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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却瞧见了另一座小楼。
楼是用木头搭的,两侧植有雪松,针形叶片上落着白。有几枝,还倒悬了晶莹透亮的冰柱。
推着轮椅进了楼内,发现里面还设有茶具,软榻之类的布置。
萧瑾有些讶异,看向楚韶。
楚韶微笑道:“从前在此地,练过几回剑。”
萧瑾看着楚韶的眼睛,也忍不住笑。
“原来是楚大侠,幸会,幸会。”
也难怪楚韶的功夫这么好,想来之前几世,应该是练过的。
提及这一茬,这些年萧瑾其实问过楚韶,之后那几世所经历的事,但楚韶始终只是笑,说着:
“过眼云烟,何足挂齿。”
楚韶避而不谈,萧瑾也不会强行去问,用雪水煮了些茶,喝了两口,身上寒气顿时消减了许多。
打起精神,还有兴致去楚韶曾经练过剑的庭院里看一看。
刚被推着轮椅,走到了院子里,萧瑾就愣住了。
因为眼前这幅画面,曾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过。
山峰负雪,地上几株银杉。
唯一不同的,大抵只有楚韶没站在飘着碎白的银杉树下,从天地间转过身,对自己笑一笑。
此时萧瑾倒是想深究一番,可惜像这种颇具玄学意味的事情,尚且抓不住头,又如何找得着尾。
脑子里的系统近来一言不发,也在装死。
往好里想,说不定是真死了。
这样的日子不多了,萧瑾不想浪费时间,耗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索性便静下心,在赴死之日来临前享受这份弥足珍贵,且沉重的欢愉了。
说是末日狂欢,也不为过。
萧瑾把剩下的日子,都看作是濒死前的每一天,就觉得天蓝得可喜,雪白得也好看。
落日余晖,昆仑山巅飞泻下一缕金,铺开,成就了无与伦比的光辉灿烂。
山间荡着云雾,若从天上往下俯瞰,想必能窥得见云海。
可惜,那是仙人视角。
从萧瑾这种凡夫俗子的视角来看,只能看见楚韶披着昔日的洁白衣衫,在浩然天地间舞剑。
什么翩若惊鸿,游龙戏凤,都太俗。
萧瑾看着楚韶练剑,瞥见那段沾了雪的眉眼,只觉得恍若天人之剑。
在心里夸了个天花乱坠,等到楚韶练完,转过身,萧瑾却词穷了。
半晌,由衷地赞一句:“好看。”
跟只会说“卧槽”的游客没什么区别。
昆仑晚间冷,萧瑾入睡前,总要咳几口血。咳完了,还得找水漱口,找帕子擦血。
这样折腾了好几宿,每当入了夜,萧瑾就吸取教训,不去外面乱晃了。裹着柔软的狐毛毯,偎在楚韶身边。
有时候她说话,有时候不说,只是去吻楚韶的嘴唇和脸。
甚至某段时日,萧瑾支楞得自己都不可置信,拖着这样一副残躯,还能凭借一双手,与楚韶温存。
山间风雪重,褪下衣物后,就更冷了。
萧瑾本来想着,这么冷的天,要不还是算了吧。
着凉了,岂非得不偿失。
奈何楚韶态度强硬,她也拗不过。并且给出的理由,让人难以说出拒绝话:
“我想殿下这样。”
都这么说了,萧瑾的确无法拒绝。
便把身体微凉的人儿抱在怀里,嘴唇轻贴,涉过后背的琵琶骨。
数道泛起湿意的水痕,衬着微微蹙起的眉,将额间薄汗都蒙上了一丝隐忍克制的意味。
偶尔为了方便萧瑾的动作,在清晨潮湿的云雾天,也是可以迎着寒气飘溢的风,双手撑在湿漉漉的墙板上,就这么将就着,凑合一下的。
楚韶时常喊着殿下,萧瑾时常应声。
末了,雾气消散。
楚韶沐浴完,理好衣襟,手上端着一盏茶,笑吟吟走过来,递给她:“殿下辛苦。”
“……”
这句话,侮辱性太过强烈。
萧瑾突然就不是很想接了。
然而楚韶侮辱了一次还不够,还要对她造成二次伤害:“殿下还病着,不宜太过劳累。下次,还是换我来吧。”
说到这茬,萧瑾啜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案上,印出一圈水渍:“是么,我怎么觉得,陛下倾尽全力时,跟我拖着残躯的发挥,其实不相上下呢。”
楚韶眉眼微弯:“噢?”
