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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拂过,院子里的桃花被吹走了。
容怜来到公主韶身边,眉目依然清冷淡漠。
但启唇喊出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并不属于她自己的柔腻。
“韶儿,到母妃跟前来。”
公主韶走过去,容怜含笑看着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戏里的公主韶眼睛漆黑,映着玉华楼周围的光。
她伸出手,将衣袖挽至手臂最高处,把鲜血还未干涸的那条腕,放进了容怜凉而苍白的掌中。
容怜刚好能攥住公主韶纤细的腕。
握着公主韶细嫩的手腕,她的唇扬起笑:“好孩子。”
然后执起雕刻了精致花纹的匕首,将刀尖对准那片本就带伤的肌肤,轻轻戳了进去。
血从锋刃边缘漫出。
持刀的那只手,却优雅随意地游走在血肉之间。如同落下针脚,雪白绷子上绣出了大片猩红梅花。
公主韶的手腕,在容怜掌中剧烈颤抖。
公主韶感受到了,刀锋冰凉,正在割开昨日刚添的伤。
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紧接着,手腕上又浇开了一片温热。
血沿着颤动的弧度滚落,滴在地板上。
公主韶的身形晃了晃,便用手扶住桃花树,支撑住脚跟。
暮春的琉璃殿,却多风。
凉风吹拂,很快,手腕上的血就失去了温度。
公主韶的脸白得透明,像是生宣浸进水,刚从池子里捞起来,额间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抬起鲜血淋漓的手,稚嫩的眉目间,并没有流露出一丝痛楚,反倒只有轻微的惋惜。
仿佛她很爱血漫过手臂,那一瞬带来的温热。
“叮——”
匕首坠地。
容怜放下手,鲜血大片泼开,溅在了公主韶洁白的裙裾上。
公主韶失去重心,险些栽下去。
幸好她的背后有一棵桃花树,才能倒在老树上,用纤细冰凉的小手,去触碰伤口深处还未散尽的余温。
指缝间漏出血,公主韶感受不到那股迷人的温热。
顿觉无味,同时仰起头,望向容怜。
容怜的面上似带了笑,可沿着下颔,却滴下一颗颗透明的水珠。
公主韶恍然大悟,原来看见自己流血,母妃会感到愉悦,由衷地喜极而泣。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您明明应该感到开心,看起来却这么绝望。”
容怜没有回答公主韶的话。
只是像提线木偶一样,唇角牵出动人心魄的笑,抬手抚摸公主韶腕间的青色血管。
说着:“韶儿,你真好,比沈容怜好太多了。”
像是皇后能说出来的话。
公主韶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好在何处。
说完这句话,容怜便从袖间取出一个小瓷瓶。
拔掉木塞,簇成团的蛊虫从瓶口爬出,闻着血味,便开始蠕动起扭曲的肢体。
蛊虫已经爬到了容怜的指尖上,她却捧着琉璃瓶,轻声对公主韶说:“韶儿,母妃知道你最好了。”
“你把手给母妃,把这些虫子,放进刚才割开的口子里去。然后母妃就给你吹曲子,就吹那首长相思,好不好?”
公主韶很喜欢听母妃吹笛。
看着那团黏成一团,争先恐后往容怜袖口里钻的蛊虫,心里虽觉得有些嫌恶,但脸上还是扬起了笑。
点点头,应道:“好。”
容怜的唇畔含着笑,步步向女孩靠近,拿着小瓶,伸出了手。
然后停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了公主韶的手腕。
“砰!”
杯盏骤然碎裂。
茶水溅在戏台子上,依稀还冒着热气。
看着地上裂成无数瓣的茶杯,台子上的两位旦角儿,这才如梦初醒。
她们呆愣惊惧地盯住彼此,转过身,望向掷出杯盏的那人。
萧瑾坐在轮椅上,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血液却像是结了冰,变得异常冰凉。
眼睛盯着台上的两位旦角儿。
却发现此时此刻,对她来说,吐出只言片语竟也显得艰涩。
半晌,萧瑾才动了动嘴唇,说出简单的两个字。
“够了。”
第76章
瓷杯碎裂在戏台上。
因为这道声响,本就安静的玉华楼,此时愈发静了。
说完这句话,萧瑾转过头,本想带楚韶一起走。但却愕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方已经站起了身。
身姿笔挺,面上带笑。
似乎戏中上演的那一幕,都和她无关似的。
楚韶的唇间含着笑,抬手,击掌三声。
声音清脆,回响在大厅内。
红衣女子用手托住下颔,好像有些惊讶于楚韶的从容自若。
片刻后,却依然笑着问:“王妃娘娘看得可还满意?”
