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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张薄毯,门中的位置也多了张八扇屏风,屏风挡住了屋外的凉风,也挡住了沈月章的视线,指尖影影绰绰的花鸟纹案之后,一盏烛光悄然跳跃。
沈月章怔怔地靠坐在床头醒神,外头的小宫女听见动静,立马进来,脆生生说,“太后已经传了晚膳了,说姑娘醒了就去用。”
沈月章没让自家的卧龙入宫,以她那张嘴,自己怕是熬不到选秀结束,就先会被她气死。
安排伺候她的小宫女叫翠珠,看着年纪很小,胆子也小,看来的目光总是躲躲闪闪的。
沈月章刚睡醒,没脑子细想,只汲上鞋子跟着她出了偏殿。
绕过屏风,只见外面暮色沉沉,而暮色之下,是一排又一排,沉默地站成一片的宫女嬷嬷并太监!
这悚然的场景顿时叫沈月章心里一个激灵,她瞳孔猛地一缩,身上的汗毛炸起,刚刚迈出门槛的脚又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门槛上,她也失重跌坐在地。
身旁的小宫女快吓哭了,这可是太后亲自叮嘱过要好生伺候的人,可她...
翠珠声音颤抖着,“沈小姐,您没事吧?”
正殿的帘子掀开,屋里的乍然亮起的灯光瞬间把沈月章从那阴森的场景里拉出来,她长出了口气,朝往这边走来的大宫女瑞雪摆摆手。
“没事,走累了,坐下歇会儿。”
瑞雪往屋里望了一眼,又扫了眼一旁的翠珠,好笑地问道,“...从床榻到门口?”
沈月章颔首,她叹了口气望着天上的上弦月,“可见宫中步步艰难!”
像她,才入宫四个时辰不到,就差点被吓死!
瑞雪似乎冷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那张挂着完美面具的脸上很快变得平淡无波,她极轻的说了句,“这世上有人平安顺遂,就总得有人步步艰难。”
言罢,她后退半步,“沈小姐请吧,娘娘已恭候多时了。”
瑞雪对沈月章的敌意很明显,沈月章猜她大约是在为她家主子挨饿抱不平,但这真不能怪沈月章,柳云是真的忙!
如今宫里连个皇后都没有,太后就是后宫之主,选秀入宫这种事,当然也是太后来安排。
若只是选秀,照从前的规矩办也不是什么难事,至少不用太后亲力亲为,偏偏今年的规模大,皇帝又弄了个初筛,这样秀女的住处、考试的地点、监考的人员、考试的科目内容,无一不得亲自过目裁夺。
事情压着事情,别说吃饭了,连口水都顾不上,直到了三更时分,外面回话的才都散了。
沈月章下午睡多了,此刻精神百倍地躺在床上,瞧着正殿的灯熄了,这才提着一盏小灯,出了门。
她的动作惊醒了外头守夜的翠珠,翠珠从塌上弹起,“姑娘有事?吩咐奴婢去做就是了。”
沈月章自顾自披上披风,“我睡多了,出去转转,就在附近,没事。”
“姑娘要出寿康宫?”小姑娘吓醒了,“这可使不得呀!”
“没事。”沈月章看不清系带,胡乱系了个死结也没发现,“我自小在宫里长大的,不用管我,有人发现了就说是我自己的主意,就是这会儿宫门上钥了,一会儿你替我开门就行。”
连哄带吓,总算是让小姑娘留在了宫里。
夜色深深,沈月章提着小灯,按着记忆里的路,走了近两盏茶的时间,在终于在一处破败的宫门前停下。
宫门上挂着锁,有些年头了,锁芯都锈迹斑斑,院子里的梅花刚刚落败了一茬,隐隐的土腥味缠着若有似无的花香,绿肥红瘦的枝子从墙头探出来,一派萧索。
沈月章熟练地摘下一根发簪,在那锁芯处鼓捣了一阵,“咔哒”一声,之后重重的铁链应声落地。
......
寿康宫正殿,太后一身素白里衣坐在案前,面前一盏孤灯,瑞雪前来回话,那手漂亮凌厉的字迹稍顿,柳云问道,“去玉芙宫了?”
瑞雪面上一闪而过讶然,随即点头,“是,暗卫悄悄跟着,确信沈姑娘进了玉芙宫,只是...”
柳云看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是,奴婢是奇怪,玉芙宫尘封多年,鲜有人至,沈小姐...沈小姐今日见着下人们来给娘娘回话还受了一惊,怎么,大半夜的,有胆子去那种地方?”
笔端的墨痕在那封写好的单子上留下重重一笔,柳云眉心紧敛,浑然未觉。
“她今日吓着了?”
第5章 朕养你一辈子
玉芙宫已荒废多年了。
宫内多年无人打扫,落叶堆积,杂草丛生。
沈月章记忆里的青石板路早已不见踪迹,她没进院子,只在廊下的台阶处坐下,望着院子里唯一肆意繁茂的梅树兀自出神。
夜风呜咽,寒鸦戚戚,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身旁灯笼的烛光跟着跳动。
“就知道你一入宫肯定会来这里,朕还特意带上了两坛桂花酿!”
