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车队中途停下休息,柳明玉就松开了她的锁链。 阮棠是戴罪之身,按律法应当流放,除非有人买下她做奴隶。于是柳明玉就给了她一个奴隶的身份,跟户籍那边说,是自己买下了她。 柳明玉本来满可以做一个新户籍给她,但又想了想: 京城中盯着自己的人不少,平白从外省带了个随从回来,有的是人会盯住阮棠。 柳明玉自己是无所谓的。攻讦自己的人,她爱怎么杀就怎么杀,反正自己已经成了索命的恶鬼。只是阮棠…… 阮棠应该以受害者的面目出现,如此,那些人骂摄政王的时候,才不会带上她。 咳。柳明玉遏制住自己的思绪。 孤没想别的,就是想让她做孤的小狗,仅此而已。 趁阮棠下了车,柳明玉淡淡地吩咐手下: “将这铁链扔了罢。” 孤身边的小孩,不需要这种东西。 天色已晚了,一行人马在镇子上歇下来,今晚就住在这里。安顿完毕,下人们在驿馆的院子里歇着,阮棠也找地方坐了,偷偷瞄着这些人。 她看见白骨在后院练刀。 或许可以跟白骨姐姐聊聊,至少问问京中的事。想到这,阮棠端了一杯水,跑到后院去找白骨。 见她过来,白骨笑着打了个招呼。 把水杯递过去,还没说话,阮棠就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是……柳明玉!这气息她太熟悉了,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柳明玉离这里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 本来还想打听柳明玉的事,现在阮棠只觉得后脊梁都在冒冷气,有些语无伦次了: “白骨姐姐,我、我想……” 白骨对柳明玉的气息哪有她敏感,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不知她在紧张什么。 阮棠感受到柳明玉在不远处站住了,知道这女人一定在监视自己,终于想好了要说什么: “我想跟你学刀法。” 说话时,柳明玉正装作无心地逗弄着花草。听到这句话,她没有任何表情,但手心一狠,折断了一根花枝。 刀法是用来杀人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她又听阮棠说道: “这样我就可以保护主人了。不能帮主人咬人的小狗,不是好小狗。” 阮棠说罢,又故意回过头去,做出一副刚刚才发现柳明玉的样子: “主人,您也在呀?” 又堪称做作地掩住了嘴巴,抬起小狗似的眸子,水汪汪的: “您折这花做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生气了?” 柳明玉板着脸,有些不自然地拈起花朵: “孤……簪花。” 阮棠乖乖地哦了一声,伸出双手: “小狗替您簪好不好?” 柳明玉看了看她,还是把花递了过去。 阮棠却没有用手接,而是俯下身子,叼起花朵,然后踮着脚尖,将花别到柳明玉的鬓边。 小狗嘛,自然是用嘴做事的。 她看见柳明玉的耳尖竟然红了。 明明那种事都做过了,怎么现在反而不好意思?阮棠想不通。 堪堪别好了花,踮着的脚尖还没放下来,她就被一只纤长的手捏住了嘴巴。 阮棠的嘴唇软软的,此刻被捏得像一只鸭子嘴。 柳明玉揉捏着手中的小鸭子嘴,不让她说话,笑道: “孤不喜欢油嘴滑舌的小狗。” 阮棠以为柳明玉要处罚自己,吓得呜呜直叫。果然,下一秒,这女人就附在她的耳畔,低声道: “晚上来孤房间,孤教教你怎么说话。” 阮棠吓得欲哭无泪,在柳明玉松手之后,小声问道: “您不会是要打我吧?” 柳明玉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阮棠的脸立刻红了,惊恐道: “要不您还是打我吧?”
