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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见他不搭理,张华又提高了声音,将圣旨捧到他眼前,“请您快些接旨。”
那抹刺眼的黄色猛然撞入涣散的眼底,失魂落魄的晏琮这才回过神来。他挥手打翻圣旨,卷好帛书滚落在地。金线绣制的龙纹栩栩如生,随着帛卷缓缓展开,皇帝晏清方正的手书赫然摊在眼前。
晏琮蹭地站起,开口时声音已经嘶哑:“不,父皇他不能这样!孤才是太子,父皇不能废了孤!都是母后干的,与我无关,与我无关1
张华摇了摇头:“殿下瞪着奴才有什么用?母子本是一体,这样的道理殿下不应该不懂。如今陛下立江夫人为后,齐王殿下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立嫡不立庶,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江若柔为后?晏珩是嫡长子?立嫡不立庶……”晏琮闻言一怔。
父皇时不时准他上一下朝,昨日并没有得到通知,所以他放下心来行乐一番,所以今日起得晚,有些消息还没来得及听下属禀报。没想到,椒房殿空置多年的后位,已经不用再蒙尘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张华徐徐道:“今儿早朝一下,陛下立江夫人为后的明旨就颁了。母亲做了皇后,齐王殿下自然水涨船高。嫡庶就是尊卑,既有了嫡长子,太子之位自然要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物归原主……”晏琮喃喃道,“可孤这太子之位,一开始就是父皇给的!天子一言九鼎,父皇怎能……怎能如此……”
“天心难测,殿下还是莫要再想。”张华挥手,身侧陪同宣旨的小太监便立马拾起圣旨凑了上来。
“荆王殿下,圣旨上说,命您明日离京。虽说武陵不远,可一路上免不了车马劳顿。为了避免您在路上受苦,陛下特命太仆寺卿选了良驹相送,殿下可不能耽搁时间。”
见晏琮僵在原地,不吵不闹,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张华顿了顿,方又补充道:“奴才这就差人为您打点行装,不知殿下可有什么必须要带的东西?”
晏琮一时失语,一张嘴张张合合,半开也没有挤出一个字。
“武陵郡富庶,当年荆王无子病卒,朝廷就将其收了回来。王府封存完好,所需之物一应俱全,所以殿下轻装简行即可。”
张华的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着皇帝废黜他的决心,这完全可以说是有备而来。难怪四年来皇帝一直不让他接触朝政,原来是早有易立太子的心思。至于储君年幼什么的,完全就是借口!
晏琮虽于国事无甚见地,也无心经典,但太子的身份令他享受了四年的尊荣。武陵富庶,可储君一旦登基,那就是富有四海,又岂是一小小郡国可以能够比较的?
“殿下。”小太监捧着圣旨走到晏琮面前,颔首低眉。晏琮默然半晌,才颤抖着抬起手,拿起那明明是丝帛所制,此刻却重若千钧的圣旨。
甘露殿,大病初愈的李骊面色苍白如纸。久在病中气色不好,如今帝王无情的旨意猝然到来,叫她防不胜防。心中那最后一点期冀,也随着晏清那比此季夜间秋风还要肃杀的文字湮灭。
张华漠然而立,声音尖细:“夫人李氏,暂掌后印多年,不睦宫闱,骄矜善妒,致朕登基以来,子嗣稀保”
“中秋昭阳殿失火一事,经有司查明,尔难逃干系。朕念尔侍朕多年,诞子有三,虽有大过,亦存小功,故从轻发落。禁于宫室,无诏不出,仍留封号,供奉如常,钦此。”
张华慢慢卷起圣旨,走到李骊面前躬身道:“夫人,陛下有两句话吩咐奴才带给您。”
啪!
李骊突然爆发,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招呼过来。张华躲闪不及,硬生生受了,干瘪的脸上立刻充盈起一片不自然的红。
“你这狗奴才!居然敢假传圣旨1李骊目光似刃,狠狠地剜着张华,“本宫分明没有做那样的事!本宫是冤枉的!都是你,是你收了晏珩和江若柔那对贱人的好处,帮着她们栽赃陷害本宫!本宫不服,本宫要见陛下1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老练的张华依旧表现的波澜不惊,他垂着眼,淡淡道:“夫人不能给奴才扣这么大的帽子,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夫人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知道,这么些年,陛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至于陛下,您是见不到了……”张华轻轻摇头,“奴才刚刚去建章宫传了旨,如今皇后娘娘新立,嫡庶立判,储位更替……这新旧事儿赶在一起,陛下可不会得闲。”
“皇后?陛下立后了?”李骊不可思议地抬头,猛地上前,提起张华青黑色的一领,咄咄逼问,“是谁?是谁?”
