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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梦回时,百里丹又常常看见那些试验品,看见那些人被蛊毒折磨得形销骨立,隔着细竹帘望向自己。
所以在此之后,他不堪忍受,转而投靠了太子,成了血雨楼第十院的院主。
萧瑾翻看着前几日经由楚韶审问,百里丹新呈上来的供词。其中说法,其实大致与她猜想的所差无几。
曲起指节敲了敲,却始终不太能想明白其中一点,故而未曾展眉。
趁着暗室里的灯火还有些光亮,萧瑾抬起头,望向躺在草堆上奄奄一息的老人。
叶绝歌察觉到了萧瑾的视线,附在她耳畔,低声说:“殿下,苏大夫说百里丹老了,加之用刑太重,如今已经无力回天,全凭刚才灌进去的一口参汤吊着命。”
萧瑾颔首:“知道了。”
随后看向百里丹指节上的几处断裂血痕:“本王只是不懂,太子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让你背叛昭阳姑姑,为他卖命。”
“有什么好处是太子能给你,而昭阳姑姑给不了的?”
百里丹躺在草堆之间,白发沾着血污,黏在面庞上,将皱纹都染得鲜红。
他抬起浑浊的目光望向萧瑾,艰难地喘着气:“太子……太子他,他许了我一个承诺,他许我……”
“许你什么?”萧瑾问。
百里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片刻后,竟是笑了。
“他许我……待他登基,一统天下,列国史册之内,除老朽之名。”
萧瑾愣了愣。
她的确没想到,百里丹为太子卖命,竟然只是想在史册上抹除自己的名字。
萧瑾本想说,身后之名,何足挂齿。
百里丹的手却摔落在草堆上,嘴唇微张,断了气。
研制出蛊毒,害了容怜和楚韶,且间接让自己双腿残废了一年的毒医,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萧瑾垂眸看着百里丹的尸体,心中没有生出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平静:“既然百里丹这辈子最在意的是虚名,那就如他所愿,无需备棺材,随便找个草席裹一裹,扔进乱葬岗吧。”
走出暗室,萧瑾抬头望见澄澈无杂质的天空,白云浮沉于其间。
偶然一朵飘来,掩住飞鸟振翅的影。
萧瑾想起来了,刚穿进这个世界时,自己所看见的也是这样一片晴朗蓝天。
古代没有过一页翻一页的挂历,所以她就在心里默默地数,计算着自己在这个世界待了多久,又还有多久才能离开。
转过头,回望从前,恍惚只度过弹指一瞬。
浮云掠眼,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这时候萧瑾觉得,果然人类的本质就是双标。
刚开始心心念念着要回家,等到真的能回家了,却有些割舍不下。
算来她舍不下的,无非就是掉进春潭街湖底的明月,以及大雨大雪中,衣袂飘扬,一抹洁白的影。
想到这里,萧瑾便不愿再想了。
或许因为记忆里闪现出的几瓣桃花,亦或是一袭鲜红如血的朱衣。
兜兜转转到了最后,她还是那个口不对心的人。
晚上入睡前,萧瑾横竖闲来无事,开始收拾起自己这一年内积攒在暗格里的东西。
翻翻找找,发现了一张洗过之后仍是落了血迹的帕子,其上绣有银蓝色花瓣。
是抢亲那日,洞房花烛时,楚韶替她擦拭嘴唇的素帕。
第二样东西,则是原主欠给萧霜的字条,总共赊了四万八千字,不知写到猴年马月,才能还得完。
暗格里还装着尧国的城防图,以及那幅被原主藏在书页间,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画像。
上面那人的眉目,是楚韶每次对她微笑时的清隽模样。
萧瑾看了又看,末了,拈起那对藏在暗格深处的珍珠耳坠。
清风徐徐过湖,碧荷盛绽。
萧瑾攥紧了手心里的珍珠耳坠,而后又松开,放下,收回暗格。
当晚萧瑾做了很多梦。
梦见白衣白袖的女子,撑着伞往前走,一直走。自己在后面追,想去抓对方的衣角,却总是差几寸,够不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走进风雪中,消失不见。
第二梦,青铜编钟敲响,奏起雅乐。
百官屈膝伏倒在地,双手作揖,高举过头顶,对着台阶上站立的那人行礼,喊道:“陛下万岁!”
