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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夏山第一个反对:“主公三思。倘使六科给事中介入六部事务,恐万事缓矣。”
我对他打得什么算盘门清。皇帝义父、右丞相,单一个就能被言官盯死,他当然不希望办公天天被言官卡着。
本来这个饼画得就需要日后细思细想,我不欲争执,顺势改口:“此事容后再议,只和宫峥明说督察台都御史一职给他留着。”
邛礼称是。
我说:“孤听诸位爱卿先前议论,目下最要紧之事,便是定下速战速决还是徐徐图之。孤认为这并非最要紧之事。”
我看看了各人的表情,继续说道:“最要紧之事是如何扩大我们的队伍。无论是速战速决还是徐徐图之,都需要拥趸。你们先前用的手段,可一时,不可一世。义父既然已打出去复国旗号,又为皇考翻案,此举甚好。但孤认为还不够,如今天灾人祸并举,流民四起,如何笼络流离失所的农民起义军?”
我终于能过把老师提问的瘾:“皇后你说,如何笼络?”
祝长舟突然被点名,似乎还不适应“皇后”这个称呼:“臣妾以为,应在田产之事上下手。”
“不错,”我拊掌而笑,“对外就说孤的盈军乃是丰盈之师,孤既是苍生之神下降,自然以苍生为本,国复之后,均田产、减租税。”
我深知万事不可操之过急,什么打土豪的口号现下不是时候。
但我的想法和土生剥削阶级还是有差距,在敲定细节的时候,我和陆夏山争执不下,他骂我“异想天开”,我骂他“陆扒皮”,最后不欢而散。
我半夜找祝长舟哭了一回,在下次大会上提出投票解决,以3比2的微弱优势压下陆夏山和周永英的异议。
纲领一传播出去,即时的反馈还没看到,北边倒是来了消息。
该消息称,镜湖城有一炊事兵,叫灵澄,原先是个道士,会点呼风唤雨的仙术。几日前算到朔荇发兵,因其位卑职小,几无人相信,仅一人信他,这人名叫江重兴。
我听到开头,就知道又是一个编好的故事。灵澄是什么人,陆夏山安排在我身边的叫青霜的侍从,哪会什么呼风唤雨。而江重兴是江诚之孙,岂是轻信之人。
我大胆猜测:“他俩干嘛了?不会是双骑闯敌营,夜割单于头吧?”
祝长舟惊讶道:“你都知道了?”
这回换我沉默了:“……还真是这样?”
“是,”祝长舟道,“江重兴之计加之灵澄之力,此事竟成。翌日天光大亮,赛图的首级挂在镜湖城墙之上,荼切儿部大乱,一击即溃。”
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两个人怎么可能做到?”
祝长舟道:“陆右丞打点好了荼切儿部,我离开前跟李征交代了要配合。”
“这岂不是拿军令当玩笑,”我不太赞同,“人人都逞个人英雄主义,还打什么仗!”
祝长舟虽然没太听懂什么叫“个人英雄主义”,但还是领略到了精神:“倘若有人要效仿,先能躲过我军巡查再说。” 毕竟此事过后,当夜涉事的值守和他两个人都象征性地罚了。
我不由咋舌,陆夏山和祝长舟真是编故事的好手,不仅是灵澄和江重兴的故事,连我这具身体的身份他们也编了个故事圆过来了。官府通缉的只有前朝皇太女,而在陆夏山的故事里,这个皇太女确实没死,但皇太子也没死,如同赵氏孤儿一般被掉包,真正的皇太子被陆夏山抚养长大。事实上,我这具身体的兄弟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而他私下跟我说,在外传皇太女没死,只是给我留条后路。我不置可否,诚然,这个男权社会,皇太子的身份更好用,但陆夏山这么操作,总让我觉得他另有目的。
所以,喜欢听皇室正统、卧薪尝胆、狸猫换太子的,有陆一衡的故事;喜欢听神神鬼鬼、前世今生的,有陆一衡和祝长舟的故事;喜欢听英雄侠胆、力挽狂澜的,有灵澄、江重兴的故事。真是全方位吸引各路人才,他俩不写话本真是可惜了。
灵澄和江重兴在镜湖城一出风头,当即举盈王——也就是区区在下不才——的旗号,镜湖城前同僚从善如流,连带周元帅治下八州一日之间江山易主。
镜湖城击溃荼切儿部这是一个最大的利好,迷信的说法是天助我也、紫微星亮,不迷信的说法是黄金台筑、群贤归附。
北部拨军南下直逼京城,落璮城哪里还需要考虑什么速战速决或徐徐图之,祝长舟当即点兵,剑指帝都!
祝长舟说:“成朝二世而衰,四十万人死天罚,而我主甫一出世,北靖朔荇、南平落璮,四海贤士驱驰归附,八荒土地均撒众生,仙神降、盈朝兴!诸位从龙之师,恰如佛前八百罗汉、玉帝五百灵官,升爵唾手、福泽鸡犬!且与我抽刀破天,换它个万世太平!”
