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朗惊讶道: “可是奴隶是不能做官的!” 彭疏笑了: “能养得起家奴的人,自然都是大人物。对他们来说,伪造一张平民身份的户籍证明,大概也不难吧?”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彭朗有点明白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主人和家奴可都是欺君之罪!” 不过他还是有一些顾虑: “但是……就算真有这么回事,只怕证据也早被销毁了。要是找不到证据,空口无凭的也没有用呀。” 彭疏回头瞪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宅,脸上出现报复的快感: “怕什么,没有真的证据,还造不出假证据吗?” …… 阮棠府宅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天色都黑了,才终于消停下来。 迎来送往一整日,她疲惫得很。自己都这么累,府里干活的那些人肯定更累了。她告诉管家: “让大家都休息去吧,今日辛苦了,我这里没什么需要照顾的。” 管家正要应声退下,忽然又被阮棠叫住: “等一下。” 都已经是个成年的乾元了,也生了一个乾元才有的体格,可是当她紧张的时候,还是会用手偷偷抓住衣角,像是等待大人回家的小孩子,有些惶恐,但又很是期待。 她问管家: “摄政王府有没有派人来?” 管家刚才翻过礼账,很确定地回答道: “没有。” “让别人捎过来也没有吗?”阮棠仍然不肯放下希望,“哪怕只是……一封信什么的?” 管家回忆了一下,还是说道: “确实没有。” 说罢,就看见这位名利双收的阮大人竟失魂落魄地杵在那儿,呆立了好久,才说道: “那……好吧。没事,你休息去吧。” …… 柳明玉看奏折看得时间有些长了,微微头痛,揉了揉太阳穴,唤道: “小狗,扶孤去走走……” 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个偌大的摄政王府又是空荡荡冷冰冰的了。 她独自站起身来,来到廊下。本想站在这里看看景色,不料脑海中昏昏沉沉,竟靠在柱子上睡着了。 一闭眼,过去的那些噩梦立刻像狼群般奔来,把她的梦境撕成血淋淋的碎片。柳明玉一个寒颤,蓦然醒了,才知道原来是场噩梦。 做噩梦是常事了,可是这次却有些不同。 醒来之后,她只觉得心口闷闷的。没等她走回房间,竟然忽然扶着雕花栏杆接连作呕。 今日没吃什么东西,她什么都呕不出来,但还是难受得厉害。 呕了几下,就头晕得很。 这是怎么了?柳明玉找了个地方坐下,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仍然觉得不舒服。她平日里本就劳累,有些小毛病也是常事。可是这一次,坐了好久,还是觉得脑子里晕晕的。 她命人去请明鸾。 时候很晚了,明鸾却也还没睡,一请就来了。 “怎么了皇姐,”不用和亲的明鸾恢复了那副道姑打扮,提着个小药箱,笑吟吟地走进来,“才离开你家小狗一日,你就不舒服了。” 柳明玉淡淡一笑: “孤没有。” 话落,就忍不住扶了扶额头,脑袋又晕又痛。 明鸾撇了撇嘴: “还嘴硬呢,这就叫现世报。” 问了问柳明玉的症状,明鸾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把脉看看。 这一把脉,可把明鸾吓了一跳。 她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不对了起来。 柳明玉倒很平静: “怎么了,是什么病?治不好也无所谓,孤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然而,明鸾带来的消息,却比绝症严重得多了,也完全出乎柳明玉的预料。 明鸾望着柳明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姐,你有喜了。” 柳明玉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明鸾自然也知道她这个身份是怀不得孕的,语气有些焦急: “才不到两个月,胎气还不稳定。皇姐,这孩子要还是不要,你得赶紧定下来。要不然等月份大了,就由不得你做主了。” “……孤知道了。” 柳明玉面无表情地说道。 她知道,这是阮棠的孩子。 就是上次在接待帕夏部的宴会上…… 明鸾还想说什么,却听门外有下人来通传: “王爷,太后请您进宫一趟!” 柳明玉微微蹙眉: “这个时辰了,召孤进宫干什么?” 