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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是赵玉仪!那贱妇趁机要杀了我儿!”邕王目眦尽裂,而后他猛然扭头,夺下一名士兵手里的火把奋力往宫墙内扔去,面目几近狰狞,“给我烧……”
松树油脂浸透的火把在半空中翻卷着朝两丈高的宫墙内飞去,临到拐点处,斜刺里却突然投出一只标枪,在黑夜中犹如长了眼睛般正中火把。
“啪嗒”一声,火把无力落地。
而后是飞驰而来的马蹄声。
宫内严禁纵马,就连这些造反之人,也都是行的急军之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全部身着甲衣布鞋而来。如今这般猖狂的,除了长公主援军,再无其他。
马蹄声很快以一即百,越来越多甲械相撞的沉脆之声响起,几乎是顷刻之间,黑甲军便密密麻麻的将宽阔宫道在前后合围而上。
前军之人手持高大的盾牌,行至两丈之内便已然停下,而后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彼此持盾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第二排则是弩手和长弓,尖锐冰冷的弩/箭齐齐对准前方。最后是御林军里最精锐的骑兵。
邕王之辈在前后林立的火炬包围中面白如纸。
对峙无声。
肃整归一的御林军却突然间流水般向两旁分开,从中让出一条道来,赵茯锦骑着一匹体型彪悍的大宛良马,手臂轻持缰绳,铁蹄落在宫道石板之上,慢条斯理的嗒嗒而来。
跳跃的火把光线映着她白玉一般的容颜,姝色绝艳的五官在此刻显出几分昳丽,如同宫廷画师描绘的精致眉眼却是冷的,玉墨漆黑之中带着这天下最尊贵的睥睨肃杀。
酷暑之夜,无风自寒。
八月甲子日,幼帝禅位,赵玉仪三次上书请辞。乙卯,赵玉仪登受禅台称帝,改元凤宁,大赦天下。
凤宁元年的夏天,京都之人过的格外漫长些。
多年未开的东宫中,穿湖青底染粉色花纹的宫装侍女悄声进来新换了一轮冰饮。
绿栀手边的青提冰沙并没有吃几口,杯里只余一汪玉沁般的青色果肉,浅浅浮在水面上。
宫女给她重新换的是冰镇后的杨梅果,颜色乌紫艳红,饰着青翠的绿叶装在玛瑙碗里。
绿栀素手拈了一颗,乌红的果子在苍白的指尖带出了几分妖冶,她的神色却依然安静,映着内心澄明。
新帝即位,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在臣民之间掀起狂风巨浪。
先不说当今圣上未登位前便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隐形皇帝,手握天下八分权,一应政务得心应手至极。只讲这世间百姓,他们早在长达十年的战乱颠沛之中饱受苦楚,眼前只余吃饭和生存,哪里会真的在意高处不胜寒之地坐的是男是女,是胖是瘦。
如今唯二能在意的,一是远不在眼前的南方叛军,二便是朝堂上的老迂腐们。
叛军之言,只撂在一旁自顾不理,充耳不闻。那些人声嘶力竭,高喊“窃权阴贼”,不过是又给自己多找了个理由罢了,便是如今幼帝还在,他们难不成就能放下手里的刀剑吗?
至于朝堂之上,箴言之士凤宁皇帝自然轻拿轻放。沽名钓誉之人,倒是可以好好用一下,为这千疮百孔的国度贡献最后一丝力量。
毕竟虽然邕王赵瑾已死,但其造反逼宫的同伙还需慢慢盘查。
“李图安幼子前日在风月之所寻欢作乐,酒后却行事狂悖,言辞犯上,不堪入耳。”东宫属臣卫之言面带讥讽,声含金拓。
詹事中丞钱进也忙拱手道:“臣下还查明,泰盛二年,李图安就曾向邕王府进献两名妙龄义女,泰盛三年,李家于邕王诞辰赠罗丰之地千亩良田。”
“李图安与邕王之流相交已久,户部属官和府中家小均牵连甚广……”
已经被封为东宫少傅的萧诤言听着室内众人对李图安之辈的罪名叠叠而加,目光不由的落在正上方坐着的赵茯锦身上。她此时正微微垂眸,眼中不见神色喜怒,只右手习惯性的摩挲着左手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乌发旁落之下,那侧影倒是跟以前并无太大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她再不是曾经那个骄纵贪玩的小姑娘,如今是这燕朝的太子,下一代帝王。
无论何时,萧诤言都逃脱不了那种突然冒出来的虚幻之感。
他的目光再次倾移,落在坐在窗户边的绿栀身上。
这书房四角都落着消暑的冰,故而门窗四合,但却唯有那人身后的格子窗是开着的。灿烂斜阳从外面茂密的柏树上漏了几分落在她脸上,是没有任何神色的一张默白容颜。
幼时,萧诤言是怜惜这孩子的,体弱多病,性格怯嫩,天生便不是长命安乐之面相。
可后来,她虽然依旧沉静少言,笑容清浅柔弱,但萧诤言再没有起过一丝轻视之心。
那些润物细无声的手段,单是他于午夜之间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算不提如今已经遍布北方,给了这世间许多女子生机、也给了朝堂喘息之时的女子作坊一事。只看现在南方形势,豪匪成形,军门林立,谁又能想到这里面有她的手段在呢?
