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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栀缄默,一边躲着对方攻击,一边错开四面八方飞过来的箭衹,身形飘然,丝毫没有停滞之色。倒是眼前这人在惊乱之下留出破绽,从外穿透门窗的利箭对着他的命门飞驰而来。
绿栀一刀劈开。
雨水在此刻由一道雷鸣电闪变成曝白色,透过破烂的纸窗,映在她那张冷峻无俦的脸上,眉眼若青黛远山,目光中透着古井无波的寒意。
“玄七,”被众人护在身后的男人突然出声,“住手!”
身前这人听到命令乍然间停下攻势,手持刀柄戒备的看着她。
绿栀同时往后一跃,转过视线,在短暂停下的箭雨中看了那年轻男人一眼,对方穿着玄色的轻甲,生就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容貌俊秀,面色苍白,看起来有种失血过多的削弱。
“我们是黑风大营将士,”年轻男人目光灼灼的盯着绿栀,忍着牵扯到的伤口继续道:“外面是追过来的鞑子,为了灭口绝不会放过我们所有人,少侠身手不凡,何不共同抗……”
他话音未落,又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疯狂射进来。
绿栀回身刷刷两下,而后折腰一踢,靠墙放的一张宽大厚重的木桌瞬间竖起来,直直的挡在她的面前。
室内像这样能遮挡的东西不多,半晌后,被士兵护住的年轻男人径直翻滚而来,刚好落在绿栀脚下,共同享受着这一案之便。
绿栀并没有赶走他,手上闪白的刀光在夜色中几近绚丽,周身如有劲风护体,无一丝威胁能够近身。
年轻男人渐渐目露惊喜。
箭衹铮铮嵌入桌面,旁边士兵开始对外喊话,唯有这年轻男人看向绿栀,拱拳道:“我等受鞑子追击,原本想在此处暂避,竟不知有人先我们一步在此躲雨,连累之处,还望勿怪。”
他言辞落落大方,三言两语便替绿栀解了之前静默的误会,显然在平日里也是善言豁达之人。
绿栀一手持刀,一手撑着桌子,并没有理会他。
年轻男子显然也不在乎,自顾自又问:“不知少侠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绿栀这才看他一眼,半晌后冷淡开口:“陆之,赏金猎人。”
年轻男人闻言微微一愣,正在此时,外面射过来的三波箭雨停下,终于轮到贴身近战,几条黑影从破烂的窗户中窜进来。
绿栀夜视能力极佳,依稀能看见对方身上穿的是圆领袍的胡服。
室内空间闭塞,众人占了先天之力,那些鞑子刚一进来便被几把钢刀砍下。但不过片刻,对方便以人多取胜,腾挪受限中,四周逐渐响起亲兵的闷声喝骂,鲜血渐浓。
“出去。”
绿栀声音微沉,凭借重桌在手掀翻两个扑上来的胡人,而后身影一闪,已经落在雨中。身后破门声接二连三,唯有的几个亲兵护住那年轻男人也飞跃而出。
屋外大雨磅礴,硕大的水珠从天而降,砸的人睁不开眼睛来,但迎面二十几人的刀光剑影却霖霖烁烁,明显个个都是好手,倏尔间便已经蜂拥而至。
绿栀身上已多了几道伤口,脊背上透出来的血液被雨水冲刷后从刀尖上滴落,但她的身形依然挺拔,手中长刀在血战中完全褪去招式应有的精妙,每一刀递出去都是平平无奇,却又仿若重山投掷而来,叩着敌人的眉心、脖颈、咽喉、心脏落下。
是最纯粹的杀人技。
对方显然早已在斥候那里清楚这几人情况,目标也十分明确,所以当下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善战之人也不惊慌,很快便分出几人结阵对绿栀围而不攻,其他的则全都朝着亲兵所护的年轻人而去。
“呼尔庆,我朝与鞑靼的盟约还在商议,你竟敢越境妄为,居心何在!”年轻男人眼见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终于忍不住厉声呼喝。
雨夜中敌方一言不发,显然此番只为杀人而来。
正在此时,一道电闪劈天降下,过分白亮的曝光中,一玄甲大汉全然不顾命门大开的后背,手中铁槊直往前方高马上之人腾跃而去,冰冷的寒光欲取呼尔庆将命。
但对方同样借这电闪一光,叩弓而出,利箭在拉至圆满的弓中鸣声驰来,带着刺耳的叫嚣,正中亲兵眉心,力度之大,甚至直接将这壮硕大汉钉死在地上,“砰”的一声泥水四溅。
“玄一!”呼声近乎撕裂。
绿栀目光微闪,而后突然拧身一跃,同样直奔呼尔庆高马。
对方主将一箭即去,还未来得及再次搭弓,便见硕白一刀闪过,劲气托着残影,挟持着漫天风雨之力,一招斩断了他匆忙挡在身前的弯弓。
呼尔庆大惊,胯/下大马骤然嘶鸣,左右护卫眼疾身快,整个扑闪而来,却又在眨眼功夫身首异处。
绿栀在这生死一瞬将自己的意识抻的极细,五感无限拉长,几乎与这雨夜同呼同吸。
呼尔庆由手下人拼死挡下,已然回过神来,此时忙稳住心魂,凝目抽剑而出,便见对方于半空中再次递出一刀。
极致朴实无华的一刀,甚至带着笨拙,宛若稚童舞弄,却又浑然天成,与这瓢泼而落的暴雨、抽身打转的寒风、周遭碰撞的刀刃、横溅四溢的血肉,乃至这漆黑如墨的天地,全都浑然一体,并无杀意,但刀锋绵密成网,从四面八方齐齐而至。
大道至简的断水刀,一刀便劈开浓重的风雨,却又在水光中转瞬即逝。
一息而过,呼尔庆已人头落地。
风雨潇潇。
绿栀终于收刀,在四周已经被血液染红的泥泞中,翻出被亲兵用身体埋在身下的年轻人,对方本就重伤,如今背后又添两道几乎刻骨的刀伤,双目在失血中几近涣散。
绿栀点住他的穴道,绵长的真气顺着经脉在对方身上充盈。
“多、多谢……”对方气若游丝。
绿栀一双眼睛如渊如潭,年轻的脸庞在被雨水浸透时几近昳丽,闻言却只是拖住其后颈,抓着人往身后的荒村中走去,声音在簌簌雨声中越发显的冷淡缥缈。
“柱国将军府的大公子,不知身价几何?”