来传话的下人神色十分紧张: “说、说是云世英死在帕夏部了!如今帕夏部认为,大祁是故意挑个病秧子嫁过去,是瞧不起他们,已经在边境挑起事端了!” “知道了,孤即刻就去。” 柳明玉只是简单地披了件外衣,吩咐人立刻安排车马。 明鸾拦住她: “皇姐,你如今的身子……” “没什么的,”柳明玉斩钉截铁地说道,“这种事以后再考虑,孤先进宫。” 她执意如此,明鸾哪里劝得住她,只好由得她去。 说罢,柳明玉还特意停下脚步叮嘱: “先别告诉阮棠。” 被那孩子知道了,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呢。暂且瞒着吧,等孤以后慢慢说。 看着柳明玉的背影,明鸾越想越着急,赶紧吩咐下人: “快走,本公主要去找个人!” 下人问道: “公主,咱们去哪?” 明鸾说道: “去阮棠的府邸!” …… 柳明玉入宫的时候,正看见英王浑身披着丧服,失魂落魄地跪在阶下。 他的头都磕破了,一个劲地磕头哭告: “求太后娘娘和圣上垂怜,让世英的尸首回家吧!千万不要让他客死他乡啊!” 柳明玉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想要走过去,可英王却看见了她。 一见了她,英王立刻暴跳如雷,脱口大骂: “柳明玉,毒妇!全都是因为你!” 柳明玉本来没想理他,奈何他非要如此,干脆站定了脚步,就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英王这话,孤就听不懂了。” 她站在阶上,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英王,笑得很是温柔体贴: “当初,明明是英王殿下最主张和亲了。如今事情办妥,怎么还要怨孤呢?” 英王憎恶地瞪着她: “你别得意得太早了!柳明玉,谁都会有孩子的。” 他恨不能扑上来把柳明玉生吞活剥了,拼了命地咒骂: “到时候,你的孩子只会比我的孩子下场更惨!你的孩子会死在荒野里,被狼啃得骨头都不剩!” 平日里,什么样的谩骂柳明玉都无所谓。可是这次,她竟有些恼怒了。 英王怎么能诅咒小狗的孩子? 他也配? 周围人都看见,摄政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孤的孩子,还轮不到英王操心,”柳明玉狞恶地笑道,“孤本来想求太后,把云世英的尸骨接回来,如今看来是大可不必了。” 她傲慢地说道: “还是让云世英暴尸荒野吧,免得英王殿下的诅咒应不了,最后却应在自己身上。” 说罢,她冷着脸一拂袖: “走。” 不料她刚一抬脚,竟然被人抓住了足后的鞋子。 是英王抓着她不肯撒手。 “柳明玉,本王早晚让你给云世英陪葬!” 他红着眼睛骂道。 没等柳明玉说什么,忽然一只穿着祥云暗纹靴子的脚踏住了英王的手腕。 这靴子踏得那样用力,正踩在英王手腕的最细处,还意犹未尽地转动脚腕碾了碾,几乎要把英王的骨头碾碎了。 “柳明玉是摄政王,摄政王是不会有错的,她的话就是天意。” 在英王的惨叫声里,一个声音高傲地质问道: “懂吗?” 柳明玉微怔。 不用抬头,她都知道来的是谁。
第六十八章 “阮棠!”柳明玉情不自禁, 声音大了些,话落才反应过来,又故作镇定地说道, “谁让你进宫来的。” 这种事, 你掺和什么? 听见主人问自己的话, 阮棠才勉为其难地放开了英王,把他踢到一边,然后恭恭敬敬地回主人的话: “主人, 我不是进宫, 我只是来找您。” 她眸中的光一闪一闪的, 望着柳明玉: “您去哪我就去哪, 什么宫不宫的。” 柳明玉的脸微微一红, 小声啐道: “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肉麻的话了?小心孤收拾你。” 阮棠用尚显孩子气的手戳了戳她的手心,低声笑道: “真的吗, 主人要怎么收拾我?” “小小年纪,说话也不顾着些, 什么都说得出,”柳明玉都替她不好意思, 又猛然想起一件事, “是不是明鸾去找你了?” 不然小狗怎会知道孤进宫了? 阮棠点点头。 柳明玉心下大惊,强颜欢笑地问道: “哦……她跟你说了什么?” 阮棠回答道: “明鸾姐姐说, 主人生病了, 身子不舒服,让我来陪陪主人。” 这倒是实话。明鸾虽然生怕柳明玉出什么事,但是毕竟柳明玉叮嘱了不许告诉阮棠, 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不过是,一句“柳明玉不舒服”, 就足以让阮棠不分白天黑夜也要赶来就是了。 “主人哪里不舒服,”阮棠抓着她的小指问道,“是不是被英王这群东西给气的呀?” 柳明玉拍了拍她的头。若说自己无事,柳明玉知道她必然不信,于是说道: “明鸾这家伙,真能多嘴。孤不过是看折子多了,有些头疼而已。” 