那人转过身,下颔微扬,珠旒轻晃。
晃眼间,萧瑾瞧见一段熟悉眉眼。可其中笑意全无,已不复从前模样。
而后天旋地转,那段眉眼消散。
萧瑾坠入第三个梦境,走进一间军帐。
雕花镂空的铜炉里升腾起烟雾,朱衣女子手执鎏银的簪,望向自己。
她知道那人是谁,所以站在原地,听着对方说起许多曾经说过的话。
女子一句句说着,瑾儿,对你,我有很多私心。
我私心想你坚韧,想你变得强大,想你掌有天下权势,变成决定他人生死的强者,而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萧瑾摇摇头,准备告诉女子,自己并非她寄托愿望的那个人,她认错了。
话还没说出口,床帐外的日光就刺了进来,让萧瑾险些睁不开眼。
穿好衣服后,叶绝歌进门,低声向她汇报:“殿下,您几天前从燕地秘密调走的精兵,今日已抵凤阳城郊外,现下正原地待命,随时听候您差遣。”
萧瑾点点头。
既然已经答应了萧ʟᴇxɪ霜,要帮她实现未了的心愿,除开在分布在京城周遭的兵力外,还得从封地调些人马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叶绝歌汇报完这个情报,顿了顿,又道:“另外,昭阳殿下觉得……只是抽调燕地的兵力,恐怕不够,又从自己封地的私兵里调遣了人马给您,如今也候在远郊,请您带上虎符,前去检阅。”
对于萧霜完全知晓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萧瑾已经丝毫不感到奇怪了。
也是,原主封地里的那些兵,估计有一半都是萧霜拨过去的人。就算叶绝歌已经和萧霜断了联系,萧霜依然有途径知晓自己抽调精兵的安排。
毕竟在萧霜那里,原主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
这样萧瑾也能够想通,原主伐尧时为什么要把大部分可用的人都留在燕地待命了。
若非如此,只怕还没开始跑路,就已经先被她姑姑给抓了回去。
想着这些事,萧瑾觉得有点好笑,但想到马上就要结束这样的日子了,总归提起精神,对叶绝歌说:“去看看吧。”
刚坐上老张新给她换的那一架轮椅,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吩咐有些不妥,补充道:“把王妃也叫上。”
凤阳城离京城不算太远,驱车到远郊,若是马儿跑得快些,只需一个时辰的脚程。
萧瑾从前为了调查烟雨楼的香丸,曾假意去过一次凤阳城。落脚的宅子是老张准备的,黛瓦白墙,难得的清新雅致。
那时她刚认识楚韶,身侧还伴了苏檀,提着装药的木箱,时常苦大仇深,摆出一张臭脸。
叶绝歌和叶夙雨当时还没有从燕地回来,昭阳姑姑正待在白马寺,对着满殿神佛还愿。
想来都是些很遥远的旧事了。
事情还未走到最后一步,萧瑾到了凤阳城,依然需要坐在轮椅上装残废。
手里捏着那半块虎符,抬眸扫过一众乌泱泱着盔甲的士兵,横竖她也看不清脸,本是随意望了望。
看了一会儿,萧瑾却皱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楚韶立于萧瑾身侧,也察觉到了不妥之处。
人太多了。
萧瑾指了指站在中后排的一个弓兵:“出列,到本王面前来。”
弓兵应声而动。
萧瑾盯住弓兵的服制看了许久,缓声道:“把你背上的箭筒取下来。”
弓兵面上似有迟疑,但军令如山,最终还是照做了。
看着箭筒上那道代表着神机营的玄鸟图腾,萧瑾深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尽量平和地问:“你虽然没穿神机营的盔甲,但忘了换掉神机营装佩的箭筒,所以你是神机营的人。”
“你来这里,是奉了谁的旨?”
弓兵沉默良久,才回答了萧瑾的问题:“奉昭阳殿下的旨。”
萧瑾手里捏着虎符,掌心却渗出了冷汗。
她没有询问弓兵其中缘由,料想对方肯定也不知道,只让所有的兵都放下兵器,撂在地上。
楚韶替萧瑾推着轮椅,一排排巡视。
绘有玄鸟图腾的弓。
刻了燕字的盔甲。
金乌璀璨,长剑柄端象征着昭阳长公主的纹饰。以及,筒中那支赫然瞩目,插着凤翎标志的箭。
凤翎卫。
刹那间,萧瑾的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回荡着萧霜那天对自己讲过的话:
本殿把一切都给你,你帮我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
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萧瑾抓着轮椅扶手,对叶绝歌说:“回京!现在就回京……用最快的速度,带着这些人,回京……”
言语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颤意。
叶绝歌虽然不清楚萧瑾的用意,但立马就将指令传达了下去。
军队严整待发,兵器顿地,烟尘漫天。
也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黄沙飞溅中驶来,着宫装的女子掀开车厢的帘,喊道:“燕王殿下,且慢。”
萧瑾心脏狂跳,实在慢不下来。
她本想直接无视马车里的女子,领着军队继续前行,但在看到女子的面容后,还是压下了内心的汹涌,等待对方走来。
那女子是问月殿的大宫女,同时也是昭阳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名唤紫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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