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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汪晨的孩子是徐敏的?”
沈含烟在那边沉默了一下。
季童发现她实在是太了解沈含烟了,她十八岁那年调动身心每一根触角跟沈含烟相处的日子,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沈含烟呼吸这么一顿,她都知道沈含烟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赞许,赞许她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把徐敏的身份给查出来了。
季童心想,这一切都是你教我的啊,沈含烟。
要等季童脱离了高中校园才发现,沈含烟在教她学习时灌输给她的那一套,并非只是应对考试的方法,而更接近于一种思维模式,教她如何在看上去纷繁复杂的线索中拎出重点,然后,一步一步去解开看起来很难的局。
到现在季童忍不住想:沈含烟就不怕她拿这一套,去对付沈含烟自己么?
沈含烟用清冷的声音开口:“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季童一怔。
沈含烟:“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查。”
季童下意识问了一句:“怎么查,那俩人怎么可能说实话?”
在孩子生出来以前,唯一的求证方法就是找当事人,但这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发现,没有沈含烟的时候她很独立,在英国时,无论学业、租房、人际,甚至阁楼里柜子和书架的组装,都是她一个人搞定的。
而一旦身边有了沈含烟,无论她和沈含烟是多么扭曲敌对的关系,她还是像十八岁那年一样,下意识向沈含烟求助。
她以为沈含烟不会回答她,但沈含烟回答了:“向人提问其实很简单,用那人无法拒绝的条件来换。”
******
季童挂了电话想了很久,汪晨和徐敏无法拒绝的条件是什么。
汪晨跟季唯民结婚,无疑是为了他的钱。徐敏跟汪晨厮混在一起、又没让汪晨离婚,无疑也是为了季唯民的钱。
如果是钱,季童不可能拿出比季唯民更多,那看上去,那俩人一定会死守秘密。
季童想的胃都疼了,才想起今天一整天自己除了一杯黑咖,什么都没吃,还跟沈含烟耗了不少体力。
此时早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了,但季童正想的专注,并不想分散精力去点饭。
房间的门铃响了。
季童很警惕的扣着安全锁拉开一条缝,门外是穿酒店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小姐,您点的餐送到了。”
季童:“我没点餐。”
服务生核对了一下订单:“没错,确实是1612房客人点的。”
季童心想:是系统那边出错了么?
不过饭菜的香味飘来,让她意识到自己有多饿,吃了这份送餐,但能立即解她饿到胃疼的燃眉之急。
季童心虚的想,如果真正点餐那人没等到酒店送餐,应该再打电话去追问的吧?
她在心里默默说:对不起啦。
然后把安全锁打开,把送餐接了进来:“记我房间账上就好。”
服务生:“好的,小姐,祝您用餐愉快。”
******
季童拎着餐回到房间,发现这位不知几号房客人的点单,倒是很符合她的胃口。
居然是份卤肉饭。
咸咸的酱汁包裹着软糯的米饭,后味又泛着一丝丝甜,每一块肥瘦相间的肉丁都炖得软烂入味,还有那两片薄薄的黄萝卜,简直是卤肉饭的灵魂,梅子一样,特别酸爽开胃。
季童把一整碗饭,扒得一粒米都不剩,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在心里说:不知是几号房的客人,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这正是我今天最想吃的。
******
沈含烟给1612房点了客房服务后,转回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跟着张愚教授真的能赚不少,她年纪轻轻就自己买了房,并按以前在杂志上看到的那些,装成了典型样板间的样子,
很多人痛恨样板间风格的装修,觉得没格调、没人味,但对沈含烟来说,她没那些人那么高的要求,她就爱样板间,那是她以前看了太多而从没得到过的。
在她很穷很穷的岁月里,她曾无数次幻想自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现在好了,曾经别人有的,她没有而她迫切想要的,她真的都拥有了。
阔绰的房子。漂亮的衣服。优渥的生活。
就连她现在给自己倒的一杯红酒,也挺贵的。张愚隐退时,对很多同门造成了打击,但她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幸运,早早在学术界和商业界站稳了脚跟。
她的收入并没怎么受到影响,所以,虽然她依然像喝不懂咖啡一样喝不懂酒,但这不妨碍她给自己买贵的酒。
她以前从不抽烟,也不喝酒。现在她依然不抽烟,但会喝酒,虽然酒量依然不好。
也不知人有钱了,是不是多多少少都会沾染一些放纵的习惯。
是从哪一天开始喝酒的呢?
沈含烟想了想,是从去医院看她那位朋友的某一天开始。
是在喝什么呢?喝生命无常么?
