不欲被外人所窥,将手中的绢纱罗伞移下了一点,半掩住她的面容,温和地道:“风虽清爽,这会儿却有些日头出来了,表妹娇弱,不如坐上马车?” 阿檀有些赧然:“不用,我原只是想随便走走,偏偏父亲不放心,要把大表兄叫过来,显得我矫情似的,事事都要叨唠你,很是过意不去。” 她说话的声音也小小的,和枝头的燕子差不多,哝哝婉转,惹人怜惜。 至少惹崔明堂怜惜。 因为这些日子阿檀有些远着崔明堂,他登门两次,她皆托辞不见,崔明堂遂央了傅成晏,今日趁着天大晴,邀阿檀同游曲江岸。 丫鬟们很懂事,都缀在后面远远的,于是,连打伞这样的差使也交给大表兄了,大表兄十分乐意。 他执着伞,替阿檀遮住耀眼的日光,望着她,清了清嗓子,道:“阿檀,这几天,我想了一下,有些事情想……” 话才说到此处,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以及行人的惊叫声,骤然喧哗起来,崔明堂收了口,回头看了一眼。 但见远处尘烟滚滚,铁骑无数,带着千钧雷霆的气势,奔腾而来,惊破了这青山绿水的幽静,百姓们惊慌失措,纷纷躲闪不迭。 铁骑转瞬就到了近前,骑兵披饕餮重甲、持横刃长戈,连战马的身上都覆盖玄铁的鳞甲,煞气腾腾,宛如临于两军阵前,当先的骑士一声低叱,行进中的士兵齐齐勒住了马,停了下来。 这一队人马不知有多少,黑压压的,将这一片江岸堵得满满的,恰恰把崔明堂和阿檀堵在了正当中。 那领队之人更是一马横跨,直接杵在崔明堂的面前,他身形高大魁梧,气势威严凛冽,便是在这一众兵马之中也显得格外突出,如同一柄锐利的剑,刺破出来,令人眉睫生疼。 除了秦玄策,还会有谁。 他骑在黑色的战马上,居高临下,俯视崔明堂,那种目光,如同赤血黄沙中刀剑掠过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阿檀吓得倒退了一步。 崔明堂却神态自若,他上前一步,将阿檀护在身后,抬起头来,对着秦玄策,不亢不卑地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不知崔某犯了什么过错,令大将军率部阻我?” 秦玄策面无表情:“大道朝天,你走得,我也走得,我独爱这曲江风景,今日就在这里散步,有何不可?” 果然是大将军,很有气势,把仗势凌人的味道发挥了个十足十。 后面一骑飞驰,赶了过来,勒马停住,马上那人还斯文了一些,对崔明堂拱了拱手:“崔少卿有礼了。”他大约试图打个圆场,“哈哈”干笑了两声,“这个……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崔少卿也来此游玩,不如,大家一起走走?” 崔明堂认得此人,乃是神武军中的轻车校尉周行之,与秦玄策一向交好。 崔明堂彬彬有礼地谢绝了:“不敢打扰两位大人雅兴,两位大人请便,崔某这就告辞了。” 他回头对阿檀柔声道:“既然这边人多,我们不和人家挤,换个地方可好?” 阿檀自从秦玄策来了,就一直低着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比小鸟也大不了多少,又娇柔又温顺。 曾几何时,她在他面前也是这般,羞羞怯怯,抬头一笑都要红了脸,而如今,这般情态却都做予别人看了。秦玄策捏紧了缰绳,手中青筋凸起,脸色青了又黑、黑了又青。 崔明堂不和秦玄策争,既然江岸边走不得,他就带着阿檀去了曲水畔的登云楼。 此楼临水而建,取“登云”之名,上可眺望两岸青山,下可俯视一江碧水,风景可谓独好,历来为达官显贵所喜,好来此间喝酒饮茶。 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见惯了那些大人们,对其中常来的几个还颇为熟悉,此时见了崔明堂就迎了出来:“崔公子……哦,不对,要唤做崔少卿了,许久未见您过来,实在叫小的想念不已啊。” 崔明堂和气地道:“今天过来喝个茶,我表妹跟着,劳烦掌柜,我要你们这边最好的雅间,宽敞、透亮、能看风景的。” “好说、好说。”掌柜笑眯眯地应了。 傅家的一干随从方才被玄甲军隔开了,这会儿也绕过重重兵马,跟了过来。 小丫鬟荼白嘴快,不满地道:“什么大将军,好不讲理,都城内围,怎么就能让他带着兵马横冲直撞,简直没有王法。” 雪青亦点头附和:“就是,我们家娘子和大公子走得好好的,他偏要来插一脚,讨嫌。” 傅家的下人,本来就是从崔则府上调拨过来的,觉得崔明堂也是她们的主子,自然偏着他。 但旁边登云楼的伙计听着就不乐意了,插了一嘴:“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将军是大英雄,他领着麾下的玄甲军为我们大周开疆扩土,立下天大的功劳,如今就是牵着马,在曲江边上逛逛,人多了点,有什么不可?” 百姓感念大将军之功,由此可见一斑。 荼白和雪青不服气,两个小丫鬟围着那年轻的伙计,“叽叽喳喳”地争辩起来了。 崔明堂轻笑了一下,带着阿檀上楼去了。 掌柜将崔明堂请入了楼上的一个雅间,此间位置绝佳,靠着窗,恰见楼外青山如黛,凭栏处,江上碧水如带,杨柳依依,载着几叶扁舟过往,宛如画卷。 阿檀的脚步顿了一下。 无它,只因她曾在那一年的上巳节来过登云楼,而这间房,恰是当日秦玄策与她饮茶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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