对待流民,她用匪盗驱之引之,借以扑杀南地富绅地主。
对待世家,她用金银钱粮分之诱之,采取分化离间之策,让南方各门阀彼此间隙,内耗消融。
还有昭阳长公主称帝一事。
就算是现在,萧诤言依然习惯在心里称呼她为昭阳长公主,而不是凤宁皇帝。
女子称帝,千古以来第一位。
他实在想不出如果不是这个看起来单薄柔弱的姑娘猝然提出这个想法,那位权欲旺盛的公主是否真的能想到自己也可以实实在在的以帝王之名掌握天下?
绿栀不知萧诤言心内所想,她此时正有些放空,室内众人说的李图安一事,她也只言不过耳的随意听着。
虽看起来是罪名罗列齐整,意正言辞堂堂,但说到底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劫富济贫。
李图安当了那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令,从恒宁皇帝到泰盛幼帝,再到如今的凤宁皇帝,家底厚的富可敌国。如今新帝即位,正是需要立威封赏之际,不杀他杀谁?
绿栀又捏了颗杨梅,鲜红的汁液染在了白净的手指上,她并没有在意,随意靠在椅背慢慢吃着,一边看东宫之外暑气渐消的夏景。
格子窗外,假山浸在碧青螺岱之中,飘落的瀑布散出烟雾一般的水汽,远处是葱葱茏茏的颜色,碧绦长流,诗意盎然。
这东宫许多年没有住过人,但一应风光却委实醉人心弦,衬着这时浓郁的日色,触目之所都像是被涂染了碧绿的油彩,有一种即张扬又澎湃动人的生命力。
绿栀倏尔间似有所感,微一回首,便对上被众人成拱卫之势围坐着的赵茯锦显然也在开小差的飘忽目光。
彼此情不自禁的展颜一笑。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第119章 、古代权谋29
凤宁皇帝登位,让边疆戎狄匈奴一度亢奋。
自五年前,匈奴大军败于林瑱之手,燕国主动与其敦睦邦交,此后双方虽然也多有冲突试探,但彼此互市却一直开着。燕朝给予粮食、美酒、瓷器、绸布、茶叶等物,匈奴贩卖马匹牛羊。
燕国内乱多年,朝廷军中一半战马都是由此获取。
借着跳跃烛火,绿栀素手持一纸书信点燃,青烟带着橙色火苗四散,而后任灰烬节节脆败。
这信从西北而来,却不是官报,也不是从借由商道开建的情报中心来,而是来自林瑱的私军。
这一世林瑱并不是像剧情里那样女扮男装当兵入军,而是依朝中旨意正大光明的以女身从军。
林瑱是身负天命的主角,心有大才,身体力行,又得到了燕国最有权势之人的庇护。一路走来,从剿匪的监军仆从,到监军协助,到监军,再到名正言顺的剿匪将领,而后又被遣派西北,从粮草押运开始,在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慢慢走到左军首将的位置。
如此这般循序渐进,躇步前行,最终得世人心服口服,再没有以前那么多坎坷不公。
现在她已沙场征战多年,得封镇北将军,又开府于京中,拥有足以载入史册、令世间男儿汗颜的赫赫功名。
作为一军首将,身边本应有许多亲兵侍奉,但林瑱女子之身,自然不方便那些男儿贴身待命,故而绿栀这些年以此为由给她送了不少女子做亲兵。
有像林瑱一样生来大力的,有性情凶悍的,也有京中饱读诗书七巧玲珑心的,还有不堪受虐怒而杀夫的牢狱“黑寡妇”,甚至民间起义失败的女匪……
自古女子多柔软,但千人千面,绿栀总是愿意花时间给不同寻常的她们另一种选择。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有很多女子成为了烈士,与军中许多男儿的名字一起刻在了麓山英烈殿。但也有更多困有咫尺之地的女子发现,原来这人生还有另外一种过法。
女子作坊防卫队里最英勇彪悍之人,便向来是林瑱私军的来源之地。
又因为当代“私军”是需要由首将自掏腰包供养的亲兵,不占军中名额,而且前面还有林瑱领首,所以这些女子从军并没有在营中掀起轩然大波。
林瑱是从当年的晋安郡主手中走出去的,自然是与如今的太子一脉相承,彼此之间风吹草动,远远比朝中军报来的灵通快捷。
“曼顿单于似乎觉得我们这边女子称帝后,便代表着战力会随之孱弱,”绿栀用巾帕细细擦了擦指尖,一边抬头说道:“林瑱信上说,近些日子,草原上游牧之人迁徙异常,似是匈奴打算集结军队,欲逼犯陂阳。”
“哈?”赵茯锦原本正随意的歪在雕花细木贵妃榻上,十分没有形象的看着奏文,闻言直起身:“西北军力守将近来都没有变动,曼顿从哪看出来战力孱弱的?”
绿栀倒不觉得惊讶,说道:“匈奴向来信奉天狼神,认为武士英勇之力是天狼神所赐。这些年我们往外卖出去那么多狼形状的琉璃挂件,你可见有几个是以母狼原型贩卖游说的?”
“圣上皇权天授,他自然有理由怀疑我们换了位女子称帝后,国之战力也会日削月朘。”
赵茯锦啧了声,面上讥讽之色一闪而过。
过了会儿,她却又皱起眉:“匈奴若有心扰边,南方叛军必然蠢蠢欲动。”
绿栀点了点头:“南方谢、萧两家本就相传要进行联姻,以此打破这几年谢、萧、韩三姓门阀相互牵制平衡之势。若此时匈奴进犯,他们必然要冒险北上,甚至还有可能与匈奴通敌勾结,共图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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