阮棠仍不肯松手: “那主人怎么半夜叫明鸾姐姐过去,怎么不叫我呢?” 这事也要吃醋?柳明玉哭笑不得,揶揄道: “阮依依,你自己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呢。孤若半夜叫你,影响你睡觉,岂不耽误你长大个?” 阮棠撇了撇嘴: “我已经长大了,主人还拿我当小孩子。” 我明明已经比主人还高了,阮棠心想。 她是乾元,自然各方面都发展得快。 柳明玉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小狗,小狗还是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这肩是越长越宽,腰是越长越细。不知不觉的,竟然比自己还高出一些,当真是有个成年乾元的健壮模样了。 阮棠的皮肤生得黑,有时看起来倒有些像帕夏部的那些胡人。但即使是已经成年了,一双小狗似的圆眸依然澄澈可爱,像长不大的孩子。 柳明玉蓦然意识到,是啊,阮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她不希望自己的阮棠在这种年纪就要背负起什么责任。这些年背了太多的责任,柳明玉知道这两个字有多苦。 见她沉默不语,阮棠忧心地问道: “主人怎么不说话呢?” 柳明玉回过神来,但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如今你也亲眼看见了,孤没事,回去吧。” 阮棠咬了咬唇,垂着脑袋使劲摇了摇头。 她可不放心让柳明玉自己进宫。 太后和皇帝是如何欺负柳明玉的,她都看在眼里。其实她根本不喜欢“摄政王”这个头衔,虽然在别人眼中看来,这头衔风光无限、荣宠无边,可只有阮棠知道,这个头衔夺走了柳明玉的多少欢愉。 这一点,恐怕连柳明玉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因为“摄政王”的遭遇于她而言,早已成了一种宿命。 此时,太后身边的宫女来报: “摄政王,原来您在这儿,太后娘娘催您赶快去呢。” 阮棠一听,就要跟着柳明玉进去,却被柳明玉拦住: “这儿没你的事,回你的小狗窝里去。” 当着太后的人的面,柳明玉的语气很严厉。 阮棠哪里肯,还要说话,却被柳明玉抢了先: “你不过是一个从龙卫,不得传召,是无权进宫的,赶紧走。” 阮棠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放手。阮棠知道,自己是拦不住柳明玉的。但是她也知道,一旦自己放手,柳明玉又要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去了。 直到太后的宫女命人拦住她: “夜深了,来人,送阮大人回府。” 她被一众宫人隔开,终究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柳明玉走远。 …… 批了一天的公文,柳明玉本就有着身子,此时就有些头晕起来。 但她哪有休息的权力。太后要她进宫议事,她就得来。倒是皇帝,大概是太后觉得时辰很晚了,早早就让皇帝去休息了。 对此,太后觉得没有任何不妥: “若皇帝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那还要你这个摄政王干嘛呢?” 柳明玉揉了揉太阳穴,笑道: “太后说的是。” “哀家叫你来,不是听你恭维,是叫你来拿主意的,”太后冷着声说道,“如今帕夏部的战书已下,也已经有几个边郡被他们占去了。你身为摄政王,有什么主意?” 太后颇有些不满: “虽说云世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毕竟是我大祁的世子。他死在边地,还给帕夏部以口实大闹边境,当真是损我大祁的颜面。” 柳明玉没说话,心说也不知道当时是谁一心主张和亲的。若按孤的想法,那帕夏部早就被大祁平定了。 不过太后跟前哪有她说话的份。 她沉吟片刻,说道: “帕夏部不过是边陲小部,虽然骁勇,可我大祁的将士也不弱。” 太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什么叫大祁的将士不弱?若是这些人不弱,岂能让帕夏部如此放肆? 如今在边境和帕夏部对峙的,是英王往日的那些支持者。这些人借着军务中饱私囊,治军无方,早就没什么战斗力了。说他们不弱,简直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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