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老老实实地端着月影的手腕，好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艺术品动来动去，手腕摇摇，手指挑挑：“头伸过来。”
米夏不明所以地把头探过去。
月影用虎口抵住米夏探过来的下巴, 位置刚好, 然后两根手指掐住米夏的脸颊，两边肉向内挤, 嘴巴就被挤得嘟起来。
“唔唔唔。”米夏含糊不清地说，“就什唔？”
月影捏着她的脸，捏着她的脑袋晃晃：“晃一下你脑子里的水。”
然后松开。
米夏倒下去。
“我又不是海妖。”她晕乎乎地抱怨, 然后又嘿嘿笑。
月影的手还在原地, 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米夏看着她晃一会儿, 把自己的手伸出去，偷偷摸摸, 顺着冰凉的指尖将手指一根根理进去。两枚戒指相碰，因为是海草, 所以安静不会发出声音，只是在月色如水的夜晚宁静地连在一起。
手就不晃了。
米夏嘿嘿地说：“我脑子里没进水吧。”
很得意。
旁边很近的地方，挨着她的脑袋传来月影的声音：“还算聪明。”
小德鲁伊的掌心暖洋洋的，冒着热气。
握了一会儿后，便开始出汗。
米夏挺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在被子上擦了擦，然后又抓着月影的手擦了擦。
“我平时手不会出汗的……”
又不得意了，还有点点沮丧。
一种没有表现好的沮丧。
米夏把手藏起来，心里偷偷地骂自己的手不争气。
骂了一会，突然有了个想法，再度把手伸出来，砰地一下变成一只巨大的熊掌。
憨厚的熊掌收起尖利的爪，去捞月影的手。
月影在她旁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然后轻巧地躲开了熊掌。
“干嘛呀？”米夏捞了两把没捞到，连忙着急解释，“变成熊掌就不会出汗了。”
月影说：“变回来。”
“变回来会出汗……”
“没关系。变回来。”
米夏只好变回来。
这一次，是月影的手主动缠上她的，指尖在她掌心里挠了挠。
米夏羞赧地缩了缩，还要说：“会出汗的……”
“没关系。”月影闭着眼睛，“挺有意思的。”
米夏想不通手出汗怎么就有意思了。
“那我努力一下不要出汗吧。”米夏只好小声说。
为了不出汗，米夏想办法转移注意力。说到底都是因为全副心神集中在手上，所以才紧张到冒泡，只要不去想这件事情就可以了。
不去想……
米夏说：“我给你唱歌吧。”
月影：“你还会唱歌啊？”
米夏：“新学的。最近不是听了很多歌吗？我也有很多灵感。”
听了很多歌，加上写了很多赞美诗，可以说是词曲都得到了熏陶。
月影嗯一声：“听听看。”
米夏丝毫不觉得在精灵面前唱歌是什么班门弄斧的行为，她清清嗓子，就开始唱，而且一唱还唱两首。
第一首模仿月影的唱法，轻盈灵动，内容是一个德鲁伊在清晨朝阳升起的林间，给小屋的花园浇花，爬到屋树上叫自己的精灵起床，两个人载歌载舞开启美好的一天。
第二首模仿海妖的唱法，内容是她曾写过给月影的一首赞美诗。声音刻意往空灵肃穆的方向去营造，唱着唱着，真声就变成了假声，再唱着唱着，假声也没了气儿。
月影还没笑，米夏自己就先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自己身体弓起来，手也无意识地抓紧，确实是没有再出汗了。
米夏给自己找补。
“这首不算。我还有一首很擅长的。”
“嘿哟、嘿哟，镗炉里的火焰！勇敢者毫发无伤。
“嘿哟、嘿哟，顽石撞出火星！聪慧者目的明确。
“嘿哟、嘿哟，风声呼啸如鹰！耐心者获得一切。……”
“这是什么歌。”月影终于忍不住问了。
“铁匠之歌。”米夏回答，“瓦特大叔教的，我从小就会。”
这首歌的确是米夏最擅长的了，唱起来中气十足，情绪饱满，甚至还手舞足蹈，在床上把四肢都翘得高高。
唱完了，米夏把手脚放下来。
“怎么样，好听吗？”
“嗯……”月影。
