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看。” “阮家嫡夫人……似乎要对阮棠不利,”这是白骨偷听来的,不能说得太肯定,“好像是要把阮棠配给一个老男人。” 柳明玉手中的墨笔短暂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以后这种无所谓的小事无需向孤汇报。” 说着,又吩咐白骨: “近期定会有许多人去拜访阮府,把名单记录下来。那些未曾上门的,也都探明他们的态度,详细地回给我。” 白骨应声后就下去了,走到殿外才开始腹诽:这王爷,一听是阮棠的事就让我汇报,听完了又说这事无所谓,有本事一开始就别听啊! 命我把阮棠打晕劫走也就算了,还要我把那个项坠也偷来交给她。白骨心说这就叫劫色还劫财吧。 ***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阮知府终于得偿所愿,阮家上下都松弛下来。 下人们正在收拾院子,主母领着宝贝儿子阮庐在屋中烤火,一边修剪着茉莉花,一边思虑道: “阮棠这几日还算消停,尤其是方才早膳时,倒好像躲着摄政王似的。” 阮庐轻蔑一笑: “必然是见摄政王对她无意,因此心怀怨怼。” “我想也是,”主母把玩着自己的新首饰,又皱了皱眉头,“我总觉得,她不会一直这么老实的,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阮庐的动作也停下来,看着母亲: “母亲的意思是?” 主母认真地说起来: “她就是个女的,理应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既然府里留不住她了,那就趁早把她嫁出去嘛。” 很有道理。阮庐点了点头,笑了: “母亲已经有主意了吧?” “可不是嘛,”主母对镜戴上耳环,“城南那家珠宝行的首饰数一数二,掌柜老程还是个鳏夫。我的意思,让阮棠嫁过去填房就得了。” 阮庐回忆着程掌柜的样子: “鳏夫……程掌柜该有六十多了吧?父亲好面子,阮棠再怎么说也是姓阮的,父亲能同意吗?” 主母冷哼一声: “你父亲呐,巴不得这个女儿从未出生过呢。” 说着,又得意地昂起头照镜子,欣赏自己的耳环: “老程虽然是个商人,但捐了个五品官,怎么说也是官宦之家。再说了,阮棠一个庶出,能做五品官员的填房是抬举她!庶女才值多少钱呐?” 又能处理了阮棠这个隐患,又能和珠宝行结亲,日后更方便买首饰。主母很喜欢这个一箭双雕的主意,事情还没办,已经开始哼小曲了。 近几日,阮棠确实没怎么出门。上次的事对她冲击太大,又天寒地冻,一回房就病倒了。不仅咳个不停,身子还微微发热。 她惦记着去帮人写信赚钱,但崔氏不让她去。每每看见阮棠像只小病猫似的强撑着干活,崔氏就心疼得偷偷抹眼泪。 阮棠没有说实话,只说是出去做零工冻坏了,崔氏更加眼泪汪汪: “是娘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 “娘亲说什么呢?”阮棠有些诧异,轻轻抱住了崔氏,“娘,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以后肯定会想办法让您享福的!” 说着,又拉住了晚云: “还有晚云姐姐。到时候,咱们再不过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晚云眸中闪过一丝动容。崔氏双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崔氏一直让阮棠好好休养,阮棠拖了几天,病终于好了大半,她立刻就坐不住了,赶紧去书局接着干活。 一见她回来,常来书局写信的婆婆和婶子们都开心得不行。 她们这些人上了年纪,好多事都不方便,阮棠有时就上门帮她们写信,回信来了也会送到她们家中去。 听说阮棠前几日病了,还有几位家里富余的大娘来给她送鸡蛋,每次都嘱咐阮棠必须吃,赶紧把身子养好。 她们盛情难却,阮棠只好不好意思地收了。 这一日,阮棠正在写信,却见一个女孩慌慌张张跑来。 “阿星?怎么了?” 阿星的母亲常来这写信,阿星又比阮棠小几岁,平时老是姐姐长姐姐短地黏着她。 见阿星这样着急,阮棠忙给她倒了碗水递过去,不料阿星却摆了摆手: “不、不是我……是阮姐姐你!你爹的那个正妻要把你嫁给珠宝行的程老头!” 阮棠的手一抖: “你怎么知道的?” “我娘听见的,她在程老头家里帮工,”阿星比阮棠还着急,“姐姐才十六岁,还没分化呢,怎么能嫁给那个老头!他都死了四个妻子了!” 