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柳明玉的尸体有没有被送过来?” 工人们漫不经心地听着: “柳明玉?谁啊?” “就是……就是从前的摄政王!” 阮棠急道。 “哦, ”工人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好像在那堆里头扔着呢,你找找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阮棠看到一堆摆得七零八落的尸首。 这就是摄政王的下场吗?死后被扔在这种地方,没有吊唁,甚至没有棺椁,只有万事唾骂和挫骨扬灰。 阮棠疯了似的冲过去,搬开上面的死人,挖了好久,终于看到一具脸部被划烂的尸体,衣服上缝着标签,写的是死亡日期和“柳明玉”三个字。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若柳明玉当真死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可事实是,当她亲眼看见了柳明玉的尸体,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就好像在碰到尸首的瞬间,她的灵魂也被死亡腐蚀掉了,如今只剩下一句枯萎的躯壳。 她瘫坐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连哭都没哭。 那边几个忙着的工人见她如此,奇怪地碰了碰她,说道: “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的话,那边有棚子,去坐一会儿吧。我们要烧人了,你在这儿有点不方便。” 阮棠蓦然一下站起来,十分震惊地问: “烧人?你们要把柳明玉扔进炉子里烧了?现在吗?” 工人差点被她这过分激动的反应给吓到: “对啊,大牢里没有家属认领的尸体,都是送来就烧的。这种横死的人煞气重,要赶紧烧。” “不要、不要烧……”阮棠终于意识到柳明玉真真切切是死了,哭了出来,“我认领她,我带她回家……” 工人问道: “你认领她,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把阮棠给问住了。 她们是什么关系?不是上下级,不是血亲,不是任何被世间伦理承认的关系。 她们是偷情,是夜里的床伴,是黑暗里对方的光。 见这个女孩站在原地发怔,工人们轻轻推了推她: “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这么伤心干什么。好了,我们要干活了。” 阮棠被这句话惊醒,拦住他们,哭着哀求: “不要……稍等一下好不好,我想再看看她……” 她如此不依不饶,工人们也没办法,只好先去干别的。 在这片只有死亡和腐朽的土地上,阮棠安静地跪在尸体身边,忽然觉得很满足。 她和柳明玉,终于可以安心地在一起了。 “主人,您并没有把我养得很好,”她牵起尸体的手,自嘲一笑,“我还是那个幼稚的小孩,幼稚得要时时刻刻依赖您才好。” 此刻,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也不必警惕任何人的目光,她可以放肆地、安心地把望着柳明玉,用目光把柳明玉的样子一寸一寸地刻在心里。 主人生前受了很多苦,那群落井下石的东西,居然连主人的脸都不放过。想到这里,阮棠的心都碎了,被内疚和仇恨撕得鲜血淋漓。 还有主人的腰,那两道淤青简直像是刻在骨子里,不知道行刑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阮棠痛苦地想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具尸首的腹部……有点奇怪。 主人是五个月的时候流产的,接着很快就被下狱、赐死。上次去大牢里探望主人的时候,主人的腹部还没有完全恢复,还有怀过孕的痕迹。 可是这具尸首,腰腹平坦,只有伤痕却没有变形。 这…… 阮棠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惊怔着思索片刻,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 “姑姑,臣想求见太后娘娘,不知太后娘娘此刻是否得空?” 太后的宫殿外,阮棠拦住宫女问道。 一见是她,宫女说道: “太后娘娘出去了,不过想来也快回来了,你在后殿稍候吧。” 一边说,一边领她到后殿去,然后就离开了。 谢过宫女,阮棠就在后殿里焦躁不安地等着。她的心里兵荒马乱,正思索着待会儿如何应答,却忽然听见后殿的内堂里有说话声。 这种深隐的宫殿里,竟然还住着人?阮棠微微蹙眉。 太后把人藏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不清楚那边是什么情况,阮棠本不该贸然前去的,可是这声音,她却越听越熟悉。 