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柳家所有人都死了,何况是一只小狗。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怨气缠身的恶鬼而已。 …… 柳明玉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中的笔杆被她攥折了。 桌案上那份“阮家处决名单”,也被颤抖的笔尖染污了几处。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要遭受这些?现如今的我的确不人不鬼,可是当初的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们家的人又做错了什么? 柳明玉的呼吸不自知地沉重起来,看着阮家的名单,甚至有一丝狞恶的笑爬上唇角: 孤如今是万人之上的摄政王,生杀予夺谁敢反抗?阮家三十多口人,原本是不必都死的。可就算孤要拿这三十多口人命来泄愤,谁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目光在名单上反复流转,最终久久地停留在一个两字的姓名上。 此时,门外传来白骨的声音: “王爷?” 柳明玉下了榻,离开阮棠,走到外间后才让白骨进来复命。 白骨将程掌柜身上的东西呈了上来,柳明玉略扫了一眼,皱了皱眉: “男人的东西,脏得很,回头喂给珍兽苑的猎狗罢。” “是。” 白骨应了一声,又从衣服内襟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柳明玉: “王爷,您要的已经查到了。” 柳明玉略一挑眉,打开信纸读了几行,眉头逐渐就放平了。待她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掉,语气中已经透露出一点轻松: “知道了,退下吧。” 有了这些证据,阮家的死期也就不远了。柳明玉垂下眸子,盘算着最后几步棋。 柳明玉手里的药都是御赐的,质量极佳,敷在阮棠的额头上,不多时就退了烧。 阮棠喉咙里干得厉害,脑袋虽然还痛,至少意识清朗了一点,也能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了。 这是……她不认得眼前的房间,但回想一下昏睡之前的事,也就反应了过来:我肯定是在柳明玉的行宫里。 ……她不会是把我囚禁了吧?阮棠一个激灵,瞬间弹坐起来,看到身边的小炕桌上还摆着笔墨,心里的惊疑才稍稍消退。 这女的又在干嘛?阮棠皱巴着小圆脸,揉着脑袋,无意间瞥到小桌上的公文。 公文题目里有个“阮”字。 难道是我家的事?阮棠的目光落在这份公文上。 这是柳明玉的东西吧?若是我看了,她会不会杀我灭口……阮棠思忖片刻,打了个寒颤。 她揪着袖口犹豫,正要决定说还是不看了,手上的动作却不知不觉地挺住。 这只袖口是娘亲给我缝的。阮棠咬住了下唇。 事关阮家,那娘亲肯定也不能幸免。若是看了,至少能提前做些准备? 想着,阮棠鬼使神差地向桌上看去…… 看到内容的刹那,阮棠的心脏就被死死地攥住了,仿佛要被捏出血来。 上头赫然写着阮知府的名字,以及一系列足以诛灭满门的罪状。接下来是阮家所有人口的姓名。 三十几口人,全都被鲜红的笔划掉了,旁边写着: 凌迟。 阮棠震惊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摄政王根本不是来结亲的,她、她是来灭门的!然而直到现在,阮家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场灭顶之灾! 她的耳边只能听见自己轰然的心跳。更可怕的是,现如今她知道了,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能做的只有等死。从前至少还能混着日子,如今可要一日一日地数自己的死期了。 一道寒意像小蛇般钻进阮棠的骨髓。 没等她理出个头绪,就听见外头脚步声响。 柳明玉要回来了!阮棠立刻反应过来,急忙胡乱往下一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从未醒来过。 她还欲盖弥彰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不让柳明玉一进来就直接看见自己的神情。 不会被发现的吧?我很快的……阮棠闭眼装睡,实则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身后的人进了屋,似乎只是四处看了看。 还好还好,她没发现……阮棠的精神逐渐放松下来,正琢磨着下一步的行动,忽然听见身后响起柳明玉的声音。 “‘凌迟’两个字,是孤亲笔写的呢。好看么?” 柳明玉笑吟吟地问道。