我被她的誓师发言搞得又尬又热血沸腾,待等坐到车里,不禁又想起点兵之前和祝长舟的谈话。
当时,我意识到之后军旅奔波,更不会有说话的好时机,只好匆匆问道:“往日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问你——我离开镜湖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长舟那时道:“我阵前失手被俘,赛图并未侮辱于我,反而待我如座上宾,好生招待。他绝口不提归降之事,我也装作不知,只是几个侍女看得紧,我没有机会逃走——那些侍女很壮实。”
“但她们都不懂中原话,我跟通事说,要个会中原话的侍女解闷,本无有什么期望,但真的有一个女孩来了。”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她是不是不会说话?”
祝长舟道:“不错,她不会说话,但会写中原字,也会手语。她叫哑娘。”
哑娘是个妙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不干侍女的活,就是每天来陪祝长舟玩耍,天将黑就走。祝长舟注意到,有个男人每天来接送哑娘。
如是过了三四日,哑娘弹了一首艳曲。她们前几日弹的都是些高山流水会知音的阳春白雪,祝长舟虽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女童,但乍一听这靡靡之音也是一怔。但她旋即意识到了不同寻常——赛图虽然表现得大度,但祝长舟和哑娘一起时,都有人在旁监视,二人沟通的每一字都必须白纸黑字地写下来,绝不许什么写在手心和打手语。写满字的纸每天都会被收走,祝长舟知道,通事会翻译给赛图听。
因此,这个艳曲,是哑娘在向她传递信息。祝长舟虽然一时没有参透,但也明白哑娘是个突破口。
于是,祝长舟主动约赛图喝酒,半醉之时说些“此间乐不思蜀”的胡话,赛图当然不信,祝长舟又要哑娘来陪,酒酣之时还劝哑娘的酒。
其时天色渐晚,陆夏山来寻,见哑娘被灌得双眼朦胧,当着赛图的面大骂祝长舟“成朝丧家犬”,全然忘却自己也是成朝人。祝长舟不甘示弱,也指着陆夏山的鼻子骂他“朔荇走狗”。
赛图本就不信祝长舟能屈服地这么快,她这一“暴露真实想法”,赛图反而松了口气——证明陆夏山和祝长舟没有结盟。赛图便是在这时信了几分。恰恰是这几分信,让他丢了性命。
第44章 实是高处不胜寒
祝长舟虽然和陆夏山相看两厌, 却对哑娘中意得很,借着酒劲搂着哑娘不放,非要同榻而眠。
赛图有意笼络祝长舟, 便差人按住陆夏山, 好说歹说才没让他把大帐掀了。
祝长舟和哑娘酒醉卧榻,其他侍女便退了出去。夜半, 屋内桌椅声响,瓷壶裂碎, 哑娘红着双眼、衣衫不整地跑出帐,祝长舟追出帐外,拦腰一抱便将她拖了回去。
守在帐外的侍女见事不对,连忙去请陆夏山。陆夏山匆匆赶来,目眦欲裂,扯住祝长舟厮打起来, 骂她祸害好人家女儿。
这事闹得大,惊得赛图都起来劝架。哑娘裹着被子一抖一抖无声地哭, 伸出一只手比划: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所以,没有人注意哑娘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一盏茶后,营外树林走水——哑娘不堪受辱, 引火自焚。
朔荇有火葬的习俗,所以没有人觉得蹊跷。陆夏山拔刀要杀祝长舟, 对赛图放话说有她没我,有我没她。陆夏山在荼切儿部的地位非凡, 赛图无法,答应他拿祝长舟换了好处, 就把祝长舟送走。
陆夏山不应,一定要杀了祝长舟, 赛图拿军国大义压下了。
我听到这段故事,控制不住地瞠目结舌。我现在知道哑娘活得好好的,这必定是设计。就连我这个经常网上冲浪、什么奇葩事没见过的都觉得离谱,赛图被诳过去不足为奇。
祝长舟道:“其实,那晚哑娘与我换了装扮,互相易容,与陆夏山厮打的是她。我作为‘哑娘’顺利出营,在林间找到了陆夏山事先准备好的尸体,放火将她烧了。如此,我才得以逃回。之后将计就计,易容成安久思回京,后面的事你也知道。”
好家伙,见过死遁的,没见过这么遁的。
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非礼哑娘这事,是你的主意?”
祝长舟看着我道:“一半是我,一半是你。”
我讶然:“我?”
“是,”祝长舟从椅子上起身,慢慢坐到我怀里,“若不是遇到你,我哪里知道这女子也能爱上女子呢?”
我心神巨震,略微抬头看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逆光中,我看不清祝长舟的神色。她缓缓低下头:“阿衡……”
我承认我被迷惑了,我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吻下来。
浑身肌肉绷得跟石头一样,鬼才信她真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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