居然很像柳明玉的声音。 阮棠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着那边的动静。 “放开我,我不喝!” 那个很像柳明玉的声音说道。比起阮棠印象里的柳明玉,这个声音没了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势,而多了几分歇斯底里。 一个人劝道: “这是药,是治你的病的。” “才不是治病,分明是毒药!”那声音哭道,“你们要杀我,救命,有人要杀我!” 话音未落,阮棠已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了过去。 其实她也拿不准那声音是不是柳明玉,但声音中七分的相似,已经足够让她奋不顾身了。 来到后堂的门口,她一把拉开门,然后震惊地僵在原地—— 她居然真的看见,柳明玉被人按在病榻上,几个宫女正试图把一碗汤药灌进柳明玉的嘴里。 柳明玉疯狂挣扎着,白皙的手腕被人抓出了红痕,泪珠挂在眼角眉梢,目光好像破碎的琉璃。 “别碰她!” 阮棠冲过去,推开那几个宫人,把柳明玉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 她不知道柳明玉怎么了,但看得出来,柳明玉好像疯了。不过疯子会不会伤人这种问题她是不管的,此时此刻,她只想抱住柳明玉,就这样把人真切地抱在怀里,永远不分开。 而就在被她抱住的瞬间,柳明玉竟然微怔,然后平静下来了。 阮棠一惊,抓紧问道: “主人,您怎么了?” 然而柳明玉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抓着她的衣袖,浑身颤抖地掉眼泪。 柳明玉并没有恢复神智,她也没有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谁。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有这个人在,她很安心。 就在此时,宫人们悄悄退下,一个人来到阮棠身后。 看到这个人,柳明玉的手攥得更紧了。 阮棠回过头去,见太后不知道何时站在那里。 “太后娘娘,”阮棠没有行礼,而是仍然用身体护住柳明玉,“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轻蔑地看了一眼柳明玉: “是她太脆弱。哀家只是问她要了一样东西,她就疯了。” ……疯了?眼看着主人被逼成这样,阮棠心疼得快要不能呼吸了,极力克制着情绪,问道: “什么东西?” “哀家不过是要了她一只手。” 太后轻飘飘地说道。 阮棠一早就看见柳明玉左腕上缠着的药布,只是没想到,这居然是挑断手筋后留下来的。 她明白了。 别看太后和皇帝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们还是害怕柳明玉。既怕柳明玉死,又怕柳明玉活着,所以只有当柳明玉成了废人,他们才能放心。 想到这里,阮棠跪在地上,请求太后: “臣愿辞去所有官职,在乡野中了此残生,只求太后恩准臣带着柳明玉一起出宫。” 太后看了看她。 柳明玉成了废人,又是个疯子。为此,阮棠愿意自己退出官场,还要照顾着这么个拖油瓶,大概也干不了别的。 如此甚好。 因此,太后点了点头: “好,哀家准了。” …… 不再有高贵巍峨的摄政王府,也不再有车水马龙的阮府。柴门小院,一个躲开京城所有繁华的安静角落,成了新家。 这是城郊的一处小院子,阮棠用积蓄买下了它,因为夜晚的时候,这里的月亮很美。 主人是怕黑的,夜里月光明亮,主人就不会怕了。 小马车吱呀吱呀地来到院门外,阮棠掀开车帘,让车里的人扶住自己的手,慢慢走下来。 “喜欢这里吗?” 阮棠笑着问道。 柳明玉却好像没听见这句话,也并不去看小院子,只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没关系,慢慢治总会好的,阮棠心想。 只要人还在身边,慢慢来,总会好的。
第九十七章 阮棠想辞去所有的官职, 太后偏偏不肯完全放她走。虽然不再让她担任从龙卫副史,但又留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位给她。幸好差事不多,她每日去大堂应个卯, 就可以回家照看柳明玉。 “主人, 我回来啦。” 阮棠推开门, 一进院子,就看见柳明玉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摆弄着一堆花花草草。 她凑过去, 蹲坐在柳明玉面前: “主人在干什么?” 柳明玉没有理她, 而是直直地看着这几根草。 阮棠也看过去, 见只是几根普通的杂草而已, 其中夹杂着最寻常不过的小野花。 她问道: “这是什么草呀?” 这次, 柳明玉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脸去, 摆弄着花草缓缓说道: “药。” “什么?”