沈含烟自己也说不清。
她喝了口红酒,坐到吧台前的吧椅上,感到一阵隐约的不适。
小兔子可真够厉害的。
看上去细胳膊细腿的,跟她想象的可很不一样。
沈含烟刚去洗了个澡,细细端详了一阵,像磨得很细腻的红豆沙,铺陈在雪白糯米皮子上。
她并不厌恶。
其实她不用接受季童的威胁,如果她想,有很多其他的办法能化解。
但当季童把她带进自己的酒店房间时,她望着季童那张粉白的脸,与两人分别前并没有什么差别,发现自己并不想拒绝。
也许这份渴望早已埋进她心底了。
季童紧紧的拥抱她,好像再也不打算放开一样,让她生动的感到她还活着。
她知道季童恨她。
平安夜那一次重逢,季童望着她的眼神如神女像倒地,扬起灰飞烟灭的尘。
从季童的角度,当然该恨她了——毕竟她时隔四年,竟然又跟季唯民联系上了,季童遵循对她的承诺远走英国,而她“背叛”了会远离季唯民的约定。
她知道季童在意季唯民,也知道季童在意她。
对一个孩子来说最恐惧的事,就是她深深依赖过的两个人竟背着她走在一起,而把她一个人抛在身后,再不作为首选。
孤独太久的孩子,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多余”。
所以季童才会那么愤怒,趴在她身上的时候,双眼都是红的。
恨是一种她可以接受的情感,比季童爱她要好得多。
在她本来的那套计划里没有季童,她没想到季童会忽然从英国回来,并且不打算再离开。
她快速的思考了一下,季童的人生的确有任性选择的资本,而且以季童的性格,做独立设计或许比留在大公司更适合她。
最重要的一点,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季童回来了也好,她才能教季童更多事。
如果恨是一种名正言顺的理由、让季童得以出现在她身边的话。
她感谢季童恨她。
******
第二天沈含烟下班的时候,季童在K大门口等她。
看上去像是想事情想了一整夜,没洗头也没化妆,看上去更像四年前那只小兔子了。
比起季童精致的样子,沈含烟还是更爱季童这样懵懵懂懂、像个小女孩的样子。
她走过去。
季童故意伸头往她衬衫里看了一眼:“你同事和你学生就没发现,她们敬爱的沈教授锁骨上,有好大一颗草莓吗?”
沈含烟把衬衫领子拉了拉,又用大衣盖住,问:“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季童穿高跟鞋的脚反复磨蹭着地上一颗小石子,抬头朝她一笑:“没事的话,就不能来找敬爱的沈教授?”
“如果沈教授不想我来,或许可以解释一下现在和季唯民的关系?又或许可以直接答应我,以后都不跟季唯民联系了?”
沈含烟:“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要答应的。”
“行,反正我很闲,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耗。”季童勾了勾嘴角:“今天,就先到敬爱的沈教授家里去看看吧。”
那样戏谑的语气,好似要把自己变成缠着沈含烟的噩梦。
她以为沈含烟一定会拒绝,毕竟谁会愿意一个威胁自己的人知道自己住哪?当然她可以自己去查,但那多少要费一番功夫,总比沈含烟自己缴械投降来的麻烦,而且,她喜欢看沈含烟在她面前服软。
她本来一大套威胁的说辞都已经准备好了。
没想到沈含烟淡淡的说:“行啊。”
******
不知为什么,沈含烟没买车,她带着季童打了辆车。
季童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假装不经意的问:“怎么不买车呢?”
沈含烟刚要说什么,她就凑到沈含烟耳边压低声音:“不会等着谁送你吧?”
沈含烟就抿抿嘴不说话了。
季童笑了一声:“你最好喜欢B这个牌子,因为我爸只喜欢这个牌子的车。”
季童这句话故意说的好大声,对季唯民的称呼也变成了“我爸”,果然引得专心开车的司机微微瞟了沈含烟一眼。
沈含烟一脸淡然,不接话也不反驳,季童再次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粉白的手指抠着裙子边的一道缝线。
她有些气闷,倒不是气闷于沈含烟不理她,而是她发现无论怎么从言语上引导别人,引导自己,她还是无法把沈含烟和季唯民联想在一起。
沈含烟坐在她身侧,干净得就像“美好”两个字本身。
毕竟在撞见沈含烟和季唯民走在一起以前,在季童前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对“美好”这个词的定义,不是夏夜皎洁如雪的月,不是春日沾衣不湿的雨。
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沈含烟”。
直到沈含烟带着她下车、进小区、上电梯、开门,她站在沈含烟家的玄关,终于不这么想了。
沈含烟家的大和豪华,让她不可遏制的愤怒起来。
她一把攥住沈含烟的手腕问:“这是季唯民给你装的,还是根本就是他给你买的?”
她不再笑了也不再懵懂了,关上门后只剩她和沈含烟两个人了,她不用再披着她的白兔皮了,尽可以露出野兽的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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