——
大周朝与鞑靼人的谈判最终以失败告终,拖沓了将近一年的边关形势再次陷入阵阵杀声之中,从九月十一开始,一直战到来年二月。
直至二月十三,名满天下的“战刀”荣帅与鞑靼境内所罗门大宗师毕劼烈,于两军之前开君子一战。
彼此都是身负盛名的悍将,毕生所学在此刻鱼贯而出,战至酣处,只见飞沙走石,不见人影分毫。
如此全力一战,最终以荣帅经脉紊乱吐血,毕劼烈筋疲力竭昏迷告终。
双方主将被各自副将抢下,一时生死未卜,原本激烈的战事也因此进入短暂停滞期,两国文臣再次甚嚣尘上,二次开启和谈之事。
两国之争,在北方朝堂上是唇枪舌战,传之南方,同样是难舍难分的口舌之争。
“狗鞑子侵我国境,杀我子民,此间之仇不共戴天,便是杀他们百回都不为过!朝中竟然还有人想要和谈,真是,真是,羞于与之为伍!”
“李兄所言甚是!如今荣帅还生死未知,前方将士更是为我大周抛头颅洒热血,如此血性,却要一帮迂腐之人在后拉扯,当真可恨!”
两道言辞灼灼、响之肺腑的声音一出,瞬间引得茶楼中半数人赞同,几乎一室之人都瞩目而来。
说话二人都是青衫束发,面容年轻,眼见身旁之人附和,不由得心生虚荣,更加昂首挺胸起来。
坐于窗前一布衣男子却眉心微蹙,半晌后扯了下身边人的衣服,道:“王兄、李兄慎言,国之战事,动辄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是我等能左右著评的。”
茶桌气氛微微一滞,但很快又被一清亮声音打破。
“泽之此言恕在下不能苟同,我等通读圣贤书,所学为何,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聆听天命,报效圣恩,为上分忧?”对桌而坐的华服青年面带不赞同,扬声道:“再者说,我等如今虽是白身,但会试之后也算有两三功名,为何不能谈国事?”
此言堂皇,话音未落,便引得周围之人纷纷点头。
只那被反驳的布衣男子面带讪讪,想来并不是善言辞之人,嗫喏两声便现出窘态。
身旁一年轻书生眼见好友生怯,忙岔声道:“说起会试,郑兄此番占榜前十七位,我等还未祝贺郑兄高中,不若今日以茶代酒,荣做恭贺。”
大周朝的会试定于二月底,苏州界内学子全都纷沓而至,故而才能把这许多人汇聚一堂。
年轻书生提及此,众人果然被转移视线,脸上对前几日公布的会试结果或喜或忧。但不过刹那,便都举杯向中间华服男子祝贺,盖因他原本就是这苏州织造官员之子郑晦明,出身官宦世家,兼之富贵,如今又即将身怀功名,便是其他人心有戚戚焉,也只能随而从之。
郑晦明一边接受众人祝贺,一边言中带谦,转而三言两语间便承了众人今日茶资,更引得一众人花团锦簇的围捧。
气氛熏熏然间,有人忽而笑道:“郑兄合该有两喜才是。”
有人心思灵活,忙应和:“两喜所为何?”
“这一喜自是金榜题名,二喜嘛,”说话之人声音微顿,再开口时,声音中带了些不明不白的调侃意味:“二喜,自然是那一舞倾城的言婳姑娘。”
众人微微一怔,很快又都反应过来,都是这涟水河上自忖风流的读书人,自然都知道他说的言婳姑娘是何人,不由得纷纷笑开,这番再向郑晦明祝贺时便都带上了十足的艳羡。
甚至有人经不住怅然:“言姑娘月旬一舞,在下有幸得见一回,便已经萦绕于心久久不散,此番回程,不知是否还有机会与她相识。”
他这番言辞爱慕的话在当世时颇显露骨,但因得对象是风月中的花娘,所以并不让旁人讨厌,只让人觉得性情真挚。
就连那郑晦明也不以为忤,反而笑道:“三日后,醉芳楼为言姑娘举办开元之宴,罗兄若是不急,自该多留几日。”
他稍作停顿,眉梢间的意气风发已溢于言表,拱手道:“若在下有幸得佳人倾故,梳弄之喜时,原也要请诸位同贺。”
郑晦明话虽未说满,但言辞间已然对那言婳姑娘势在必得。
苏州织造官掌管苏州所有的绸缎纺造布帛进出,其中油水之利可堪盐商,花娘开元之夜的竞拍原本就是以财取胜,众人都知郑家富贵,自然全都对这郑晦明出声恭维,纷纷应下来日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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