第三十章 “这里的撇应该长一些。” “这一笔再有力些, 你不敢用力么?” “这里轻点,你把孤弄得好痒。” 柳明玉面不改色,十分认真地指导着阮棠写字。 而阮棠却没这么淡定了。她的脸快要烧起来, 小巧的鼻尖上已沁出汗珠。 毕竟, 此刻骑坐在柳明玉的后腰上, 用笔在柳明玉赤|裸的后背上写字的人是她,而不是柳明玉。 那晚,阮棠做了好久的思想建设, 才敢去房间找柳明玉。没想到柳明玉竟说要教她写文章。 后来离开了客栈继续上路, 柳明玉说马车上没有桌子, 于是自己伏在座位上, 让阮棠在她后背的肌肤上临摹。 其实阮棠脸红, 也不止是因为这个。 还是因为这文章的内容。 今日临摹的文章,是别人给友人的书信。 其中内容, 是控诉柳明玉是奸臣,把柳明玉骂了个狗血喷头。说她是“千古一牝鸡”、“万年之母狗”, 还把柳家祖宗八辈都挖出来骂了一遍。 也不知这书信,是如何落到柳明玉手中的。 连抄写上面的几个字, 阮棠都觉得胆战心惊。 似乎察觉到小狗的紧张, 柳明玉故意笑道: “你猜,孤将这封信的作者怎么样了?” 阮棠几乎要吓哭了。她可想象不出来柳明玉的手段。 柳明玉仍阖着眸子, 缓缓道: “孤升了他的职, 还向皇帝请封了爵位。” 阮棠怔住了。 柳明玉娓娓道来: “他这文章极有文采。既有如此才华,就该为孤所用。至于这些污言秽语,不过是几句言辞而已, 又何必放在心上。” 阮棠看着柳明玉,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女人。她向来以为柳明玉睚眦必报, 却没想到这女人还会如此行事。 不过又转念一想:别人骂你,你升他的官。我为你赴汤蹈火的,你却天天管我叫小狗。 哼! 反正你不怕被骂是吧?想到这里,趁柳明玉还在闭目养神,阮棠悄悄用口型说道:大坏蛋。 不料柳明玉眼也不睁,只说道: “你在骂孤是大坏蛋。” 阮棠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 柳明玉笑了,居然有些顽皮: “其实孤是猜的,没想到真让孤给诈出来了。” 她觉得有趣。别人骂她,洋洋洒洒,随手就是一篇恶毒的文章;小狗骂她,费尽力气,只会骂一句“大坏蛋”。 被戏耍了一番,阮棠的脸又红起来: “反正别人骂你,你还给人家升职。你多大度呀。” 柳明玉轻笑一声,睁开眼: “那不一样。他们的话,孤不在意。不过这些话若是从小狗口中说出来,孤还是会在意几分的。” 说着,顺着阮棠的手腕一拽,将小狗拉在怀里,附耳悄声问道: “你吃醋?” 阮棠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既没法否认,又不想承认,只好岔开话题: “天快黑了。待会儿到了客栈,小狗去给主人熬药。” 柳明玉平日里要喝药,一个月一次。以往都是白骨管这事,如今有了阮棠,柳明玉就将此事全权交给阮棠。 这女人,也不怕我给她下毒吗?阮棠腹诽着,见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赶紧把柳明玉后背的字擦了,然后跳下车去,像只受惊的小狗一样逃跑了。 望着她狼狈的背影,柳明玉轻轻地笑了,笑得有点开心。 药材都是在白骨那里收着。去取药的时候,白骨向阮棠叮嘱道: “这些药,是太后赏给王爷的。太后有吩咐,务必要看着王爷喝尽了。” 阮棠哦了一声,忍不住问: “白骨姐姐,这药是治什么的?” 莫非柳明玉有什么疑难杂症,才让太后这样上心? 白骨面露难色: “我也不知道,只是照太后的吩咐做事。” 阮棠没有再问,乖乖去熬药了。 夜里,将熬好的药端过去时,她看见柳明玉正在榻上看一封信。 朝臣有书信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阮棠原本没在意,没想到却忽然发现,柳明玉的面色很奇怪。 柳明玉……好像很难过。 阮棠蹑手蹑脚地靠近,小心地说道: “主人,药熬好了。” “嗯。” 柳明玉收拾起神情,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信纸被折起来之前,阮棠偷偷瞄了几眼,只看到些只言片语: “昭儿还是恨您,日日都在抱怨……” “……还说什么要杀了您之类的话。” 昭儿是谁?这个昭儿的恨,竟能让柳明玉难过? 没给阮棠琢磨的时间,柳明玉问道: “药还烫口么?” “不烫了不烫了,”阮棠回答,还补充道,“小狗替主人尝过了。” 知道阮棠是在说这药中无毒,叫她不要疑心。 再想到方才信中的话,柳明玉眼中的光微微一动,但只是转瞬。 她接过药来,却没有喝,颦蹙着说道: “好苦,不想喝。” 这个摄政王,还闹小孩子的脾气。阮棠故伎重演,软软地抱住她的颈,趴在她身上哄道: “主人,这是为了您的身子。” 呵,为了孤的身子。柳明玉心中冷笑,但她知道这事与阮棠无关,不该拿小狗撒气。 阮棠不知她心中所想,还在摇头晃尾地哄她喝药。柳明玉心中的阴云莫名散了几分,笑道: “那等孤喝完了,小狗要不要奖励孤?” 