第十八章 一只嗜杀的恶鬼站在床边盯着自己,阮棠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她竭力克制着不要发抖,然而身后还是传来柳明玉无奈的声音: “谁家小狗睡觉还会发抖呢?” ……还是被看出来了吗?阮棠以为自己会很害怕,没想到的是,她的心中反而一下子空了。 就好像坠入了一片绝望的虚无,什么都做不了,也就没有任何的期待。 只需引颈受戮就好了。 她只是放不下娘亲。娘亲那么好的人,一点福也没享过,怎么就要……阮棠恨自己的无能,怪自己没能趁早带着娘亲离开这苦难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居然哭了。 就在柳明玉面前,甚至是在柳明玉的床上,阮棠缩成一小团,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给柳明玉整皱眉了。 她一早就发现了小黑狗不安分的举动,因此故意说出那些话。 她就站在这儿等着,等着欣赏阮棠愤怒、绝望的神情,品尝阮棠恨毒了她的眼神。 然而她什么都没等到,只等到一只哭泣的小狗。 ……无趣。 柳明玉在阮棠身边坐下。 她故意若即若离地挨着阮棠的后背。阮棠浑身激灵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大叫一声“滚”,但很快就克制住了。 可阮棠发现,柳明玉的动作比她更快。 柳明玉假意向阮棠的腰带摸去,小黑狗果然激烈地反应起来。她随手取下一根发丝,将阮棠的两个拇指捆在一处。 “别激动啊,当心弄断了孤的头发,”柳明玉温柔地提醒道,“伤害王侯之发肤,可是会被当场处死的。” “你、你……” 阮棠双眸通红,但又比平时更显澄澈,仿佛一泓汪洋的血湖。 柳明玉仅凭一根发丝就制住了阮棠,坐在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孤知道,你的愿望很简单,想要你的娘亲和晚云姐姐活命而已。” 说着,幽幽的瞳孔望向阮棠: “孤的条件也很简单。” “……什么?” 事到如今,阮棠也只好准备牺牲一切了。 柳明玉俯下身来,柔曼的香气拂过阮棠鼻尖: “做孤的小秘密。无论孤咬你的什么地方,都不许推开孤。你乖一点,孤自然会保那两人无事。” 阮棠听得面红耳赤,牙关紧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发现,除了答应,自己没有第二个选择。 “真的答应了?”柳明玉笑着问道,“那若是孤借着咬你而侮辱你呢?” 阮棠吭哧吭哧半晌,才从唇齿间铁骨铮铮地迸出一句话: “……那我就忍着。”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柳明玉微微挑眉,心说你那个不知哪来的娘亲对你还真是好啊,你为了她什么都愿意。 这样的心意,柳明玉这辈子是不可能得到的了。她曾经得到,但也被她亲手毁了。 柳明玉一直以为,自己的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娘亲。有了娘亲,她才不枉为人。 然而娘亲已经死去很多年了,而且是被柳明玉亲手推进地狱的。 所以现在的柳明玉,不过是一只恶鬼。 恶鬼还在强撑着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一开口,语气就暴露了心底的冷清: “休息吧。” 阮棠缩在小被子里,不知是恐惧还是难过,总之浑身都在颤抖。 尤其是当柳明玉的指尖落在她藏有腺体的左肩上时,阮棠直接打了个寒颤。 正当阮棠紧闭双眼、满面泪痕地等待灾厄降临时,这只恶鬼却没有进一步行动,而是…… 唱起了一首哄睡的歌谣。 柳明玉唱得很悠扬,又很宁静,不知是唱给阮棠听还是唱给自己听。唱着,又抬手替阮棠抹去了眼泪。 一开始柳明玉也不懂自己为何这样做,后来才反应过来:她在模仿娘亲的举动。 柳明玉伏在阮棠的肩头,精致的鼻尖凑到小黑狗耳后去,轻轻嗅着阮棠那呼之欲出的信香气味。 她怎么就非我不可呢?阮棠想不明白,但似乎也用不着她想明白。因为她的命运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阮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阮府的。她能感受到马车的飞驰,也能听见白骨在前头赶马,心中却是一片浑浑噩噩。 父亲的罪名不是柳明玉栽赃,而是他自己做下的孽。如若不是柳明玉,早晚也要有别人来查。 其实她当时想问柳明玉,所谓“能保住”娘亲和晚云姐姐,是怎么个保法?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强迫自己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哪怕她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柳明玉,包括人格、尊严和道德廉耻。 