“好听吧！”米夏又问，“有多好听？”
“嗯……”
月影忽然起身，撑坐起来。米夏眨眨眼睛：“好听到要坐起来为我鼓掌吗？”
狭窄的床，要躺下两个人，米夏是贴着墙睡的。突然，贴着墙的那一边被一只手和一条腿插/进来隔了出去，长长的银发垂落在米夏两颊，遮挡住了所有光线，让米夏只看得见一双暗绿色的眼睛，如同夜晚黑色的海水，未知在浪潮底下涌动。
月影压在她的身上，正直勾勾注视着她。
米夏僵住，咽一口口水：“怎……怎么了。”
这个场景好熟悉，也是她的脸在下边，月影的脸在上边。
那时候月影的脸压下来，作势要吻。
米夏常常偷偷回想起那个画面，忍不住地想那时候要是没有那盘烟熏海鱼会怎么样。
现在没有烟熏海鱼了。
想象的余地被揭开，月影勾起唇角对她笑了一下，眼神变得有点点危险。
只有一点点，因为不是那种真正的危险。
是很迷人的那种，好像一个让人很想要跳下去转转看的漩涡。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米夏想摇头又想点头：“知道。”
“你又知道啊？”月影低低叹一口气，声音很轻，“我自己都不知道。”
米夏赶紧：“那我也不知道。”
其实她心里是知道的，不知道月影在不知道什么。事情不是很清楚吗！米夏被子下的腿忍不住蹬了蹬，手也忍不住抬起来抓住月影的手臂。
无形的催促。
月影笑一下。
含笑的嘴唇于是压下来，跟米夏想的一样。但又跟先前甲板上一触即离的触感不一样，更加柔软，更加湿/润，还带着一点真实的温度……
月影又用[部分活化]了，米夏想。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去想这些了。
双唇被吻得微张，无意识地泄出变得急促的呼吸。洁白的蚌被选中撬开，几乎没有挣扎，一根灵巧的舌头探进来，在柔软的蚌肉中逡巡，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珍珠。
珍珠被捉到了。
米夏惊得紧紧抓住月影的手臂，想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什么，这是什么？米夏知道月影有舌头，她也有舌头，每个人都有舌头，但她从来没想过舌头还有这样的用处。
月影让她说不了话，也唱不了歌，仿佛被施了哑口的黑魔法。
好可怕。
米夏跳进漩涡，脑袋在漩涡里转来转去，转得空气稀薄，大脑发晕，好像真的要进水了，听见哗啦哗啦，咕噜咕噜的水声。
但是……
要她从漩涡里出来，又是不愿意的。
漩涡停了。
月影起身，勾连出长长的水丝。
米夏脑袋还晕着，月影伸手出来在她下巴上擦了擦，又抹了抹嘴角。
“我流口水了吗。”米夏呆呆地说。
“对。”月影说。
“不。”米夏眨巴眨巴眼睛，反驳，“你也流了。”
“你流的比较多。”
米夏想一想。
“好像是。”
月影从她身上起来，重新躺下，两个人好半天都没出声。
米夏发觉自己嘴巴干了，嗓子也哑了，她张张嘴，一阵惊恐。
“我知道了。”她突然说道。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亲我了。”米夏说话时越发确定了，嗓子干巴巴的，但不妨碍她带上一点哭腔。
“你就是不想我说话，不想我唱歌对不对？你一定是嫌我唱歌不好听，才来亲我的。”
米夏委屈巴巴，月影却笑了。
听起来像是被气笑的，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气音。
“那你以后大可以多唱歌。”月影点她。
“为什么？你又不想听。”
米夏的脑子还晕乎乎的，只顾着自己委屈，说完，一个翻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我再也不给你唱歌了。”
第52章 那个
第二天海妖对米夏说：“我昨晚听到你唱歌了。”
米夏问：“好听吗？”
“嗯……”海妖说。
“好啦！我知道啦！”米夏气恼地一踢甲板, “我唱歌不好听，行了吧？”
“也没有那么不好听。”海妖说。
