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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童:“没必要。”
她指指自己的眼睛:“你看,眼泪已经没自动涌出来了,我是不是进步了不少?”
小米心里一酸。
季童笑笑,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你去工作吧,我没事。”
小米不得不走出办公室给季童带上门,事实上从某一天开始,季童就再也不会真正的笑了,这不是她说几句话能劝好的。
从哪一天开始呢。
从沈含烟再也没能活着从手术台下来的那天开始。
******
季童知道那项手术风险性极高,可她心里总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直到医生走出手术室,扯下口罩对她叹了口气。
如果季童的身体是个容器,那一刻她的灵魂变成了泼洒的水,一滴不剩。
她没有办法立刻回到邶城,在医院不远处租了个房子住了一年。
那房子她租的很大,想象着要是沈含烟从手术台平安下来了,她要每周几次陪沈含烟去做复健的话,她就会给沈含烟租一个这样的房子。
阳台很大,阳光很好,沈含烟的白衬衫会挂在这里,旁边是她印着只兔子傻乎乎的家居服。
如果沈含烟能从手术台下来,到现在,化疗早该结束了。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蜀城的夏天和邶城很不一样,没有过分的热,一切都是脆爽爽的,枝头缀着旺盛的绿意。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一切都展现着蓬勃的生命力又怎么样呢。
沈含烟已经死了。
季童独自游荡在街上像一抹游魂,可她连魂魄都像被岁月的虫蛀出了无数的洞,细细密密连成一片无法修补,夏天暖暖的风一吹,湮灭成灰。
捧都捧不起来。
她不小心撞到一个路人身上,下意识说一句:“对不起。”
抬头一看,这不是她说等沈含烟病好以后,要和沈含烟一起来吃的那家三嫂子火锅店么?
她双眼失神的飘了进去,毛肚鸭肠酥肉冰粉红糖糍粑,按两个人吃的分量七七八八点了一堆,机械的烫熟了不停往嘴里塞。
塞到腮帮子鼓起了好大两团,为什么喉头哽着,就是咽不下去。
她不得不叫了几听啤酒来送这些菜,扯开啤酒拉环时“嘶啦”一声。
季童看着套在她手指上的啤酒拉环发愣。
她伸手把拉环从食指换到中指上,往下滑,箍着她手指好像一枚戒指。
她忽然想,要是沈含烟好起来了,送她这样一枚啤酒拉环当钻戒,她应该也会心满意足到想哭吧。
她真的在人潮汹涌的火锅店里放声大哭。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朝她这边看过来。
可她就是哭得停不下来,这是沈含烟死后她第一次哭,好像一直堵在身体里的某个阀门被打开了。
老板娘匆匆赶过来:“妹妹你怎么了?你哭成这样应该不是我家火锅有什么问题吧?”
季童还在痛哭,眼泪鼻涕在脸上混作一团。
老板娘:“无论你因为什么,我给你免单好么?”
季童哭着摇头:“不要,我有钱。”
我有很多很多钱。
很多很多沈含烟死前费尽心思留给我的钱。
她哭得更大声了。
老板娘不知怎么才能劝住她,也很有人情味的并没把她赶出去,最后索性在她桌边坐下,一杯一杯陪她喝酒。
这位老板娘又有怎样只能溺死在酒里的伤心事呢,季童不知道。
也许每个看上去躯壳还完整的人,灵魂早已碎成了一片一片。别人看不出来,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哪怕一走路,都能听到灵魂碎片在体内撞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等季童终于不哭了,红着鼻子结了账。
老板娘:“妹妹不是蜀城人吧?下次再来,还来大姐这里吃火锅。”
季童心想,她这一辈子应该都再没来蜀城的勇气了。
后来,她带着沈含烟的骨灰飞回邶城,三个小时的旅程,她一路都在想她如何才能活下去。
她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假装沈含烟还在。
假装沈含烟从手术台下来,在病房里醒来,看着她虚弱却肯定的说:“以后,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我不会再走了。”
就算实际情况里沈含烟应该进ICU那又怎么样呢?这是她的想象,她就是要沈含烟在她身边醒来。
她在飞机上全程闭着眼,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哭,可眼泪失重一样,不停往外涌。
回邶城后,她买了一栋别墅,装修成沈含烟喜欢的样子,采光最好的一间留作沈含烟的书房,推窗就能看见楼下花园里的大片蔷薇。
她从不让家政阿姨进去,每天自己进去把浮尘擦掉,干净到好像每天有人在用这书房的样子。
她一个人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越洋飞去拉市,因为她早就想好了,等沈含烟病好以后,她要和沈含烟到这里结婚。
她一个人坐在异国街头,买了两个冰淇淋,舔了一口坐到冰淇淋都化掉,又点了一杯热红茶,抿了一口坐到红茶都凉掉。
眼前有扮成搞笑小丑的行为艺人,耳畔有轻轻拂过的风。
这一切本该多么快乐啊,沈含烟。
如果你在这里。
可我的世界,以后再没如果了。
季童只能对着风微扬起手,看着风从她指缝间吹过。
凉凉的,多像沈含烟的手。
第二天,季童带着她毕设所做的那条白裙子去了克县的婚介所,出租车司机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看季童一身白衣白裤的问她:“去结婚?”