阮棠说不清心中什么滋味,恐慌,紧张,愤怒……最终只是微微苦笑:到底还是来了。 她替阿星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道: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谢谢你来告诉我。” 阿星被她推着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喊: “姐姐,需要的时候来我家!我娘说了,大不了我们街坊凑钱,送你出去躲一躲!” 阮棠鼻尖一酸,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片刻,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未必可行,而且十分凶险,但却是唯一能解救她的办法。 她包了一个信封,交给书局的小童子: “帮我送到城郊的行宫去。” “行、行宫?”小童子有点慌,“那里头都是官大人,我害怕……” 阮棠给小童子抓了几个铜板,又柔声解释道: “你就让人看见你往那个方向走就好,信送没送到都无所谓。” 小童子虽然不懂,但也听说了阮棠的遭遇,没有收钱,还是点点头答应帮忙。 按照阮棠的话,他向城郊的方向跑去,跑到人烟渐渐稀少了,正打算回去,却忽然被一把刀架住了咽喉。 小童子吓得连怎么哭都忘了,只见持刀的虽是女子,却凶神恶煞。持刀女人身边还有一个人,这人一身雪白的观音兜,看不清面孔。 “主子,有人偷送密信!要不要杀了他?” 白骨攥着刀问道。 “不、不是密信,是……” 小童子语无伦次,紧张得根本说不清楚。 柳明玉眯着眸子上下打量,看见小童子的服制就已了然:书局的人,是阮棠让他来的。 “信。” 柳明玉示意白骨。 白骨劈手夺过信,交给柳明玉。 柳明玉展开了,见只是一张空白信纸,一个字也没写。 白骨怔了怔:难道阮棠拿错了? 柳明玉却饶有兴致地略一挑眉,将信纸交还给小童子,又给他抓了一把铜钱吩咐道: “按你阮姐姐说的做,别告诉她你遇到过我。” “是是是……” 小童子捡回一条命,赶紧跑了。 阮棠在干嘛?王爷又在干嘛?白骨懵了,却见身旁的摄政王微微一笑: “小黑狗还挺有灵性,比她家其他人聪明得多了。”
第十四章 这一着能否奏效,日后嫡母还会出什么招来对付她,阮棠心里根本没什么底。 即使如此,回到家后,她还是做出一副乐观烂漫的样子,仿佛什么心事都没有: “娘亲,晚云姐姐,我回来啦!” 不料晚云却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 “姨娘让你出去躲一阵子,最近千万别回来。” 阮棠反应过来,娘亲和晚云也知道了她要被主母嫁给程老头的事。 在书局时,阿星也说让她出去躲着,那时她没说什么。如今回到了至亲人身边,阮棠才惨淡一笑,说出心声: “父亲就是本地的知府,我能躲到哪里去呢?” 这确实是实话,崔氏也想到了,可除了逃婚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办法。 程家的前四任媳妇,无一不是被程老头给折磨死的。程老头还是秦楼楚馆的常客,落下了一身花柳病,听说连大腿根都是烂的。 崔氏不能眼睁睁看着阮棠被人推进火坑里。 一想到要嫁给这样一个人,阮棠就觉得恐惧。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一十六岁的女孩。 我不能垮,否则母亲也会慌的。想到这,阮棠强作镇静: “娘亲,放心吧,我已经有办法了。” 崔氏与晚云面面相觑: “……什么办法?” 一想到那夜的事,阮棠就有些难以启齿,因此只是挤出一个笑容: “反正就是有办法,等到时候我再详细说给娘亲,您别担心了。” 崔氏半信半疑,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好几句,才在阮棠的劝说之下去休息了。 夜里,阮棠偷偷叫过晚云。当着晚云的面,在信纸上简单写了几句话,折好后交给晚云: “明日,你装作偷偷把这封信送出去,做个样子就好。” 晚云不太明白,但还是应了下来。 希望这个法子能有效。阮棠学着母亲的样子,在佛像前拜了拜,才回到床上。 翌日清早,阮庐堪堪梳洗完毕,就看见母亲匆忙往自己的房间来。 一进屋,主母就严肃地告诉阮庐: “方才有人看见,晚云往府外送了一封信。” “她能有什么信?”阮庐皱了皱眉,“肯定是替阮棠送的。那个贱种又想起什么幺蛾子?” 主母气愤不平: “这还不算呢!