楚韶对红衣女子说:“刚开始,其实是有些无趣的。不过好在渐入佳境,引人入胜,算得上是一出不错的戏。”
渐入佳境,引人入胜?
听见楚韶做出的评价,萧瑾愣住了。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这两个词究竟算是天真,还是残酷。
连带着眼前的所有,似乎都笼上了一层雾。
她们在说什么?
红衣女子笑了笑:“王妃娘娘看得开心便好。既然如此,想必您现在应该也知晓,这份大礼究竟是什么了?”
楚韶颔首。
红衣女子似乎很满意事情的发展,柔声说:“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么接下来,就让她登场吧……”
还没等楚韶作出回应。
大厅内,陡然响起了一道尖利的哨声。
只在须臾之间,玉华楼朱门倒塌,窗棂碎裂。
仿佛一场有所预谋的围剿。
几十支黑箭,冰冷肃杀,对准了血雨楼众人的面门。
红衣女子的半张脸隐于面具之下。
所以无人知晓,她的眼底泛起了深深的笑意。
望向那架轮椅,年轻病弱的燕王正放下竹哨,整张面容都笼着冷冽清寒的霜。
此时,红衣女子能够确定。
那位殿下生气了。
而且好像,还气得不轻。
茶水溅在戏台子上,留下一道深刻的暗痕。两位旦角和其他角儿站成排,茫然无措地看着轮椅上的萧瑾。
直到茶杯里的水渐趋冰凉,不再冒出热气。
萧瑾看着红衣女子:“副楼主,本王说……够了。”
“所以今日就到此为止,戏不必继续唱,礼也不必送了。”
……
月上梢头。
即便马车疾驰,跑得飞快,回府的路仍是十分漫长。
楚韶掀开车帘,往外望。
入了夜,庆州还荡着吹不尽的春风。杨柳随风飘拂,百姓们拿了火折子,点燃地上堆的爆竹,窜上天,炸出阵阵响。
瞧见这幅无聊的情景,楚韶似乎想起了什么,竟是轻轻笑出了声。
旁侧的人问她:“王妃,你在笑什么?”
放下帷帘,楚韶柔声应答:“妾身在笑您。”
“……”
萧瑾揉上眉心,尽量平和地问:“笑本王什么?”
楚韶转过头,含笑看着萧瑾:“妾身笑您掀开最后一张底牌,竟然不是为了促成这场谈判,而是为了……破坏谈判。”
驾车的叶绝歌和叶夙雨,此时也有些无语。
她们本以为王爷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才会不惜吹响哨笛。
结果,居然只是打碎了一个杯子。
实在是太乱来了。
萧瑾没有说话,毕竟此时她的心情还没完全平复,怒意也没有消散。
望进楚韶带笑的眼眸,很想说一句:还不是因为你?
然而最终,萧瑾还是忍住了。
想起戏台上的一幕幕,其实基本上也可以猜到,血雨楼副楼主给楚韶准备的大礼,究竟是什么了。
但萧瑾不想让红衣女子把这份大礼送出去。
有很多原因。
很多说不出的原因。
到了最后,坐在马车上,就连萧瑾自己都感到迷惑。
谈判已经接近尾声,她却把兵器架在血雨楼众人的脖子上,连人带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玉华楼。
怎么看,都是一件很蠢的事。
半晌过后,萧瑾回答了楚韶的疑问:“王妃说得很对,贸然破坏一场谈判,的确是一件不太明智的事。”
“您也知道,那为何要这么做呢?”
“因为在当时,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件事情到底ʟᴇxɪ算不算得上愚蠢,手就已经把杯子掷出去了。”
楚韶微微愣住了。
“为什么?”
楚韶的嗓音格外轻柔。
溶入春夜的风中,像是很多年前着白袍的公主韶,说出的某些天真话语。
“不知道。”
萧瑾没有看楚韶,盯住帷帘上的花纹,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大概是因为,我觉得那种情景真的很坏吧。”
其实楚韶没怎么听懂萧瑾的话,也并不觉得把往事搬到戏台子上,会是一个很坏的局面。
在她眼里,就算宁皇后登场,出现在了戏台子上,也无关紧要。
就像寻常的一阵风,一场必然会降临的雨。
并没有任何新奇的地方。
然而当楚韶抬起头,望见萧瑾的面容时,内心却生出了错愕。
夜色中,那双眼瞳蒙上了一丝潮湿。
楚韶惊讶地看着萧瑾,发现些许莫名的水珠,正从对方颤动的眼睫上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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