当夜,萧瑾卧于床榻,讨饶连连:“行了,韶儿,好韶儿……我是残疾人,残疾人……”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年末最后一天。
二人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看起来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萧瑾让叶飞烟弄来了一叠纸,笔尖沾了墨,在信笺上写着些什么。
萧瑾的字算不上好看,且随心所欲,看起来没个正形。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落字有笔锋,能勾出几分洒脱之意。
楚韶行至案边,走过去看:“殿下在写什么?”
萧瑾边写边答:“遗言。”
楚韶微愣,而后笑了笑:“给什么人写?”
桌案上的纸倒是很多,但大多都是萧瑾落笔之后,就毁了的。
原因无他,自从成了废人,她许久不练,也许久没看过几本印着繁体字的书,已经有点不会写了。
萧瑾拿起一张纸,给楚韶解释着:“这张,是写给昭华姑姑的。”
楚韶看了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姑姑,我走了,勿念。
楚韶微笑着评价:“殿下的遗言简明扼要,毫无拖泥带水之意。”
那确实,毕竟再复杂点,她就不会写了。
楚韶又拿起另外几张看,信上也只留了几行字,分别是写给叶绝歌,叶飞烟,白筝,苏檀,张管事的。
翻到末尾,甚至还有白术的份儿。
只看那几行字,楚韶都能想象到萧瑾说出这些话时的神容情态。
面上应该没有什么表情,多的是淡中带着无奈:“以后说话做事,多长点眼力见吧。我走之后,不要没过几天,就被陛下削了脑袋。”
而留给张管事的信,则颇具纪念意义。
“我走之后,没人拦你,老张你可尽情赏玩玉器。另外,帮我照看一下院子里那棵槐树,别枯死了就好,多谢。”
给叶绝歌的,只有一句话:
“绝歌,我是走了,不是死了,别为我哭丧。”
最后一封完整的信,写是给苏檀的:“苏大夫,你家厨子做菜太咸,以后最好让他少放点。你是懂医的,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至于白筝和叶飞烟的,萧瑾只写了题头,还没落笔。
楚韶难得对这些无聊的事情产生好奇:“殿下想给她们写什么。”
萧瑾说:“告诉白筝,燕ʟᴇxɪ王心里没她,劝她早些断了念想,当上只能用银票擦眼泪的富婆。”
“至于叶飞烟,我提醒她以后少在江湖上跟人打架,否则到时候不知道得欠下多少条救命之恩,又得还几辈子,才能还清他人的恩惠。”
楚韶爱听萧瑾说话,听着听着,眼睛里不自觉地带了笑意。
片刻后,问道:“殿下,那我呢。您可有给我留信?”
萧瑾看着楚韶,轻轻摇头:“没有。”
“为何?”楚韶蹙眉。
萧瑾回答:“念想这个东西,留在不太熟络的朋友那里,算是一种怀念。”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留给你,我不忍心。”
楚韶又笑了起来。
萧瑾忍心走,却不忍心给她留下只言片语,这是什么道理。
萧瑾说:“常说睹物思人,我既然要走,便要走得干净,不留下什么东西,才是最好。”
“所以说,唯独对我,您什么也不愿意留下。”楚韶明白了。
半晌,萧瑾点点头。
楚韶看着萧瑾,微笑着问:“所以,您是希望我能忘了您?”
萧瑾没有回答楚韶的话。
移开视线,把指节放在了轮椅扶手上,轻声说:“少时我观书,常常觉得,其实相忘于江湖,也不失为一种洒脱快意的结局。”
楚韶眼中却没有笑了,问道:“所以说,您会忘了我吗?”
“不会。”
萧瑾说得淡然:“这辈子,应该是忘不了了。”
楚韶盯着萧瑾的眼睛:“既然您忘不了我,又凭什么让我忘了您?”
室内静了一静。
萧瑾缓声道:“韶儿,是我说错了。”
片刻后,楚韶的眼睛里又有笑:“您没有错,我还要多谢您,赐了我这样一场好梦。”
萧瑾郑重地说:“我亦是如此。”
窗纸透着雪光。
烛影曳过,灯火映佳人。
楚韶蹲下身,执起萧瑾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
嘴唇微凉,笑意却分明。
“殿下,别忘了我。”
……
最后一夜,楚韶没有跟萧瑾睡在同一间房,而是选择独自待在了静室内。
烛光已经趋于微弱。
楚韶仍是捏着雪白的帕,认真地擦拭着手中那把银蓝色长剑。
齐国国破后,这把剑就又从燕王府,流转回了她手中。
它叫无名,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明天,楚韶将用上这把好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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