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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栀视线垂落,目光微闪,半晌后心中慢慢轻叹。
不过一年未见,这小姑娘当真是越发夺目起来。
玉盘走珠的琵琶声慢半拍似的在室内响起来,众人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对方不过只做了一个定格的动作,倚袖而立,抬头望月,神色清冷,面容圣洁,好似月下无尘的仙人。
明式微说过,能来醉芳楼寻欢作乐的男人从来都不缺女人,甚至因为盲婚哑嫁时的早早成亲和天然存在的世代富贵,他们可能比花楼里的姑娘行过的房事还要多,所以无论是端庄自持的闺秀,又或者是妍媚浪荡的伎子,他们从来都不缺。
他们缺的,是一种似是而非的朦胧,是情绪拉扯时的试探,是晦涩难辨的暧昧,是时有时无的神秘。
是可以将极致的端庄和浪荡共存一身的女人。
言婳勾唇浅笑,眼波若水流转,一张纯美的容颜因这浅浅动作瞬间活色生香起来,她将手中的长袖飘然掷出,缥缈的轻绸飞舞于一个个微微痴迷之人的眼前。
暗香随之浮动,如千丝万缕的细线拢住众人的心神,让这座下之人眼里再无丝竹喧嚣,再无朋高满坐,只留下一个身姿蹁跹的女子。
琵琶曲切切嘈嘈,言婳的舞姿越发绚丽,周身层层叠嶂的裙摆、长袖和披帛全部转动开来,上下翻飞之中,一截细软的腰肢终于露出来,绯红之中,盈盈一握的白腻。
但不过片刻,那抹白就如同昙花一现,隐藏在轻盈的纱裙之中,而后便只能在修裾溯空时才能窥见一二。
这般若隐若现的挑逗,便是场下最自诩持正的书院夫子也不由得瞪大眼睛,紧紧盯着那处红白相映的地方。
女人柔软的腰肢谁又没有见过,但盖因这美貌,盖因这身段,这般衣袂翻飞下的美态便总让人经不住心随帛动,如同被勾魂夺魄。
乐声渐急,言婳的身姿更加轻盈柔美,急旋折腰之顾,似兰翠游龙,如垂莲萦雪,直至飘然逐月。
而今夜,原本就注定因圆月和美人而让人惊艳。
怅然若失的看客们反应过来时,言婳已经消失在一片素纱之中,就如来时那般悄然无声,只残留一场暗香摇曳。
绿栀没在乎楼下徒然爆发出来的喧嚣,只轻轻摩挲了下手指,便是如她,也能在半空中嗅到若隐若现的浮香。
明式微确实有手段,这样一场轻舞,场面并无繁华富贵,甚至素简,却偏让言婳整个人都成为焦点,以至于一舞之后,依然留着娉婷身姿萦绕于心,后劲颇大。
荣成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颔首道:“确实是位佳人。”
绿栀看他一眼,并未开口。
荣成玉转过身,将拿了许久的酒盏放在隔间的案桌上,又拎起酒壶重新满上,笑道:“我今日原本还想对你劝诫一二,但现在,倒是有些无话可说了。”
绿栀头都没回,说:“本就无需劝诫。”
荣成玉对她的直接了当毫无气愤之意,只面上仓促间露出晦暗的神色,目光盯着对方挺拔颀长的背影,一时看不出在想什么。
楼下的明式微已经上场,携着用一身纯白披风笼罩着的言婳,衣领处细绒的流苏飘起,众星捧月般拢着一张纯美动人的脸蛋。
亭亭玉立的少女,稍错一步落在明式微身后,面对场下之人的或爱慕、或垂涎的视线,没有一丝拘谨和不安,神情落落大方,目光平和的接受着所有人的窥视和高楼筑起的叫价,甚至还能在被瞩目时,分出心神在几声熟悉的叫喊声分辨那是些什么人。
“我出八百两纹银买言婳姑娘的开元之喜!”
这是洛远镖局总镖头的徒弟,身家不厚,但三教九流的人脉很是齐全。听说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师妹,正是他师父的女儿,他不喜欢,却要“被迫”接受,以致于心怀苦闷,只好来这花楼颓唐度日。就是不知这八百两纹银他从何处来的,可是从他师父哪里?
“我、我出白银一千两。”
这是潜文书院的书生,书香世家里出来的读书人,文采斐然,会试之中排榜第十位,还被一众富绅榜下捉婿过,就是人有些无趣,说话总喜欢之乎者也的掉书袋,但背地里却又不为人知的玩了一花花肠子的情趣,甚至给她悄摸摸的递过艳诗。
“我出一百金!”
这是漕帮燕子坞的那个燕承文,如今金银之比以一换十三,他年纪不大,还未成亲,心思相对纯良,就是在家不掌事,如今只能靠着府上例银度日,能拿出这多钱财想来已经是他那位挂在嘴边的娘亲亲自掏腰包贴补来的。
“我出两百金。”
哦,这个有钱,家里是苏州织造府的长官,妻子也是所谓的大家闺秀,但她之前的那几次跳舞也回回是他给的赏银最丰盛。言婳瞥他一眼,神情肉眼可见的冷淡。明式微说了,这种越是投入多的,越要不屑一顾,这样对方才能陷的更深。
“我出二百二十金。”
这是个楼上的老头。
“二百六十金。”
这又是个老头。
“二百八十金。”
又又是个老头,还是老头有钱。
“二百九……”
“我出三百金!”