季童点头。
司机:“怎么一个人?”
季童:“她从别的地方过来,在门口等我。”
她一时兴起,把用防尘袋套好的白裙子拉开给司机看:“她待会儿就要穿这条白裙子跟我结婚。”
司机趁红灯时扭头看了一眼:“能驾驭一条这样裙子的女人,一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
季童微笑:“对,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司机:“你真幸运。”
她把脖子上一条项链摘下来递给季童,是一枚旧银币:“把这送给那位美丽的小姐吧。一点新、一点旧、一点借来一点蓝,这是我们结婚的传统,希望我的旧银币继续带给你们好运。”
季童:“不不,这太贵重了。”
司机笑:“这不值钱,只是有些年头了,今天我女儿就要带着我外孙女搬回家跟我住了,我想把我的快乐传递出去。”
季童这才郑重收下。
道谢下车,她站在婚介所门口,身边路过的都是幸福的新人,她本该是她们之中的一份子,笑得肆无忌惮,而现在她拎着一条白裙一个人站在这里,整张脸都是木的。
她以为失去沈含烟后她会日夜痛哭,事实上不是,她除了在蜀城的火锅店和回邶城的飞机上大哭一场,其余时间她不会哭也不会笑。
“季童?”一个无比惊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季童木然回头,居然看到了莫春丽。
莫春丽:“你在这里干什么?”
季童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干什么,就来看看。”
莫春丽:“我和Lily陪一对朋友来结婚,Lily陪她们在那边排队。”她小心观察着季童的脸色:“我听说了,节哀顺变。”
季童脸上笑不出来,可她心里是觉得有点好笑的。
节哀顺变?对有些人来说,哀可节,变可顺,时间一久,日子照样过下去。
可莫春丽不知道的是,从沈含烟死去的那一天开始她的生命也宣告终结,从此她只是沈含烟的半边魂魄,替沈含烟残存在这世间游荡。
这时Lily和那对新婚的朋友过来了,莫春丽给她们介绍了一下:“这是我朋友,季童。”
那对新人之一看季童一身白衣白裤,快乐的问:“你也是来结婚的么?”
莫春丽想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
季童拎着白裙子转身就走,莫春丽在身后叫了两声,她头都没回。
巨大的厄运让她变成了一个恶毒的人,她气愤愤的走着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了她,内心诅咒着一切新人不得善终,离婚收场。
她有资格变成一个恶毒的人吧?凭什么别人都能过得好,而她要失去沈含烟。
她愿意用一切去换沈含烟回来——钱,公司,前途,天赋,或者把她下半辈子生命分给沈含烟一半。
她什么都愿意,可沈含烟在哪呢?
眼前是明晃晃的太阳,轻飘飘的风,可就是没有沈含烟。
季童终于在异国街头蹲下来,抱着白裙子和自己的膝盖痛哭不止,哭到路人纷纷围上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好心的老太太把她扶到路边花坛坐下,她依然哭得停不下来。
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是永失吾爱。
从此天地间,没有更大的事了。
******
季童说明自己没事后,围观的路人散了,她一个人在路边花坛垂头坐了好久,最后把出租车司机送的那枚旧银币项链翻出来,挂在了身后一株玫瑰的枝干上。
然后拎着白裙子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那是送给你的,沈含烟。她在心里说:你是化成一阵风也好,化成一阵雨也好,化成一束能晒化金属的阳光也好。
总之用你自己的方式,把属于你的项链带走吧。
季童回酒店后喝了很多酒,替沈含烟穿上那条白裙子,把单人沙发搬到面向阳台的方向沐浴着一片月光。
如果沈含烟真的藏在风里,藏在云里,藏在一片皎皎的月光里。
如果沈含烟在这里,沈含烟一定会紧紧搂着她的腰,而她会紧紧缠住沈含烟的腿,两人缠在一起,像分不开的两尾鱼。
然而现在,只剩她一个人,连拖在地上的影子都在嘲笑她的孤单。
当晚喝了多少呢,连她这样的酒量都醉了。
冲去洗手间吐了一遭后,又狼狈不堪的滚回沙发,蜷成一团睡了过去。
脸上有泪痕吗?其实没有,所有寂寥凝聚成她在沙发上蜷缩的姿势。
她不敢去床上睡,因为床实在太大太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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