“回夫人,是江皇后。”张华对上李骊盛着怒火的眸,毫无惧意。
“江若柔1李骊撒了手,倒退两步,咬牙切齿道,“那个狐媚子!入宫便夺了本宫的宠,这也就罢了。如今竟迷了陛下立她为后,夺了本该属于琮儿的太子之位1
李骊身子尚虚,胸膛随着满腔怒火剧烈起伏,引得她咳喘连连,但那阴鸷的眸中凶光不减:“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往猗兰殿也放上一把大火!本宫只恨,恨晏珩没有死在中秋夜里!那把火没能把他烧成灰烬1
“夫人这是做甚?”张华这才皱眉,挥手让左右按住她后,拿绢塞住她的嘴。
“您这样说话,是一点也不为荆王、湘王、越王考虑。陛下若是知道了,难免不会迁怒。”
话落,李骊果然停止了挣扎。
“陛下命奴才告诉您,情分已清,不必再见。日后望夫人为三王着想,谨顺安分些。”张华冷冷道。
“情分已清,不必再见……”
多年的念想随着江若柔封后的消息断的干净。同晏清昔日的情分,也被那人高高在上的驳回。
她恍惚间想起了那年太子大婚,宣武门外钟鼓齐鸣,好不热闹。盛装的太子执起太子妃手,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在御道上。
他承诺会对自己好,可他是太子,总有一天要成为天下的主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于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也许世间男子的承诺,多少都掺杂了虚情假意。所以,此刻他牵着他十里红妆聘娶的太子妃,接受万众跪拜。而她,只能同那些臣民一样匍匐在他和她脚下,言不由衷的祝福。
她等啊等,等到付氏被废,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与他记忆中那个不可亵渎的仙子再无一分相似。等到流水一般的美人被晏月送入,她们一颦一笑都像极了那个温婉亲和的女子。她看着晏清左拥右抱,却无能为力。
他给了她荣华富贵,让她开枝散叶,让她飞上枝头短暂的从麻雀变成凤凰。可他能给的,也能收回。
“情分已清,不必再见……”
李骊眸中的恨意倏然消散,爱也好,恨也好,个中滋味,无法言明。晏清可能对自己动过情,可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
那份情本就虚挂在枝头,而长安,已经入了秋。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第29章 生疑(一)
陆婉得到消息时,已是傍晚。
日影西斜,城墙上高竖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她陪着外祖母在静室中抄了一下午《道德经》,方用了晚膳告退,就在门外见到了母亲身边的姑姑。
“郡主万安。”传话姑姑脸上的喜气是溢于言表的,一张团脸都挤出了褶子。
陆婉见状,结合晏珩清晨的话,心下已明白了七分。她虽不记得晏琮是什么时间被废的,可她记得,江若柔是在庆安十六年被立为皇后的。
所以她开门见山:“母亲特意差姑姑来,是有要叮嘱我的吗?”
传话姑姑没有注意陆婉话中的深意,激动道:“陛下今日朝后下旨,江夫人继立为后,易嫡子齐王殿下晏珩为太子,废晏琮为荆王。晚间明旨已发往各郡县,您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已是板上钉钉。”
“公主殿下已经同皇后娘娘商量,尽快给太子殿下和您完婚。新妇在婚前最好尽量不与丈夫见面,所以差奴婢前来接郡主回府。”
陆婉四下一扫,见阿春她们都不在,便知道被眼前的姑姑派去收拾行李了。
“太子……”陆婉默默咀嚼着姑姑的话,陷入了模糊的回忆中。
晏珩的动作迅速,短短数月就将晏珩拉下了太子之位。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是晏珩为了这件事经营数载,陆婉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手腕。
问世上能有几人能求之得之?陆婉认为,晏珩算一个。
“微臣输了。”江望将手中掂了半晌的两颗白子弃在棋盘上,苦笑道,“殿下明知微臣不擅博弈,何必为难微臣呢?”
晏珩微微一笑,收回了打算落棋的手:“天下如棋,一步三算。舅舅,这棋才刚刚开始下,您不能掉以轻心。”
对面坐着的少年明明才十二岁,看上去面容稚嫩,笑起来亦明眸皓齿,看上去温和可亲。可眸光流转间,总让在宫中当差十六年的江望觉得后怕。帝王之子与生俱来的气势,是刻在骨子里的吗?
江望不敢怠慢,更不敢当晏珩一声舅舅,忙起身朝晏珩作揖:“太子殿下,微臣受教。”
晏珩成功挤下晏琮被立为太子,是江望想都不敢想的。他的身份自今日散朝后水涨船高,是他没有料到的。
巫医乐师百工,在那些做学问的朝臣眼中可是不入流行当。所以他鼓励本就不喜贫夫的亲妹妹和离,助她入宫,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皇亲国戚,让百官不敢小觑。但没想到,晏珩八岁那年出了意外。让医术高明的江望,也自知无力回天的那种。
当江若柔与江望心死之际,素日性格贞静的晏珃披了晏珩的衣物,站在门外,噙着与晏珩一般无二的笑,一字不差的背出了晏珩出猎前磕磕绊绊勉强能念出来的《荀子不苟》。
“君子易知而难狎,易惧而难胁,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言辩而不辞。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
“君子能则……”
江若柔与江望听呆了,亦看呆了。素日沉默寡言,总爱一个人待着的晏珃此刻正侃侃而言。眼神明亮,声音清脆,吐字如珠,不急不缓。若不是真正的晏珩一动不动的昏迷于内殿床上,二人险些以为晏珩什么时候醒来,还抽空背完了太傅布置的这篇说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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