两道声音对上,一个明显是堂前坐着的郑晦明,一个来自于楼上。
言婳却已经失去耐心,完全没心思再分析这两人都是谁和谁,在四周随意扫视的目光逐渐焦灼,但映入眼帘的却全部都是些面目丑陋的旁人。
而堂下的看客也因为逐渐叠加的叫价变得安静,大多数人这时再看向言婳,那眼神中便再已经不仅仅是对美人的欣赏了,而是像在看一个聚宝盆。
竞价逐渐只落在三五个人身上,每次加码也慢慢艰难,四百金以后更是停顿了好片刻,才冒出个四百二十。
言婳丝毫没有为这高价感觉到沾沾自喜,甚至心里骤然间腾升出一股酸楚,直直的窜到了后脑勺。
她开始怀疑杨飞是不是在骗她。
但幸好在这酸楚并没有延续太久。
“我出黄金一千两。”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最后的僵持。
但其喊价却是顷刻间翻了一倍还多!
人群微微停滞后又突然爆发出一阵吸气声,而后纷纷搜索起声音的来源。“春宵一刻值千金”向来只是诗人修辞所用,何时竟真的出现在现实中?
一千两黄金买一个女人的初夜?简直是疯了!
就是言婳本人都微微一愣,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绿栀正站在二楼的左侧方,一身深色的窄袖劲装,服帖修身的绸衣将她的身材衬的轩昂卓然。或许是因为此时她整个人倚在窗棂上,姿势带了几分懒散,面上带了几分笑意,所以仅仅只是简单的从上望下来,便能察觉到对方身上透过来的随性和写意。
“言姑娘,”绿栀带着她一向干净沉稳的声线,目光中带着清晰的柔软。
“在下倾慕你多年,今日身携万贯家财而来,不知是否有幸能得姑娘一朝垂青呢?”
——
古代花娘的初夜一作开元,二作梳弄。
伎女的梳弄便相当于平常女子的嫁人,需将头发梳起,做普通妇人状,而后如同新妇一般接客待人。
甚至有些讲究的,或者真情实意的两情相悦,还会宴请几位好友同贺,宛若一场无媒无聘的昏礼。
绿栀长在醉芳楼多年,若说宴客,只就近喊一声,能邀过来的没有上百也有五十。
但她生性冷淡,在如此春宵时,自然并没有真的把那些后院的人叫过来吃酒,只是心里记下了这事,而后把足斤足两的一千两黄金给了明式微,便谢绝了所有的恭贺和吵闹,也不需要所谓的引路和伺候,独自一人驾轻就熟的慢慢踱回言婳的院里。
言婳的院子终于能被冠上名字,花梨木的牌匾,上书清秀雅致的篆体——灼华苑。
这院子绿栀以前进了不知道多少回,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便是如今阔别一年,也没有丝毫陌生之感。
檐下不知为何被赶到门外的阿竹远远看见绿栀进来,噌的一下站直了身子,磕磕巴巴的喊:“陆、陆大……不是……陆、陆公子好。”
绿栀没有在乎她的称谓,只是示意了一下紧闭的房门,问:“言婳在里面?”
阿竹忙不迭的点点头,一边又忍不住拿眼睛偷偷瞄她。
绿栀便不再问了,上前一步推开了门。
言婳的小闺房早已经为今日此刻做好了准备,一应摆设都透着新,瓷器精巧,帷帐透红,空气中熏燃的芳香也愈发浓烈。
但堂前却没有人,只里间暖香深重,当中摆了一张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屏风后影影绰绰的露出个倩丽身影。
阿竹大气不敢喘的先给绿栀倒了杯茶,纠结了好片刻后,还是一脸的无从下手,只好对着绿栀说了声:“公子请慢用。”
说完便一溜烟的钻到屏风后面去了。
然后是就算压低也完全盖不住的声音。
“姑娘,现在怎么办?”
“什、什么怎么办?”
“就是陆大哥啊,陆大哥在外面坐着呢。”
“呵,她坐着怎么了?她坐着你都不会干活了?”
“我、我不是没想到吗,谁能想到他能一下子蹦出来,还拿那么多钱,姑娘,您有想到吗?”
“……”
“姑娘,要不然,您出去跟……”
“我才不去!”
“咳,那……那我,那我给您卸妆?更衣?”
“……”
“……”
“……卸!更!”
绿栀自行续了两杯茶,屏风后的动静窸窸窣窣,好半天后阿竹终于走出来,刚想开口,绿栀便站了起来。
“阿竹,你先出去吧。”
她说话一如既往的清淡温和,阿竹还没反应过来,人便不受控制的应下来向外走去,等她回过神来,人都快走到门口了,忐忑半晌,还是一脸纠结的关上了门。
房门被合上,空间一时寂静,只靠着墙的案上两朵硕大的红烛在静默的跳着,映出一室的旖旎。
绿栀绕过屏风,看见言婳正坐在梳妆台前,身上换了一件浅绯色素衣,头发随意挽起来,又有几缕垂落在肩头额边,不同于跳舞时的昳丽,此时的她另有一种慵懒随性的风情展露出来,稍显青涩,但却更加动人,甚至透出一股浓浓的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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