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锦看着遍地的忍冬花,不作言语。
许久,风停了。
南锦折了一枝忍冬花,面上笑意盎然:“顶着皇后的压力,还敢给容妃送药,看来的确是个好孩子。”
“至于她私下里研究毒物一事,便不必大肆宣扬了。”
凌十一皱眉:“主上,可扳倒奉城侯的计划……”
南锦含着微笑,对凌十一说:“扳倒奉城侯的法子多得是,倒也不急于利用这件事去泼脏水,毕竟大尧也该出个神医了,不是么?”
凌十一默了片刻,才出声回应:“主上所言极是。”
眼神之中,却隐隐含着担忧。
若是换作往常,南锦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借题发挥的把柄。如今因为沈容怜,她作出的让步,似乎有些多了。
一年后,这种担忧变成了现实。
宫里传来消息,琉璃殿里的容妃,怀上了身孕。
消息送到国师府时,南锦正在作画,她心无旁骛,提笔画着一棵老到快要枯死了的桃花树。
树底下,站着一位蓝衣银袖的女子。
女子手持长剑,剑身通体雪白,其上镌刻着银蓝色花纹。
南锦看着女子手里的剑,凝起眉,好像隐约猜到了什么。不过如果真是这样,未免有些讲不通。
想了许久,南锦还是没有弄明白,索性便不再去思考了。
这时,凌十一悄然走近,告诉了南锦一则喜讯:“主上,琉璃殿里那位,已怀有两月身孕。”
笔尖掉下一滴墨。
那柄通体雪白的剑,瞬间被浸黑了。
南锦看着那片晕开的墨渍,她已经得偿所愿,本该感到开心,却生不出半分愉悦。
良久,才说出一句:“是好事。”
还没等到凌十一问出到底好在何处,南锦便放下笔,随手撕了画。
然后笑着将画纸揉成了一团:“这说明,沈容怜她果真出淤泥而不染,宁愿去侍奉皇帝,也不愿放低姿态求我半句。”
“这般性情,说她是沈三,倒还屈才了。”
南锦扔了纸团,盯着凌十一:“你说,她会不会就是沈琅?”
……
作为一个知晓剧情的人,萧瑾极为佩服南锦的洞察力。
然而凌十一并不熟知剧情,她只是觉得,因为沈容怜,南锦已经有些魔怔了。
许是南锦自己也觉得,这种猜测实在过于荒唐,所以之后便没有再提及此事。
同一天里,南锦做了两件事。
一是进宫前去安抚盟友梅妃,告诉她容怜出身低贱,不过怀有身孕而已,不足为惧。
二是命人取来了一碗堕胎药。
褐色的药汁倒入琉璃盏,南锦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拌着,直到药汁和桃花羹逐渐融为一体。
沉淀过后,变成了同一种颜色。
南锦垂眸看着杯中浮起的艳色,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桃花盛开的某一天。
那时日头正好,父王在,娘亲在,容颜姣好的丫鬟姐姐们也在,她坐在桃花树下喝着一杯桃花羹,听娘亲讲故事。
一个很长很长,有关桃花山的故事。
娘亲说,桃花山上有一个门派,叫做天涯门,天涯门里的弟子,都是一人一剑,行走江湖的大侠。
他们扶危济困,嫉恶如仇,受尽了百姓的敬仰和喜爱。
那时她还是世女楚锦,听得入神了,便扯住娘亲的衣袖,说着:娘亲娘亲,我也想当大侠。
娘亲笑着问,锦儿为什么想当大侠啊?
