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ta的中国区总裁已经迎上去。他是意大利人,头发花白,身材高大,在温有宜面前十分自然地微微躬身,用令人如沐春风的语调问候她这一路是否顺利愉快。 温有宜微微偏过下巴,轻颔首,摘下右手手套,将手递过去与他轻握,为自己缺席了一年一度与老友相聚的盛会而深表歉意,并对他们远道而来为她办秀一事深感荣幸与感激。 此前来邀请应隐的中国区公关总监也在列,上前一步寒暄轻语:“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我们准备了一些茶点和水,您舟车劳顿,辛苦了。” 她躬身探手,剩余人自动分开两侧,让出中间道路,好让他们的总裁Albert和这位贵宾宽敞地通行。 这次负责接待的,都是从门店抽调来的精英销售和公关专员,但他们其实并不知道温有宜的真实身份,只互相交换眼神,咋舌道:“你看到她项链了吗?” “100克拉?”sales目测道。 107克拉的枕形切割浓彩黄钻过于出众,以至于旁边的几百颗透明陪钻显得很微不足道。这是好莱坞两千万片酬俱乐部超级女星用来走奥斯卡红毯的行头,但被温有宜佩戴得举重若轻。 “看出来了吗?她穿的是Jacob接手Greta后的第一套作品,1990年米兰春夏。” Jacob是意大利的国宝级时装设计师,也是奠定了千禧年后Greta气质的关键性人物,但目前年事已高,已经退居幕后。这套衣服显然对品牌来说意义深远,温有宜穿它出席,充分表达了她对今天这个场合的尊重。 有sales将手掩唇,偷偷问:“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她问总部的人。 “我也唔知啊。”对方也只能摇头。 在各大品牌的名录中,和其他高定贵妇一样,温有宜的身份信息拥有最高级别的保密权限,只有少部分职位才会知道她的一些底细。对于门店日常接待她的sales来说,只说得出她英文名叫Tanya,别的就没了。 丽宁公馆是座老洋房,典型的法国建筑风格,因为历史原因,又显然融入了一些南洋元素。从门口拾阶而入,前厅十分宽阔,穿过长长的拱形门廊,公关总监介绍道:“我们今天还邀请了两位大使和几位超模陪您一同看秀,她们已经在休息室等您了。” 温有宜点点头:“让他们久等了。” 应隐和几个超模确实是等了有半个钟。这里面,她是香氛支线大使,剩余的还有一个亚洲全线大使,日本人,另外两个则是知名超模,一个是中国人,目前是品牌挚友,听闻在考察期,一个来自波兰,是腕表代言人。四个人语言不通,便用英文交流。虽然彼此都不熟悉,但既然常出席于各式场合,自然练就了一身本领,social起来都很轻车熟路、一见如故。 热聊一阵,耳麦中传来调度,说客人已经往这边来了,工作人员便上前一步,轻言提醒道:“几位,Tanya马上就到。” 几人便都停了声音,将杯碟搁下。如此静等一会儿,白色的法式对开门被一左一右拉开,走廊上,出现一行人的身影。 本来还安坐着的四个明星,都不自觉提前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中心位的那个女人身上。她走路的步幅从容,动起来的身段极好,有种不费力不造作的优雅,仿佛天然如此。 这种天然的优雅无疑是赏心悦目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女人,看到了也会心向往之。 在应隐根据过往经验的想象中,这种级别的贵妇要么冷若冰霜、高高在上,要么充满着一股公式化的、训练过的亲和亲切,让人疲于应付。但显然,眼前的女人跟这两者都毫不沾边。她眼神清澈明亮,气质沉静,从上至下无一不得体而恰到好处。 当然,她一定也是有距离感的,但源自于门第和出生,而并并非她刻意昭彰的结果。 应隐看着她,忍不住出神了一些。这样的感觉,她以前只在商邵身上看到过。 总裁Albert一一为温有宜引荐,不说title,只说职业和姓名。 至应隐。 “这位是中国电影演员,应隐。” 温有宜始终客气的眼神,在应隐身上显而易见地多停了好几秒钟。 跟柯屿拍广告片借位接吻、善于抓猪和喂猪的女人。 温有宜情绪复杂,伸出手,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应小姐,百闻不如一见。” 应隐与她握了一握,十分落落大方,心底却莫名紧张。 怎么回事? 与她们的介绍相比,Albert对温有宜的介绍词就更为精简了,只说:“这位是Tanya,我们的老朋友。” 工作人员端上茶水茶点和果盘,应隐稍稍陪坐了会儿,借口失陪,去往洗手间。 她打开手拿包,拿出手机,抵着洗手台给商邵去电。 港·3已经到了丽宁公馆,但被守在门口的公关拦住了,他对着驾驶室彬彬有礼拒人以千里之外:“先生,不好意思,今天这里不接待外客。” 正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男人,闻言睁开了眼眸。 看来第一步“先到了地方”就遇到了难处。 看到应隐来电,他一边接起,一边意兴阑珊地挥了下手,意思是这种小事,让司机自己去搞定。 司机下车,身后,迈巴赫的深色车窗缓缓上升,掩住了后座男人的面容。 “在门口。”商邵简短地说,“你开始了?” “还没。”应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雀跃,又问了一次:“真的来了?可是你要在车里等我好久。” “没关系。”