不过说来奇怪,今夜柳明玉只是嗅了嗅她的气息,简单地吻了几下,并没有什么过激行为,和……那晚不一样。 阮棠又有点羞红了脸。 按照柳明玉的吩咐,白骨将阮棠从阮府大门送了回去。 阮棠平日都是只走角门的,今日本想快点回后院,别多引起别人的注意,然而却事与愿违。 平日里对她爱答不理的下人,今日见了她竟也知道问好了。 越是反常,阮棠就越是想赶紧回到自己房里去。没想到的是,今日的厢房才是最反常的地方。 一进屋,阮棠就惊觉屋中居然暖融融的。床榻上的棉被是新弹的,就连娘亲服药的碗都换成了崭新的瓷碗。 “娘……” 阮棠小心翼翼地唤道。 崔氏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把阮棠抱在怀里,痛苦地闭上了眼: “棠儿,你怎么可以为了娘亲,委身于那样一个奸臣?你还是个未分化的孩子啊……” 娘亲果然已经知道了,看来这些变化也都是因为柳明玉。阮棠赶紧回答道: “不是的,娘亲,我不过是和王爷逢场作戏罢了!我们、我们没有那种关系的……” 崔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只是逢场作戏?” 见阮棠连连点头,崔氏这才稍微舒一口气,却还是担心得紧: “那摄政王终究不是善类,主母和阮庐是利欲熏心,才非要往上凑,你可得拿捏好分寸。咱们宁可过苦日子,也得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阮棠忙满口答应下来。 伺候娘亲吃了药,晚云正在收拾床榻,阮棠却道: “姐姐你先睡吧,我出去透透气。” 院子里月色正浓,阮棠却只望着白皑皑的雪出神。 外面可真冷啊,屋里却那么暖和,真是太好了。从未过过这样的好日子,阮棠简直要落下泪来。 她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与柳明玉之间的秘密,她那些禁忌的想望,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半点都不敢跟娘亲说。 阮棠甚至希望,哪天醒来发现自己仍身处陋室,也从未遇见过什么摄政王。可是这样一来,似乎对娘亲和晚云姐姐来说又太自私了。 她不想别人看见自己,因此找了个极为隐蔽的角落。 没想到的是,头顶竟传来一声轻笑。 谁!阮棠猛然警惕起来,不料还没等她看清,就被一双柔软却有力的手臂压在墙上。 嗅到吹拂在耳畔的那缕香风,阮棠就知道是谁了。 ……还能是谁呢。 只是阮棠不知道,她竟能这样悄无声息地出入阮府内院。 “阮府中有的是孤的人,孤连你夜里翻几次身都知道,”柳明玉将小黑狗揽在怀里,冰凉的脸颊贴着阮棠滚烫的后颈,“你都进出我那里许多次了,我来一次难道不行?” 阮棠的身子僵了一下: “进出你的……哪里?” 柳明玉满脸单纯: “行宫啊?怎么了?” 阮棠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小小的圆脸涨红了一圈。正想说你好烦,不料一张口,就被一个球状的东西堵住了嘴巴。 干什么!阮棠生怕柳明玉在这里就做出什么,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柳明玉却趁势贴了上去: “孤只是来送东西的,你乖乖地别出声,这对我们两个都好,是不是?” 阮棠没有点头,只是紧紧盯着柳明玉的一举一动,只见这女人纤白的指尖拈了块什么东西,放进了她的掌心。 熟悉的触感沿着掌纹蔓延。是阮棠原来送给“明玉姐姐”的那个项坠。 如今,这块小石头被稍微修改了形状,又添上许多金银修饰,几乎有些奢华。 繁琐的绞金围在周围,众星捧月地环绕着磨成了花朵形状的青石。 “是海棠,喜欢么?” 柳明玉笑眯眯地问道。 你把我嘴巴堵住了还要我回答!阮棠腹诽,转念又怔住了:是不是因为我的名字,所以她以为我喜欢海棠花? ……她是在哄我开心么? 其实我不是因为喜欢海棠才叫这个名字,而是因为……阮棠还在犹豫,下次要不要把名字的来历告诉柳明玉,柳明玉却已经直起身来,拢拢外氅打算离开了: “下次再打着孤的旗号,就不必拿那支便宜簪子当信物了。” 说罢,朝阮棠回眸一笑: “孤走了,有话下次再说吧。” 下次,是指你下次再半夜偷溜进内宅么?阮棠心说那你还是别来了。 看着柳明玉走了,阮棠也正想离开,却忽然听见身后的房间里有说话声。挨着房间的窗根,阮棠隐约能听到一些。 是嫡母和阮知府在说话。 大概是嫡母把外室一事的原委和阮知府细细讲了,阮知府思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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