米夏捂起耳朵：“我命令你不许再偷听我讲话了。”
海妖说：“好吧。”
它贴在船身上，毫不费力地让巨船带着它前行。米夏和安娜就趴在栏杆上和它说话，主要是米夏在说。
海上航行实际上是很枯燥无聊的, 大部分时候, 都是相同的风景, 无边无际的浪涛。
在探讨魔法之余, 海妖会向她们讲述一些海中趣事。
“昨天我回了一趟龙岛, 拿了一些东西。”米夏没看出海妖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遇到一只巨鲸。”
“巨鲸？”米夏向往道，“我真想看看，可惜我们的航线上什么都没有。”
作为成熟的跨国商业游轮，金百合号会避开危险海兽聚集的区域。
安娜则是问道：“巨鲸去龙岛做什么？”
“说是要找人。”
“找半龙人吗？我听说有些半龙人……”
“不是。好像是在找船吧。”
“找船？我们这就是船啊。巨鲸找船做什么？”安娜担忧地说，“据说有些海兽记仇，被人类伤害后, 会刻意来撞毁船只……”
嘶。
米夏和海妖同时说道：“没关系, 我会保护你的。”
米夏看一眼海妖，海妖也“看”着米夏。
米夏很大方地说：“那就让给你吧。”
海妖这才继续说话。
“应该不是。那头鲸是和人一起的。”
“嗯？”米夏反应迅速, “鲸和人一起？”
什么人能和巨鲸一起？
安娜也发出了一点小小的鼻音。
“他们要找的船叫什么名字？”
海妖晃晃触手，摇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好像是……金百合号。”
米夏和安娜面面相觑。
安娜惊呼出声：“我们这就是金百合号！”
“是吗？”海妖说，“原来这就是金百合号。”
安娜：“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们的船身上就写着这几个大字呀。”
海妖脑袋里的晶体停止跳动, 全部沉了下去, 半天没有回话。
米夏想了想, 替海妖解围。
“不是它的问题，它不识字。”
安娜啊了一声：“我没想到……”
不识字的海妖难过地顺着船身滑了下去。
米夏和安娜眼睁睁看着海妖沉入海面, 脑袋消失，触手也消失。
米夏自言自语：“巨鲸和人啊。”
安娜也跟着：“巨鲸和人啊。”
两个人仿佛各有心思。
米夏看了看安娜, 虽然这个女孩是即将移居乌鲁般的菲利亚斯人，与墨坎应当没什么联系，但既然她觉得魔法世界太危险父母会不放心的话，还是就不要告诉她好了。
安娜也看了看米夏，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米夏以为她是在担心巨鲸，安慰道：“没事的，我和海妖都很厉害，会保护你的。”
安娜点点头：“嗯……”
米夏回到船舱，神神秘秘地和月影说了这件事。
“我觉得那会是一个德鲁伊。”
唯一让她不解的就是，为什么一个德鲁伊会要来海上找金百合号？金百合号有什么吸引德鲁伊的地方吗？
“巨鲸说不定就是那个德鲁伊的魔兽！天啊，太酷了，我也好想有一个巨鲸魔兽。”
米夏开始幻想：“不管他是来找谁的，我们都可以去找他。这样我们又可以多收编一个德鲁伊了。”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这不仅仅是多收编一个德鲁伊这样简单的事。
“你还记得我们将金矿镇迁移到绿洲后，精灵树种便复苏了吗？这个猜测还需要进一步验证，现在正是验证猜想的好机会。巨鲸和德鲁伊，巨鲸和德鲁伊……对，莱特的绿洲里还差一片海。我们得让莱特赶紧造一片海。”
米夏嘴皮子连珠炮一样不停，眼睛也闪闪发亮。小德鲁伊对这件事情是如此上心，哪怕月影不向她承诺什么，米夏也会自动自发地为她竭尽全力。
德鲁伊就是这样的种族。
月影想着，又在心里对自己笑一下。
这话说得不对。
应该说，米夏就是这样的德鲁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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