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祁不弱的将士,只有京城中柳明玉提拔起来的那些武官。 事到如今,这场战争是不得不打。可若真要让边境军务都换成柳明玉的人,太后也是不肯的。这就是她的为难之处。 在太后心里,若真要用柳明玉提拔的这些人,也只有一人可用。 但柳明玉不肯。 “太后娘娘,阮棠她还太小了,”柳明玉说道,“这样的年纪,大祁的军队怎么好交到她手里呢。” 至少在太后看来,阮棠受了那么多的皇家恩惠,而且年纪还小,像一张白纸似的,想怎么涂就怎么涂。就算是柳明玉的人,也比其他人更好为太后所掌控。 太后冷笑一声: “若只是年龄,倒是小事。就怕有些人动了私心,舍不得让阮棠上战场。” 太后说什么呢,肯定是孤动了私心了。孤怎会觉得阮棠年纪小办不好事?在孤眼里,阮棠什么都办得好。 柳明玉在心里想着,口中只是说道: “此事,还请太后再容女儿考虑。” 从太后宫里出来,柳明玉没有直接回府。 没有阮棠,她只觉得摄政王府又冷又空。又不想直接去见阮棠,只好在御花园里走走。 不料这一走,却撞见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妾身参见摄政王。” 是晴眉。 今夜有些起风了,瞥一眼晴眉身上衣服的褶皱,柳明玉明白: “在这等着孤呢?” 晴眉没有多说什么,开门见山地说道: “听说摄政王在太后那里碰了壁,所以在这等您。” 柳明玉望着她的眼睛,片刻,屏退了身边的人。 晴眉这才开口: “摄政王应该明白的,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阮棠去平定帕夏部。如此,才能既保全了大祁的安危,又不会惹太后的猜忌。” 这件事,摄政王当然明白,可是柳明玉不愿意。 “她不需要承担这些。” 柳明玉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年,她也是十几岁就坐上了摄政王的王座。她自己知道,这条路有多折磨。 她不希望同样的悲剧再次上演,而且是上演在阮棠的身上。 晴眉劝道: “您是摄政王,您应该懂得如何保全自己。” “好了!”柳明玉打断她的话,这还是晴眉第一次看见摄政王如此控制不住神情,“孤说不行就是不行!” 本就威严的摄政王,眉宇间忽然满是愠怒,吓得晴眉跪倒在地: “还请摄政王三思!” 然而柳明玉根本没有回答她的话,直接拂袖而去。 晴眉是真的为柳明玉考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上次白骨把摄政王府的事透露给萧昭,明明阮棠发现了,却没有告发她。 白骨和晴眉一说,二人都觉得,阮棠一定是依照柳明玉的意思才这样做的。 望着柳明玉的背影,晴眉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原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也有人的一面,也有抑制不住的情思。甚至就因为不想阮棠有危险,连被太后这个唯一的靠山猜忌也无所谓。 或许……柳明玉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 在御花园时就有些起风了。等柳明玉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还下了一场急雨。 好像方才的风把天给吹破了似的,这场雨又急又大。柳明玉坐轿,才没有被雨淋湿。等走到摄政王府门口的时候,雨势已经见缓了。 堪堪由下人搀扶着下了轿辇,透过丝丝缕缕的雨帘,柳明玉忽然看见那道身影。 一道身影,跪在摄政王府门前。虽然是双膝跪地,但腰身挺得那样直,还穿着从龙卫那笔挺的制服,仿佛烟雨中的一棵青松。 柳明玉的脸色冷得快结冰了,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却见自家主子劈手夺过雨伞,亲手举着伞快步来到门前。 阮棠原本已经被雨水模糊了视线,忽然间,落在眼前和身上的雨水都消失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柳明玉厉声问道,像是管教小孩的家长。 语气如此,手中的伞却倾向了阮棠的那边。 下人们都以为她是见到阮棠跪在这,生气了。毕竟最近都有耳闻,说是因为阮棠,摄政王和太后有了嫌隙,而且今日太后召见摄政王,摄政王还不让阮棠跟着进去。 权贵府里的下人是最会拜高踩低的。一见势头不对了,连阮棠想来府中求见摄政王也不肯放。阮棠不走,就在这里跪着,也没人管她,全都像看笑话一样。 一见柳明玉被阮棠惹生气了,旁边几个自诩有眼色的下人赶紧斥骂阮棠: “还在这杵着干什么,还不快走?当心我们王爷治你的罪!” 话音未落,就看见柳明玉一个目光扫过来,满眼都是杀气。 下人吓得讪讪地闭上了嘴。 转向阮棠,柳明玉的语气一缓: “你有什么事,非要在这儿跪着等孤。不能好好说么?” “我知道,主人为了我和太后吵架了,”阮棠垂着脑袋嘟囔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给主人添麻烦。” 她蓦然抬起头,坚定地望着柳明玉: “我要去塞北前线,您让我去吧!” 柳明玉的脸瞬间就黑了。 “外面有雨,到院子里跪。” 她说道。