阮棠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为了完成任务,还是忍辱负重大义凛然地答应了: “小狗亲主人一下。” “这可是小狗自己说的。” 柳明玉点了点阮棠的嘴巴,果真端起碗来,一口气喝尽。 然而喝到一半,她忽然面色一僵,呛了几口,连声咳嗽起来。阮棠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待她终于好些了,将掩唇的手挪开,竟看见手心里有几滴鲜血。 阮棠大惊失色: “我去叫郎中!” “站住!” 柳明玉厉声喝道。见小狗有些委屈,又反应过来:阮棠不过是担心自己罢了。 “小狗,”她擦净手里的血,捉住阮棠的后领,“你若将此事说出去……” 阮棠已懂了她的意思,赶紧用小狗爪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一定听话。 被柳明玉放开,阮棠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小狗伺候主人早些歇息吧?” 柳明玉没说话,但任由小狗在自己身上摸索,替自己宽衣。 想起方才之事,柳明玉换好寝衣之后,便命令阮棠: “你去廊下值夜吧,孤这里不需要你。” 话落,她垂下眸子,正对上小狗可怜巴巴的眼神。 阮棠抹了抹眼泪,半是演戏半是真心: “小狗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主人厌弃……如果小狗不在这主人才会开心,那小狗就出去了……” 说罢,透过指缝瞄着柳明玉,见这女人眼中已有一丝动容,又偷笑起来。 这种小动作如何瞒得过柳明玉。不过既然能逗小狗一笑,她也就没有戳穿。 阮棠走到门口: “那小狗帮主人熄灯了。” 柳明玉竟然慌了: “住手!” 阮棠疑惑地望着她。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居然会怕黑? 阮棠故意问道: “主人,您不会是怕黑吧?” 柳明玉强撑着笑意,双手紧紧抓住被角: “可笑,孤堂堂摄政王,怎么可能怕……” 阮棠:“那我熄灯了哦。” “等等!”柳明玉严厉制止了她,然后整个人都藏进被窝里,闷声道,“你……熄灯吧。” 阮棠心中忍笑,最终还是没有熄灯,只是放下了床幔。正要出去,走到房间门口,想了想又停住了脚步。 是夜,柳明玉睡得并不安稳。 她是很怕黑的,这让她想起自己的儿时,也想起家族灭门后,被关在牢狱之中的日子。 于是今夜,她又做起梦来。 她梦见自己的亲人向自己索命,梦见浑身是血的父母,梦见哭泣的弟弟…… “娘,您带女儿走吧,”她在梦中哭道,“女儿不想当这个什么摄政王,女儿好痛苦……” 梦中的情形越发扭曲起来,柳明玉恐惧到了极点,蓦然从床上坐起来,这才知道自己惊醒了。 四周的床幔都拉了下来,将她困在一块棺材一样的小空间里。 她觉得喘不过气,疯了似的竭力拉开床帘。不料床帘是拉开了,却听见一声小小的□□: “呜……” 是谁?柳明玉瞬间警惕起来,拔出枕下的匕首就刺了过去。待刀尖逼近了,她才看清眼前人。 “阮棠?你在此处作甚!” 柳明玉红着双眼逼问道。 这女人起床气也太大了吧!阮棠慌忙解释道: “主人,您这满屋子都是烛火,小狗不敢离开呀,若是失火了怎么办!” 柳明玉微怔,听到了阮棠的声音,才算完全清醒过来。 望着小狗吓懵了的样子,她忽然扔下了刀,跪坐在地,抱住阮棠: “有些事孤是不得不做,你、你不要恨孤……” 话音未落,又猝然推开阮棠,自言自语道: “不,都是孤自愿做的,孤就是这样的坏人!阮棠,阮棠你一定要恨孤……” 阮棠吓坏了,赶紧扶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 柳明玉拖着虚弱的身子,窝在阮棠怀中,一点点地喝着水。这个角度,阮棠连她喝水时浅粉色的舌尖都看得一清二楚。 喝罢了水,柳明玉的面色才好些,阖眸问道: “孤让你出去,你怎么不听话?” 阮棠乖乖地回答道: “小狗怕这些烛火不安全,也为了方便主人夜里唤我,就在床脚靠着,不料守着守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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