昨天白天,有人看见书局的童子往行宫方向送信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阮棠最近在书局帮人代写信件。” 说罢,意犹未尽地骂道: “就怪上次的混混收钱不办事!我后来去寻他,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谁都没见过他!” “她一个女人居然出去抛头露面,还有没有廉耻?” 阮庐厌恶地说道,很快又想到: “行宫……难道阮棠会给摄政王写信?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就是啊,王爷何曾正眼看过她那个丑样子,”主母翻了个白眼,“再观察观察,找机会抓她个现形,不怕她不招!” 因此,待阮棠夜里回来,就看见后院里亮着灯火,晚云跪在院落当中,主母和阮庐则坐在拢着炭火的廊下。 看见她回来,主母就悠悠地站起来: “哟,我们家最会做文章的秀才回来了。” 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信纸: “还没分化,就学会勾搭乾元了?还写信约外人去听戏,你当阮家家规是纸糊的吗!” 她自以为十分威严,肯定一上来就能把阮棠给镇住,没想到这个孽种居然连跪都不跪,甚至还敢犟嘴。 “请嫡母说话注意些,莫要冒犯了摄政王。” 阮棠站在晚云前面回话,用身子将晚云与阮庐母子隔开。 这话把主母给气笑了: “你果然要攀扯摄政王她老人家!我倒要看看,你这封信……” 话音未落,就被阮棠顶了回去: “王爷尚未成亲,此次北巡只带了位最宠爱的外室。我曾与那外室小姐偶遇,相谈甚欢,引为挚友,因此时常通信,怎么了?” 这一下倒是给主母噎住了。她原本打算给阮棠攀扯一个勾引淫|乱的污名,好尽快打发了这个贱货,没想到阮棠竟这样解释,丝毫没给她理由。 见母亲说不出话,阮庐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正宫的口吻质问道: “王爷此次是来与我结亲的,若王爷有外室,我怎么会没听说过?” 主母赶紧附和:“就是就是!你这样信口雌黄,不怕我们去问王爷吗?” “养外室本就是私密之事,你还未过门呢,尚且是王爷的外人,王爷怎会随便告诉你?”阮棠不卑不亢,“你们哪来的胆子去问王爷?若是被王爷知道你们私自窥测她的生活,你们猜王爷会是什么态度?” 这下,阮庐和主母谁都没说出话来,只能大眼瞪小眼地瞅着阮棠。 如今的情势,反而是阮棠将他二人镇住了。见自己的话奏效,阮棠接着道: “我若没有这么个朋友,当初猎熊时怎会有人救我?那双蜀锦的鞋子又是谁送我的?” 她说得煞有介事,主母和阮庐越发将信将疑起来。阮棠落落大方,反倒是他们两个骑虎难下了。 晚云还被罚跪在地上,阮棠也不多纠缠,扶起晚云,扔下一句话: “摄政王的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既然涉及到她的人,我劝你们还是谨慎些。” 说完,就带着晚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阮庐娘俩气得干瞪眼。 半晌,主母才回过味来,跳脚骂道: “反了,反了!谁让她这样嚣张的!” 阮庐虽然也气,但只能先拉住母亲劝道: “此事确实不能轻举妄动,我们还是再查探查探,省的她再狡辩!” 那边的娘俩如何赌咒辱骂,阮棠一概不管,只是低声询问晚云: “晚云姐姐,膝盖疼不疼?” “奴婢没事的。倒是大小姐您难道真的……” 晚云欲言又止。 阮棠摇头解释道: “我哪有那样的朋友,是我编的。他们肯定以为我已经跟摄政王的外室告状了,未必真的再敢把我嫁到程家去。” “原来是这样,”晚云点点头,忽然瞥见厢房里的身影,“大小姐,您看那是谁?” 阮棠不看不要紧,这一抬眸子,就看到了那张噩梦般的面孔。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钉在原地,僵住了。 ……这女人为何找到这里来,难道连我唯一的亲人也不肯放过吗?索命的恶鬼都比她可爱! 晚云不明白阮棠为何如此,倒是正在与崔氏说笑的柳明玉先盈然一笑: “小阮姑娘回来了。” 晚云和崔氏还当她是摄政王身边那个明玉师爷,也感念着她上次帮忙请大夫的恩泽,都把她当大善人来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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