第六十九章 柳明玉一说, 阮棠还真的就乖乖照做,跟着柳明玉进了王府,在有遮挡的地方又跪了下来。 哪里来的傻子小狗, 别说是孤带大的孩子。爱跪就跪吧,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孤才不管呢。 话是这样说,可柳明玉还是被她气笑了: “孤有没有说过,你不要往这件事里掺和?” 阮棠不肯认错: “可是您被这件事卷进去了。我说过, 您在哪我就在哪。” 柳明玉的脸色发白, 声音微颤: “这不是什么建功立业的英雄传奇, 这是最残忍最龌龊的朝政之争!” 这是摄政王和太后, 甚至和皇帝之间的事, 这是天和地的斗争,任何生灵被卷进来, 都只会粉身碎骨,连一抹灰都被不剩。 却偏偏有只小狗, 削尖了脑袋非要往里头钻。 不自量力。 柳明玉觉得这小狗是不是淋雨淋得脑子进水了。 “阮棠,”她没有唤小狗, 而是唤了名字, “战场上是会死人的。” 阮棠点点头: “我知道。” 你不能死,你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这句话像刀片似的在柳明玉的心腔里晃动, 柳明玉宁可被刮得鲜血淋漓, 也不肯把这句话说出来。 阮棠自己还是个孩子,要让她怎么面对这件事? 柳明玉说不过她,只好道: “你若执意要去, 信不信孤让你一直在这儿跪着?” 阮棠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主人, 您是在生我的气吗?” 柳明玉一时语塞,索性说道: “是又怎样?” 阮棠竟然笑了: “主人就这么在意我吗?” 柳明玉被她气得脑仁疼,闭上眼睛,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 片刻,她感觉到一双软软的、小小的手放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了几圈,她的头疼就好多了。 只是这双手好凉,一看就是被冷风冷雨吹得久了。 她明知道是谁,但仍阖着眸子,若无其事地享受着。 半晌,才听见身后传来小小的一声: “对不起主人,是我太过分了,惹主人生气了……” 阮棠没想到柳明玉会被自己气成这样,居然气得当场头疼。 其实并不全是因为阮棠,她怀着身孕,自然敏感些。 柳明玉把阮棠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浅浅地叹了一声。 阮棠试探着问道: “您一定不叫我去?” 柳明玉闭着眼睛,答了声“嗯”。 阮棠又问: “可若是太后和皇帝下旨,让我去呢?” 柳明玉面无表情: “孤会想办法。” “可是摄政王也有头疼的时候,也有需要我给您揉一揉的时候,”阮棠伏在她的肩头,被风吹出几许鼻音,听起来软趴趴的,“您看,我得站起来,才能解您的头疼。” 阮棠凑在柳明玉的耳边,小声说道: “我得自己能站起来,您才不用一直担心我、照顾我呀。” 柳明玉明白她的话外之音,但并没有接话。 沉默半晌,才说道: “那你今晚留下来陪孤。” 阮棠立刻扑在主人身上: “谢主人!主人对我最好啦。” 柳明玉被她蹭得无声一笑,笑容褪去,有些苦涩,只道: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浑身湿漉漉的,真把自己当落水的小狗了。” 一切收拾妥当,等阮棠把自己洗干净、换了寝衣出来,就看见柳明玉已经在榻上躺下了。 “主人……” 她想说灯光这么暗,先别看书了,免得伤眼睛。可是目光又触到柳明玉手边的那个枕头。 自从阮棠住进摄政王府,柳明玉就给她准备了一个新的枕头,直到阮棠都搬出去自己开衙建府了,也没舍得收拾起来。 平日里,阮棠虽不在,枕头却始终在柳明玉的枕边放着。 阮棠心中一动,但是没说什么,只是悄悄地从床角爬进被窝,把脑袋从柳明玉的臂弯里探出来,用头撞掉她手里的书: “主人别看书了。” 看看我。 她这副样子,老是能把柳明玉逗笑,这次也不例外。 “越发淘气了,孤看你真是欠管教。” 柳明玉捏了捏她的鼻尖。 