小世女向娘亲解释,因为锦儿成了武功高强的大侠,就可以帮助好多好多人。
锦儿以后就能像天涯门的人一样,拿着剑惩恶扬善,这样坏人一听见锦儿的名字,就会很害怕,就不敢做坏事了。
这样的话,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恶人,也没有坏人了。
娘亲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依然带着温柔的笑容。
好啊,等到锦儿以后做了大侠,娘亲和爹爹就做大侠的小跟班,和锦儿一起闯荡江湖。
小世女抱着娘亲的腰,信誓旦旦地说,真的,娘亲。
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到时候,娘亲和父王不要骗人,一定要跟着锦儿一起去闯荡江湖。
……
琉璃盏破碎的声音,极为清脆。
起初,南锦含笑望着遍地的琉璃残骸,并没有去捡。
过了许久,她才俯下身,一片一片拾起。
心里却在想,从前说过的话,如今倒是真的实现了。现在无论什么人,只要一听到她的名字,的确都会感到害怕。
下人们闻声而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吓得脸色都白了。
“国师大人,您,您的手……”
南锦看着面露惊骇之色的下人,垂眸去看,才发现碎裂的瓷片扎进自己的掌心,割了满手的血。
她不喜欢血的颜色,于是将手负在背后,吩咐道:“再去熬一碗。”
想了想,又改了口:“熬一碗桃花羹。”
待到大夫替她挑出残片,包扎好手上的伤口之后,南锦提起食盒,去了琉璃殿。
殿外守备森严。
然而南锦作为大尧国师,信步踏入宫殿,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琉璃宫内的每一处布置,都精致华贵,极尽奢侈,因为这是南锦特意为容怜挑选的宫殿,也是为折翼飞鸟打造出的一座金丝牢笼。
南锦其实不想见到沈容怜,但每往前走一步,她的脚步就快几分。
等到真正踏足殿内,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时,ʟᴇxɪ南锦又停住脚步,开始唤起了容怜的名字。
她的声调有些高了,惊动了廊边宫女,忙走过来解释:“国师大人,容妃娘娘正在院中赏花,您若是要找她,奴婢这就为您通传一声。”
南锦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摆手道:“不必通传,我过去看看便走。”
于是宫女退下了。
这座宫殿是南锦遣人修建的,图纸也是她画的,所以每一条路,她缓步走过,却并不觉得陌生。
待到能看得见院子里的光了,南锦顿足在廊下,静静地看。
看那人倚在桃花树下吹笛,花瓣簌簌飘落,掉在衣袍和发间,好像看到了几年前在树底下吹笛的自己。
南锦突然想,那个时候,沈容怜是不是正藏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
现在她看沈容怜,像看一幅撕了边角的画,一块滚了尘埃的玉。
可沈容怜那时候看着她,会不会也这么想。
想到这里,南锦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因为她费尽心思,建起台子搭了戏,不过就是为了让沈容怜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但时至今日,她才突然发现,原来那一寸的偏差,或许不是因为剑术不精,而是因为心底无端生出的一丝怜意。
容怜本不该怜惜一个奸臣,正如同现在,她不该怜惜一个正派弟子。
可内心涌动的怜意让南锦手脚冰凉,她憎恶万分,心想她怎么会生出这么恶心的想法,怎么会怜爱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
怎么会懊恼,怎么会后悔做出这一切。
南锦站在廊下,真想伸出手,扼死容怜,或者掐死自己,这样至少她还是她自己。
可当容怜吹完一曲,望见她时,南锦一身的尖锐和刻毒又有所收敛,缓步上前,笑如春光:“见过容妃娘娘。”
容怜顿了顿,收好笛子,才道:“免礼。”
南锦提着食盒,含笑盯住容怜,却不作任何言语。
最终还是容怜移开视线,淡淡开口:“不知国师来此,所为何事?”
南锦好似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从食盒里拿出一杯琉璃盏,笑着递给容怜:“臣听闻娘娘素来爱吃桃花羹,故而特意寻来一盏,还望笑纳。”
看着眼前的情景,萧瑾也是极佩服南锦。
明明经过这么一牵扯,手心里的伤口又渗血了,南锦却能笑着说出俏皮话,还真是不把小伤当一回事。
容怜没有接南锦手中的琉璃盏,只是盯着她手上的绷带看了一会儿。
看完了,声音依然冷冽:“我不吃。”
“为何?”南锦笑问。
容怜看向南锦:“你送的东西,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下毒。”
南锦愣住了。
不得不说,容怜还是对她有所了解的,知道像她这样的奸佞之臣,大抵也做不出来什么好事。
想清楚这一点后,南锦笑了笑。随后琉璃盏脱手,摔在地上,碎了。
“可惜,你既然不喜欢,那么这东西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南锦走出琉璃宫,碰上了一个灿烂的晴日。阳光很好,她抬起头看,还是少时所看见的那片明朗春光。
恍惚记起也是一个响晴天,有一日她喝醉了,跑进蒹葭楼里,刚进门就吐了满地,吓得老鸨连忙把她送进了容怜的房间。
她酒喝得太多,压根儿看不见容怜的表情,只知道醉后作乱,掀了被子,又打翻了桌案上的杯子。
整层楼阁都是东西被打碎的声音,也亏得容怜脾气好,才没有把她扔出窗外。
帕子被热水打湿之后,覆在额头上的温度很暖,很像幼时生了病,娘亲用手抚摸着她的额心。
这样的暖意好像做梦一样,她怕自己哭了就会醒来,所以没有哭,只是去抱给自己擦拭额头的人,接着又吐了个昏天黑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7 首页 上一页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