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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前以为,原主的意识或许在这具身体里还有残留,而今天皮肤上的幻痛让我思考起另一种可能:不是原主的意识,而是这个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
无论怎样,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像每个寻常的下午一样撑着床坐起来,刚披上外袍,祝长舟就全副铠甲地冲进来,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热泪盈眶地唤我:“主公!”
我茫然抬头,雕了牡丹的房门大开,风吹雪入怀,陆夏山、哑娘跨了门槛缓缓拜倒,门槛后乌泱泱的人在雪地里伏下身子——
“主公!”
第41章 加身早制黄袍就
冷风冻脚, 我尚未着鞋袜,不由缩了一下,才踩在屐上下地负手站立:“平身。”
哑娘手捧龙袍为我披上, 门外又是一阵高呼:“泽被苍生, 天地丰盈!”
我垂眸看身前的祝长舟,她似乎经过了一场恶战, 铠甲缝里渗着鲜血。我拢了拢龙袍,心想:赵匡胤啊赵匡胤, 没想到我也如你一般有黄袍加身这一遭。只是你是早知兵变时日的雄主,我却是个看似只须等属下献上江山的帝王,实则是个根本没被通知的傀儡。
陆夏山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强势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要提前通知我,这很正常。
但祝长舟不一样。她为什么不提前知会与我?以她的武功,来几个来回京畿卫都察觉不了。或许是我先前的试探让她觉得我敏感多疑、难堪大事。
她和陆夏山有过契约, 或许他们还有别的协议——比如架空我。
我的心情和风雪同冷,也不扭捏, 当场改了自称:“都出去,孤要更衣。”
祝长舟道:“臣——臣妾服侍主公更衣。”
我看了她一眼:“甚好。”
门一关,祝长舟便语速飞快地说:“邻城流民起义, 一个时辰前打到落璮城下,恕我擅作主张, 用你的名号举事——”
“邻城流民早有兆头,哪里是一日之功。”我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祝长舟说服侍我更衣, 手下真没怠慢,一遍为我系上腰带, 一遍说道:“主公近日闭门不出,绝不是冬乏罢——浚之, 你后悔了?”
我当然后悔了。穿过来之后,我就好似被命运之轮推着往前走,走得浑浑噩噩,蓦然一回首,才发觉这是条不归路。
我忽然明白了周家那点侥幸心理——能安安稳稳当个太平臣,何必赌一把贼子鼎?
我没有说话,祝长舟也不需要我说话。她比我以为的更加敏锐,也更加果断,她逼我做出了决定。
她替我整了整冠,看着我暮色沉沉的眼睛说道:“君上且暂坐高堂,臣为君平四海汤汤。”
这句话,我只信了五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从祝长舟为我拉开的门中出去,风雪兜头一劈,我跨上有人牵来的马,在军士肃立开出的道中往城守府而去。
落璮城,是周家投诚的献礼。
先前我便提过,落璮城官场上,一半是周家子弟,另外一半多多少少也受周家的荫恩。但偏偏落璮城城守赵致既不在这一半的周家子弟中,也不在另一半的荫恩中。
先帝朝时,他便是落璮城的城守了,这么多年在周家猛虎侧卧相安无事,必定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
前几日我初到落璮城时,他诺诺来迎,我不由轻看他一眼。如今祝长舟猝然揭竿而起,我听说他闭守城守府,不肯交出城守印信。
城守有兵权,动乱刚起,城外驻军并不知悉城内具体情况,借着时间差拿着城守印信去调兵,就可兵不血刃下一城。
因此,周家的投诚礼便是:他们会搞定赵致。
周永英带人杀到城守府书房门前,赵致按着玉印要玉石俱焚。僵持不下,我便要去看看。
待等我到了书房前,只见周永英神色冷然地盯着赵致抱玉印的手,旁边的师爷在说一些劝降的话,赵致全然没有那日的谄媚,低眉垂目好似老僧入定。
周永英见我来到,本转向祝长舟的脑袋生生又冲着我的龙袍转回来:“他在等援手。”
我微微一点头,说道:“都退下,让我……让孤与他谈谈。”方才借着气劲儿称孤道寡,如今却有些不习惯了。
祝长舟有些担忧:“主公……”
