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堂细心地注意到了:“怎么,有何不妥之处。” 阿檀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昨日之日,譬如这一江碧水,已经往东去了,不可留、不可追。 她莞尔一笑:“不,没什么。” 不多时,登云楼的伙计端上了一罐今年新上的碧螺春茶粉,又捧上炭匣、茶釜、罗合、水瓯、高碗等诸般用具,供客人煮茶之用。 崔明堂和阿檀刚刚坐定,楼下小丫鬟和伙计的声音忽然嘎然而止,接着,很快响起了有人登楼而上的声音,脚步又沉又急,“咚咚咚”的,如同重兵碾轧过来,震得这楼房都有些颤动。 很快,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说得诚惶诚恐:“大、大、大将军,小的不知道大将军今日要来,这间房已经让给其他客人了,实在没法子,求大将军宽恕。” 然后,果然是秦玄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霸道蛮横:“我就要这间房,叫里面的人让出来。” 阿檀想了一下,认认真真地对崔明堂道:“大表兄,我这会儿叫人回家,把父亲喊过来,再把外头那人打一顿,你觉得可好?” 崔明堂用拳头抵住嘴,笑了两声:“那不必,这种粗人,你不用理会他就好。” 掌柜的在外头急得没法:“大将军,您行行好,别为难小的,里面是崔家大公子和女眷,小的、小的怎么好把他请出来呢,小的给您换一个雅间,不比这个差,也是极好的。” 在这一片争执声中,崔明堂坐在那里,神色自若。 他支起茶釜,舀了茶粉,慢条斯理地对阿檀道:“大表兄煮茶给你吃,你试试看大表兄的手艺如何。” 而外面,显然“女眷”这个词愈发激怒了秦玄策,他的声音充满愤怒:“崔少卿尚未婚配,何来女眷,莫不是拐带别家女子,叫京兆府的人过来,好好查办一下。” 旁边有人“噗嗤”笑了出来,劝说道:“好了,玄策,别不依不饶的,让人看到了要笑话你的,哪间房不能喝茶,你偏要和人家争,何必?” 这是周行之的声音。 掌柜的不住告饶,和周行之一起劝着,好歹把秦玄策劝住了,片刻后,听得秦玄策道:“好,我换一间,就要隔壁这间。” 说得特别大声,听过去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不知道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崔明堂岿然不动,他已经将春茶粉舀入茶碗中,略加山泉水,以竹筅搅拌成糊状,手法娴熟,有条不紊。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门口好歹消停下来,掌柜的进来告了罪,又叫伙计过来添了水,才退下去了。 周遭安静了下来,阿檀抬起脸,看了崔明堂一眼。 他全神贯注地为她煮茶,垂着眼帘,和秦玄策那种咄咄逼人的英气不同,他的容颜俊秀,是江南水岸的文人雅致,他的眼线很长,睫毛倒映了下来,带着一点烟青色的影子。 阿檀有些心慌、又有些心虚,弱弱地叫了一声:“大表兄。” 崔明堂没有停下手,甚至没有抬起眼睛,只是安静地道:“嗯,大表兄听着,阿檀想说什么,尽管说。” 阿檀的手指揉在一起,局促地搓来搓去,轻声道:“其实,我今日出来,是想和大表兄分说清楚,虽然父亲和舅父那样说,但是,我并没有再嫁人的意思,不敢耽搁大表兄。” 她的声音优柔而缠绵,到后面,愈发低了下去:“你风华正好、人物俊杰,你值得更好的姑娘,不要等我。” 崔明堂停了手,他依旧温和地微笑着,说话的声音却特别大,大得能让隔壁间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阿檀,姑父已经应允了,让你嫁给我,我父亲也是乐意的,至于我,我更是欢喜至极……” 话才说到这里,就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隔壁好像有人掀翻了桌案。 阿檀吓了一跳,惊慌起来,抬头张望了一下。 崔明堂安抚她:“不要理会其他人,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我完全不在意,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只说,你若对大表兄有意,大表兄今生今世都不会负你。” “砰”的,又一声巨响,隔壁好像有人踢飞了椅子。 阿檀胆子小,不知道是被隔壁的动静吓得、还是被崔明堂直白的言语惊住了,她慢慢地红了脸。 “大表兄不必如此,我担不起的,我有什么好呢,大表兄与我之前不过见过寥寥几次面,除了皮相,一无所知,我这个人,性子怯弱、心眼小、爱矫情、琴棋书画一窍不通,除了做饭,什么也不会,和大表兄说不到一块儿去,只怕日子长久了,你要后悔起来。” “我不会后悔。”崔明堂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但他说得异常清晰,“当年在长安城外,我把你送走,那时候才是后悔,我经常会想起那时候,如果把你留下来就好,阿檀,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不后悔吗?” “咚咚”数声,这回是隔壁那人砸了墙,力道惊人,整个房间都抖了起来,墙上的粉皮簌簌地往下掉,引得下面的掌柜和伙计一阵惊呼。 阿檀今天忍了又忍,再好的气性,终于也忍耐不住了。 她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端起了桌案上的茶釜,那里面满满的一釜水,她端着有些吃力,便对崔明堂道:“大表兄,替我拿着这个,过来,我要办点事。” 崔明堂依言,起身,替她把茶釜端了起来:“阿檀何事?” 阿檀出去,走到隔间,如今她大了几岁,稳重多了,不再趴门缝了,很有礼节地敲了敲门。 “刷”的一下,房门立即打开了,秦玄策站在门口,身形高大,气势压人,一脸冷峻之色:“你要找我?” 虽然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睛明亮,好似发着光一般。 大将军太高了,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可以把阿檀整个人兜住,这么多年了,阿檀还是觉得很有压迫感。 她踮起脚,抬起头来,对他道:“二爷,您把头低下来一点,我够不着。” 或许是习惯了,她还是如往日那般唤他“二爷”,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怯生生的意味。 这是他的阿檀呢,叫他低头做什么?不知道。但秦玄策不假思索,在她面前把头低了下去。 “还是太高了,再低点儿。” “作甚?啰嗦。”这么说着,他又把腰弯了下去,为她俯身。 差不多了。 阿檀从崔明堂手里把茶釜接过来,使劲举起来,满满一釜水,“哗啦”一下,从秦玄策当头倒了下去。 泼了他满头满身。