商邵八风不动,把自己的企图隐藏得很好,只说:“看得无聊的话,就来坐坐,见我一面。” 应隐舔了舔唇,又咬住,聪明又似乎控诉地说:“不要,……坐坐你就不放我走。” 商邵低笑一声:“这台车子是我爷爷送我的,我不敢。” 说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太稳,又淡,让人揣摩不透真假。 应隐理智上不信,情感上却倒戈得很快,像一网蛛丝,是无条件顺着商邵的心向倾倒的。 她纤细的手臂环着胸:“那你进来了吗?我现在可以来见你。” 轻熟的声线,一旦轻轻低低起来,就铺上了一股暧昧的暗色。 车窗半降,商邵将手掌轻轻掩住听筒,男公关走过来,双手交叠鞠躬道歉:“抱歉,先生,给您增添不便了。” 商邵没说话,只是点一点头,重新回到通话中:“一分钟,进车库。” 应隐看了眼腕表:“那我回去了。” “就差这一分钟?”商邵带笑无奈地问。 应隐“嗯”一声,真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进手拿包,又从中将那封信拿了出来。 会是商邵的亲笔信吗?还是康叔写的呢,当时那个时间,也许是康叔把两人未竟的一亿合同寄了过来。 应隐吃不准要不要现在拆开看,心脏突突地跳着,又捏了捏,试图判断出是合同还是信纸。 洗手间门在这时被推开,她吓了一跳。 啪嗒一声,信件掉在地上。 应隐的慌乱很快被掩藏好,她微笑打招呼:“Tanya。” 温有宜俯下身,帮她将那封信捡起,“抱歉,我应该敲门的。吓到你了?” 要递出去时,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上面,那种优雅的微笑在脸上凝固。 这世界上也许有很多母亲认不住孩子的字迹,但那“许多”里绝不包括温有宜。商邵写得一手好字,不管是硬笔还是毛笔。他的字结构匀称端正,看上去四平八稳,不如别人龙飞凤舞,但一折一捺,笔势有沉钧之力,笔锋中尽藏锋芒。 这是……阿邵的亲笔信? 温有宜的目光从信封移到应隐脸上。 好像什么事都串联起来了。 当初她给商邵物色相亲对象,多少漂亮千金,到商檠业嘴里成了“看不上通通看不上”。 喝下午茶回来,商檠业一反常态看起了内地综艺,一看就是耐心十足的一个半小时。愉悦到了吗?完全没有,那模样仿佛在解什么未知之谜。 那么……除夕夜,也是为了她而缺席的。 可惜他当时电话里只说,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姑娘。温有宜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商邵不是外貌党,那么这姑娘便是普通家庭、普通样貌,但一定拥有美丽心灵、聪慧学识……算了,阿邵喜欢就好……虽然很希望他能找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最好能与柯屿相当……嗯,不对,相当是相当了,但是关系是不是有点乱…… 温有宜的脑海里划过极度紊乱的意识流,直到指间一空,那封信被应隐接了过去。 应隐将信放回手拿包里,正想着说点什么客套话脱身时,听到眼前的女人问:“应小姐,是不是跟柯屿关系很好?” 应隐怔了一下,酌情而官方地回答:“是,我跟柯老师是很多年的朋友了。” “我是他的影迷。” “啊。”应隐恍然大悟,笑容真心地明媚起来:“我也是。” 温有宜站得端庄,聊得很含蓄:“你觉得柯屿怎么样?” “我觉得……”应隐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女士洗手间聊柯屿,“他演技很好,人也很好。” “身材不好?”温有宜稍稍直白地问。 应隐:“……” 这就是富婆吗?果然很直接…… 她谨慎又周全:“我觉得是好的,但不是我的type。” 温有宜点点头,心里轻舒一口气。 应隐一出门,就忍不住给商邵发微信:「柯老师好多富婆粉。」 商邵兴致很淡,出于礼貌关切:「点解?」 应隐:「这次看秀的客人是他粉丝,还问我觉得柯屿的身材好不好。她会不会想包养他?」 商邵:「你这么有空,不如下来跟我当面聊。」 应隐换了个对话框。 应隐:「导演,你的小岛哥哥很受富婆欢迎。」 商陆:「?」 应隐:「她说他身材好,you know?」 商陆:「地址。」 应隐:「丽宁公馆。」 又说:「别这样,你要相信柯老师暂时还是爱你的。」 看到丽宁公馆这四个字,商陆刚刚豁然站起的身体又定住了,叫了声明叔,问:“上星期小温让我陪她看秀,是在哪?” 管家明叔答:“Greta的秀,在丽宁公馆。” 下一秒,商陆安稳地躺坐回了沙发中,脚踝搭膝盖地架起腿,冷笑一声,对应隐说:「good luck。」 应隐最后点开柯屿的对话框。 应隐:「柯老师,你好大的魅力。」 屏幕显示“您的消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了”。 湿漉漉的灰黑色沙滩上,柯屿赤着脚,卷着裤腿,将什么螺扔进了红色塑料水桶里。今天也是个赶海(并躲避追杀)的好天气。 半小时后,Greta的春夏大秀正式在丽宁公馆重演。 没有摄影师,没有乌泱泱的媒体明星Vip,全程便都很清静。平心而论,Greta这一季的设计很出彩,不管是色彩的运用,还是材质的搭配、剪裁的新意上,都让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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