男声清朗,寂寂夜色中,那人一身靛青色常服,跨步朝沈月章走来。
来人正是昔日的三皇子,如今的荣兴帝,李建云!
沈月章意意思思的正要站起来,见他已经撩着袍子坐下了,自己又结结实实坐了回去。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托起一坛,打开酒封递至沈月章面前,“喏。”
离得近了,能看见这位新君脸上隐约的疲态,但精神却很好,比起之前的少年隐忍与不得志,如今的皇帝陛下更加意气风发,宛如直冲云霄的翠竹!
李建云喝了口酒,桂花香气在空气里散开,他也望着院子里的梅树,轻叹了口气。
“当年小姑母是皇爷爷最宠爱的小女儿,单这玉芙宫的梅树就五六个下人照料,如今...”
“如今这树长得可比那时候好多了!”
沈月章毫不客气的打断了皇帝陛下的伤春悲秋。
她人在这里,但并不想和人谈论起这玉芙宫主人的一应事宜,李建云知道她的心结,也不再寒暄,直接开口道,“那说说正事吧,匈奴从今年冬就一直小股骚扰北境,近来规模不断扩大,据守边将军来奏,咱们今年大约就是正儿八经地和他们打起来。”
沈月章眉心皱紧了。
柳云说皇帝的正事和她外祖父有关,但她外祖父今年八十有六了,不说他是个文臣,就算是武将,这也轮不上他老人家去吧?
沈月章拧着眉思索了半晌,语气沉痛,“我外祖父年纪大了,我爹又守着京城...”
“这样吧,沈清玦还小,年纪轻轻的,让他去前线,就算杀不了敌,好歹说话逗趣儿,还能当个吉祥物!”
李建云:“...朕的前线还不差一个吉祥物,还有,你能不能先把你大义灭亲的兴奋收一收?”
“啊~”沈月章的眼中失望乍现,“炮灰也不缺吗?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沈清玦年纪太小,需要好好锻炼锻炼。”
“锻炼完了下辈子注意,别当你弟弟吗?”李建云听得太阳穴直跳。
于李建云而言,这皇位不仅把他托到了至高无上,也推到了孤家寡人。
他母亲早亡,兄弟倪墙,尚未娶妻,膝下无子,比起当年宁荣之变的血腥和残忍,他这皇位得的算是容易,但也着实做的也孤寡...
身旁无血亲,便只能期盼着挚友还能稍作慰藉。
他这挚友确实给了他慰藉,至少让他明白这血亲...有时候实在是不要也罢。
沈月章彻底搞蒙了,“那是要干什么?”
“朕要打仗。”
“打呀,人都打家门口了怎么能不打?”
“没钱。”
沈月章“......”
“这样吧,我外祖父年老,我爹守着京城,沈清玦他有私房钱,我给报个数,保证让他捐的一分不剩!”
李建云隐隐有些头疼,“皇爷爷在位的时候,朝廷里里外外大了不少的仗,父皇虽然节俭,在位那几年也算安稳,但要养民生息,凡是打过仗的州县,赋税一免就是三年。”
“国库里入不敷出,去年才把欠朝臣更俸禄发完,这边又要打仗...”李建云又叹了口气,“人穷思旧帐啊,于是,朕年初的时候叫户部整理了份朝廷官员借国库的单子,朕算着,要是把这笔账要回来,那北境就算这个月开战,军需大致也能凑齐了。”
北境常备守军五万,换了战时,周边的州县又会调拨过去十万。
十五万人,还有几万的军马,养一个月,光粮食少说就得十万石,这不算兵器在铁和绳索上的消耗。
而皇帝居然说借出去的钱居然就够养的起这么些人!
沈月章一脸真情实感的诧异,“朝廷连俸禄都发不出来了,还能借出去钱呢?”
一句话捅到了新帝的心窝上。
李建云饮了口酒,长长叹了口气,“朝廷也是有富裕的时候的。”
沈月章“......”
忽然就明白了这么大一笔钱,户部为什么能安安全全叫到皇帝手里。
李建云口里的富裕时候,具体和现在隔了多少年不好说,但据她所知,先帝时期,是肯定没什么钱的,先帝没钱,是因为李建云他爷爷那会儿多灾多战。
而李建云他爷爷在位五十二年,又是洪水又是干旱,南边苗疆,北边匈奴,东边海寇...
要说有钱的时候,就得接着往上倒了,但光这两朝至今,就已经五十八年,近一个甲子了!
沈月章很怀疑这笔钱还能不能要回来,“陛下,我...”
“别跟朕说沈清玦!”
年轻的帝王一脸孙悟空听见紧箍咒的痛苦表情。
沈月章:“......”
“不是,我是想说,你确定欠钱的人,还健在?”
李建云看着沈月章郑重点头,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
单子上的名字大都陌生,沈月章认识的只有一个。
霍儒芳,当今太师,她外祖父。
后面补录,乾元二十六年,借银,五万三千九百六十二两。
原来就是这么个事儿,啧,还整的有零有整!
沈月章把单子还给皇帝,“行吧,等一出宫我就让我外祖父还钱,沈清玦的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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