阮棠反手握住柳明玉的手腕,体会着掌心细腻的触感,小声说道: “那主人打算怎么管教我?” “滚蛋,”柳明玉在她的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 阮棠又在她身上黏了半天,见柳明玉是真的困了,这才恋恋不舍地退下来,替主人整理好枕头和被褥,轻声道: “主人好好休息。” 有柳明玉在身边,阮棠虽然满腹的心事,但还是睡得很沉,连身边有响动也没有把她吵醒。 也是柳明玉把动作放得很轻,才逃过了她的耳朵。 她知道只要自己不睡,小狗才不会乖乖去睡觉呢,因此只好装睡骗过小狗。 方才有下人在门外要通报消息,趁小狗没看见,她先给那下人递眼色,让下人退下了,等小狗睡着她才走出房间。 怕吵到小狗,她还赤着脚出来。 “王爷,明鸾公主要见您。” 下人禀报道。 柳明玉皱眉。明鸾这个时辰来干什么? 方才柳明玉有事,府里的人就让明鸾在侧堂等着。柳明玉以为等了这一会儿,明鸾说不定都睡着了,不料她一进屋,就看见明鸾哭得满脸是泪地迎上来: “皇姐!” 柳明玉微怔: “出什么事了?” 明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柳明玉只好先让她坐下,又亲手倒了杯水: “别急,你慢慢说。” 自从有了阮棠,摄政王的耐心程度提高了不少。 明鸾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抽噎,抱着茶杯落泪: “太后要把我嫁给一个京中的武官。” 柳明玉的眉头越发皱得紧。 明鸾不嫁,在太后看来,就始终是个没有利用到位的资源。上次是用明鸾拉拢帕夏部,虽说和亲不是什么好事,可至少名义上总归是公主嫁王子。这次就更荒唐了,京中的武官才几品,竟要明鸾嫁过去。 她明白,无非是太后想用明鸾拉拢她提拔起来的那些人,防止她趁着这次战事势力膨胀罢了。 平时看起来,似乎比起摄政王,太后更疼这个与世无争的小公主。但其实只有局中人知道,除了皇帝,任何一个孩子都只是太后的棋子而已。 但其实明鸾嫁过去,对柳明玉来说只有好处。太后能放心地用她提拔的那些武官,阮棠自然也就不用去西北前线了。 柳明玉没有说话,却见明鸾居然跪了下来。 “皇姐,我知道让我嫁过去,是对你和太后都好的一步棋,”明鸾说得很诚恳,但声音也很低,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在和摄政王谈条件,而且自己什么都给不起,“我也知道,我一个坤泽,于江山社稷什么功劳都没有。” 说着,她拜倒在地: “但是,在我出生的时候,我不是一个棋子,我好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来着……” 作为女人,她不想结婚。可是作为一个棋子,结不结婚可由不得她。 她越说越绝望,但还是说了下去: “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资格,能够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允许我有不结婚的意愿……” 出身皇家,虽然远离政治,可其中的利益纠纷她也是明白的。她更知道,这位做摄政王的皇姐就是凭借所谓的蛇蝎心肠才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 她本应去求太后和皇帝,可太后和皇帝谁都不见她,偏偏是这个蛇蝎心肠的摄政王,还肯听她当面述说。 她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只感觉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从头顶压下来,越来越重。 她几乎有点放弃希望了。 直到她听见一个轻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先起来。” 柳明玉想起阮棠的那句话,人要先站起来,才能保护自己。 见明鸾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柳明玉终于还是俯下身子,伸出一只手。 明鸾惊愕地望着她,扶着她的手,在她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子。 “孤会帮你。” 柳明玉的话不多,但每个字都落在明鸾的心上。 明鸾又惊又感激: “皇姐,你不怕被我连累了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5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