“无妨,”我说,“赵卿心念旧主,乃是忠义之人,岂能伤孤。”
第42章 何曾吹落北风中
这话的逻辑其实有点问题, 赵致既然心念旧主,自然对我有敌意。
但在场的哪个不知我想要和他单独谈谈的意已决,自然无人辩驳。
祝长舟一众退到院外, 院门半掩。
风雪仍大, 我一手撑着从婢子手中接过的伞,一手负在身后, 四下一观,赵致向来奢逸, 院中的梅花都是西域的四支春。只是,今天这遭,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种“奢逸”是否是一种保护色了。
赵致仍旧没有说话,我听说,祝长舟兵变后他就没有开过口。
于是我收伞踱步入室,赵致没有拦我, 只是按在印玺上的手又紧了紧。
我把屋内另一把雕花椅子搬到院内,施施然撑伞坐定, 才道:“不必紧张。”
赵致警惕地盯着我。
我道:“赵大人好风骨,昔日越王勾践——勾阶——卧薪尝胆,恐怕也不过如此了罢。”
我道:“赵大人要清白名, 孤全你。赵大人屋内架宝剑、调素琴,可谓剑胆琴心, 这二者哪一样都可以自戕,血溅孤王五步之外——青史这么写, 岂不好看极了。”
赵致还是看着我,不开口。半晌, 我笑道:“赵大人怎么还不动手?那孤王再给你个选择,孤王不在甍檐之下, 无柱可绕,赵大人手中的印玺冲孤一掷,孤可是毫无还手之力啊。”
我说:“红血配红梅,多风雅。”
赵致说:“陆一衡。”
这回换我没有说话,我只是带着那点似笑非笑看他。赵致拖延时间、希求城外守军得信,致使祝长舟桃代李僵之计不攻自破是真,他三缄其口、专待于我也是真——他有所求。
有所求,就是有所用。
果然,赵致一话出口,便不再沉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赵致说:“有一个男童,家里不富裕,爹娘省吃俭用送他上了学堂。他也争气,二十岁中了秀才,被隔壁富贵人家聘为西席。东家公子不喜念书,西席先生从秀才考到举人,东家公子还是白丁一个。于是,东家老爷想了个办法,他要收西席先生为义子。”
赵致说:“任西席先生如何推脱婉拒,东家老爷最终还是摁着他磕了头——就在你坐的这个位置。当时院里没有这么多花树,那天来了很多人,多到西席先生看不清每个人的脸。他只记得,所有人都在鼓掌微笑,只有他在哭,他又不敢哭,额头上的血痕代他哭。”
赵致顿了顿,看着我说:“他们就像你这般笑。”
我顿时敛了笑意,一种被冒犯的感觉涌上来——倒不是恨他什么身份上的“以下犯上”,而是我突然意识到,从前的我不会这么笑。
但我没有打断他,他也不惧我沉沉的眼神,继续说道:“于是西席先生也成了东家公子,东家赏了他这个宅子,他为东家结党营私、收受贿款,甚至□□。他学会了怎么笑才能让别人瞧不起他,他需要这种瞧不起,瞧不起——就没有人注意他做了什么。”
赵致说:“但谁会喜欢让别人瞧不起呢。”
赵致说:“直到有一天,皇帝召见了在翰林院供职的他,说要让他回乡,去替皇帝查一查东家。皇帝知道他是东家的人,皇帝很年轻,和你一样年轻。年轻人,总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当然,皇帝也很敏锐,察觉出了他对东家的恨,于是皇帝许给他高官厚禄,妄图把别人家的狗用肉诱到自家院来。”
赵致说:“但是他查不出什么来,东家从来都没有信过他,他为东家做的那些事情,都没有办法证明是东家的要求。于是,他做了一件冒险的事——他派人刺杀路经他治下的将府姑爷。”
我闻听此言,遍体生寒:“……你说什么?”
赵致恍若未闻,自顾自说道:“他知道,要扳倒一个庞然大物,需要另一个庞然大物才行。他不后悔这个决定。只是他没有料到,北山的火药碰巧在那天炸了。”
赵致说:“那天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东家私制火药——否则他早功成身退。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他又觉得没有必要再拉无辜的人下水了,他让人知会刺客,不必进行下去。但回来的消息却是:刺客死了,姑爷遇上了另一波刺客。那波刺客更加嚣张,在他治下横行,但他知道那不是东家的人,东家不是这个作风。”
赵致说:“那群刺客训练有素,就像过境阴兵,无迹可查。他只好欺上瞒下,做了帮凶——炸山的密折正送往京城,他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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