第78章 这一下, 不但崔明堂呆住了、后头走出来的周行之呆滞住了、连秦玄策自己也呆滞住了。 这世间,无人敢对大将军如此无礼。 秦玄策慢慢的、僵硬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水,头发湿淋淋的, 夏天的衣裳被水浸透了, 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强悍的肌理, 他用最凶狠的目光瞪着阿檀, 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你干什么?” “二爷问我干什么,我却要问二爷是干什么?”阿檀扔了茶釜, 因为太过生气, 还有些发抖, 带着一点颤动的尾音,“你分明说过, 就此别过,两不亏欠,为何说话不作数,为何要来为难我, 莫非我欠你的还未偿还清楚吗?” 崔明堂担心秦玄策发难,急急上前,挡在阿檀身前:“我家表妹性子骄纵,一时无状,大将军英雄男儿,想来不会和小女子计较,还请海涵一二。” 曾几何时, 他的阿檀……已经是别人家的了。 秦玄策握紧了拳头, 喘着粗气, 他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死死地望着阿檀。 中间隔着一个崔明堂,阿檀和他对视着。 她是个过分娇怯的人,气得狠了,眼眸里浮起了一层水光,春波潋滟,带着无声的忧伤,就如同很久以前,她曾经这样望着他,可惜那时候他不懂。 “你不要再跟着我,不要再找来找我,昨日之事已随昨日去,两不亏欠,勿憎勿念,我只愿……此生都不要再看见你。” 不知是伤心还是生气,她没忍住,红着眼眶,睫毛颤抖着,落下一滴泪,但她直直地望着他,说得那么坚决,没有任何留恋的意味。 秦玄策征伐多年,他在沙场上受过很多伤,刀剑划过胸膛、穿透肩膀、刺入筋骨,鲜血淋漓,却都不如这一刻的痛。 她说,只愿……此生都不要再看见你。 他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笑声,还是什么话也没说,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砰”的,重重地阖上了门。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有些支撑不住,摇摇摆摆地走了两步。 方才桌案被他掀翻了,椅子也被他踢散了,他就直接坐到了地上,那样大剌剌的,用一种粗野、颓废的姿态,坐在那里,急促地喘息着。 周行之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不,大将军不需要安慰,他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此刻,什么话都不能对他说。 过了良久,外面没了声响。 周行之踌躇片刻,出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低声道:“他们走了。” “叫人拿酒过来。”秦玄策突兀地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周行之叹了一口气,出去吩咐了一声。 少顷,掌柜亲自领着伙计抱来了四坛酒。 刚才闹的动静有点大,掌柜的自然听到了,此时看见大将军浑身湿淋淋的坐在地上,掌柜只觉得心头发怵,差点想跪下来:“大将军,我们这里有姑苏梨花春、武陵琼花液、翠涛酒、金枝太禧白,都是上品陈酿,不知大将军喜欢哪种?” “都放下,出去。”秦玄策冰冷冷地道。 掌柜一句话不敢说,带着伙计一起下去了。 秦玄策随便拎起一坛酒,拍开了封泥,仰起头,直接灌了下去。 他喝得太急了,几乎是把酒倾倒入口,不时有酒液洒下来,溅到身上,和原先的水迹混合在一起,晕染成一片狼藉。 周行之今天本是有事来找秦玄策商议,被秦玄策顺手一起拖了过来,先是陪着秦玄策在曲江边骑了一溜马,又说要到登云楼来喝酒,直到此时看了一出戏,心里大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摇头叹息:“你啊,何必,何苦?”
秦玄策不吭声,“咕嘟咕嘟”的,埋头喝完了一整坛酒,将空酒坛摔到一边,又拎起了一坛,继续猛灌。 周行之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抢夺:“够了,别喝这么多,你刚刚被人打伤,身上还没大好,需要好好安养才是。” 秦玄策不耐烦地搡开周行之:“你别管,让我喝,安养个屁,反正没人管我,伤就伤了,没什么大不了。” 他又开始说粗话了。 周行之苦笑了一下:“玄策,你醉了。” “我没醉。”秦玄策又猛灌了好几口,停了一下,他满脸都是水,似乎还有些温热的感觉,他狠狠地擦了一把,擦不干净,还是湿的。他想,他大约真的醉了,可是,他的声音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字的,咬着牙,吐出来,“我也想喝醉了算了,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什么事情都不用去想,可是,我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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