阮棠怔了一下,明白过来, “您是说,这不是草, 而是药材?” 柳明玉不回答, 阮棠只好主动问: “是治什么的?” 柳明玉指了指喉咙: “咳嗽。” 这明明就是杂草,怎么能治咳嗽呢, 不过阮棠也由得她去, 装作相信的样子,问道: “可是家里没有人咳嗽呀,为什么要采……” 说着, 阮棠忽然顿住了。 几年前,在凛川的那座荒山上, 十六岁的阮棠第一次遇见摄政王。 那时,摄政王把她从熊的爪牙下救了下来。为了表达谢意,她送了摄政王一把苦花茶。那是她在上山路上采的,本想留给娘亲来着,治咳疾再好不过了。 当时阮棠还怕这种东西人家瞧不上眼,原来柳明玉一直记着。 直到现在还记着。 阮棠心头一酸,差点哭出来,很努力地才保持住笑容: “要起风了,咱们进屋吧。” 柳明玉不回答她的话,但她一站起来,柳明玉也跟着站起来。 进了屋,阮棠先去看炉子上的药,见煎得差不多了,又放到温热,这才给柳明玉端过来。 她先自己尝了尝,然后才一勺一勺地喂给柳明玉。 柳明玉的神智虽然不见有什么好转,但至少比之前在宫殿里要平静得多了,似乎是知道阮棠在自己身边似的。 见主人如此顺利地喝完了药,阮棠有些期待地问道: “主人,还认得我么?” 柳明玉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盯了一会儿,又毫无反应地转过脸去,继续玩自己的花草。 ……无妨,总会好的。阮棠在心里劝自己乐观一点。 吃过药,阮棠把柳明玉抱在怀里,帮她换衣服午睡。 柳明玉如今实在是消瘦极了,她单手就能把柳明玉完全搂在怀里。每次摸到柳明玉那瘦得快要折断的腰,她的心都快碎了。 被她放在枕榻上,柳明玉却不肯放开她,仍紧紧抓着她的袖口。 柳明玉以为,这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人每天都会离开,虽然每天也都回来,但是她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每次一看这个人要离开自己,就会下意识地抓住她。 其实阮棠只是每日早晨去值班而已。 “放心吧,我不会走的,”阮棠笑着安慰道,“我就在这里陪你。” 她好说歹说,柳明玉这才肯好好躺下。 阮棠本来以为她要睡了,没想到她还睁着眼睛。 “您在干嘛?” 阮棠问道。 柳明玉回答: “睡觉。” 阮棠更疑惑了: “睡觉怎么睁着眼睛?” 柳明玉仍然十分平静地说道: “看着你。” 阮棠哭笑不得: “那您没发现,这样睁着眼您根本睡不着吗?” 柳明玉仿佛是思索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 然后闭上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还睁着。 阮棠实在忍不住笑了,只好在她的枕畔躺下,把她抱在自己怀里,笑道: “我不会走的,睡吧。” 这次,柳明玉终于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这些天阮棠也累了,今日终于安顿下来,可以好好睡一觉。 嗅着主人后颈的味道,阮棠睡得很沉,不过睡着睡着,忽然察觉到怀中的人呼吸很急促。 她惊醒过来,见柳明玉眉头紧蹙,额角满是冷汗。 柳明玉似乎想要抓住她的手臂,但又怕抓疼了她,于是指尖只是颤抖着搭在她的手上。 阮棠握住柳明玉的指尖,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低声唤道: “主人?怎么了?” 被她的声音唤醒,柳明玉蓦然睁开眼,一见她在一旁关切地望着自己,先是呆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钻进她的怀里。 阮棠抚摸着她的背,轻声问道: “是不是做噩梦了?” 柳明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描述道: “有个女孩……” “女孩?”阮棠没明白,耐心地问道,“什么样的女孩?” “宫殿里,房子,”柳明玉的声音有些颤抖,“身上被割开,血……” 她越说越害怕,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阮棠赶紧抱住她: “好了好了,没事了,做梦而已。” 柳明玉还是心慌得厉害,在阮棠怀里躺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睡着。 阮棠却睡不着了,反复地琢磨着柳明玉的话。 她的描述,让阮棠想起柳明玉身上的那些伤口,还有明鸾说的,那个需要割血入药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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