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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虽然他有意与我交易,但我却不敢轻易答应。直到某天他避开看守来找我,劈头第一句话便是:‘你杀死过我’。”
祝长舟道:“我强作镇定,抵死不认,说‘那站在此处的岂不是个死人?’。他却笑了,道‘你我不妨开门见山,也好做生意不是?曾经的陆夏山确实死了,我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我查过了,你和他未有交集,因何故要置他于死地?’”
我听罢暗暗思忖:难道陆夏山也是穿越者?
祝长舟叹了口气道:“话说到此处,由不得我不信,于是我只告诉他,我做了一个梦,梦中事一一应验,而我最终会死于陆夏山之手,才先除之。”
我道:“他信了?”
祝长舟道:“不错,他信了,他说他发现了陆夏山与朔荇有染,而他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他要借此灭朔荇,与我正好联手。我告知他不久之后,四海遍地烽烟起,他便决定救出我后,也回中原布置。往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然后,祝长舟便化名安久思入京,约我万佛寺陋室相见。
等等——我这才意识到一个被我忽略的点:我这具身体的母亲死于万佛寺草庐,祝长舟约我在那里见面,恐怕是怀着试探我的心思。她发觉陆夏山不对劲,自然也可能发觉我与前世有所不同——虽然据她所说,我二人只在死时见过一面。
而我对那间草舍毫无反应。
而今天,祝长舟这么详细地跟我讲这具身体父母辈的故事、陆夏山的身世,但这些陆夏山合该也跟“我”讲过才是,她何必多费口舌?
那便只剩下了一个原因。
她笃定,或者说,我今天的表现让她更加笃定:我不知道这些事。
——她发现了我是一个冒牌货。
熏笼里的炭此时悄无声息地烧烬了。
她靠在我的肩头,手抚上了我背后的命门。
第50章 凤眼波生春容好
一室春暖, 我却惊得冷汗涔涔。
我揣摩着祝长舟的心思,说道:“既然你如此开诚布公,我也有一事相告。”
祝长舟道:“何事?”
我斟酌道:“我也是借尸还魂之人, 陆一衡死在逃难途中, 我看见这壳子鲜亮,因而借来住住。”
祝长舟问道:“敢问仙乡何处?”
我答道:“正是魂归故里, 在断云县徘徊。”
祝长舟道:“这倒巧了,陆夏山亦死在断云, 想是贵处风水甚佳。”
我干笑两声,哪里听不出她的调侃——风水甚佳,易滋生夺舍野鬼。
她的手顺着我的脊柱往上抚,沿着我紧绷的骨节一节、一节摸过去。
在她摸到中枢时,我出声了:“非是我蓄意隐瞒,实在是此事稀奇骇人……”
“不错, ”祝长舟的声音冷静得很,“我前世之事也曾告知爹爹, 他是不怎信的。”
我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祝公爷权欲仍在,往日祝长舟佐他长势,他自然是无所不应。而如今祝长舟激流勇退, 祝公爷却不由生疑,疑心什么重生之说乃是祝长舟胡诌来劝他放权, 自然不信。
恐怕祝长舟说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她最亲近的爹爹都不信她,而我信了——她在向我示弱, 她只有我了。两个芸芸众生之中的异类只有相互依偎,才不会在世人异样的目光中被千刀万剐。
我不知怎地, 又苦又甜地笑了一声。此时,祝长舟的手按上灵台, 她没有使劲,仿佛调情一般用食指点揉着那个穴位。
我叹了口气,心道“罢了”,便和盘托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千万别害怕。”
祝长舟道:“前世今生历经这许多事,我何惧之有?”
我心道,谁刚刚还跟我说陆夏山被野鬼上身了好吓人。
我道:“我其实不是成朝人。”
祝长舟道:“是盈朝人,我明白。”
我道:“也不是盈朝人。”
祝长舟轻吸了一口气道:“总不该是朔荇人吧?”
我道:“不是朔荇人,是那种,住在很远地方的,不在这个时空的人。”
祝长舟道:“时空是何物?”
我道:“宇宙,就是宇宙。‘上下四方曰宇,往来古今曰宙’的那个宇宙。”
祝长舟道:“你说你原本不在这个宇宙,是何意?”
我道:“其实,我也不甚明白,约莫可以理解为天外来客。”
祝长舟似懂非懂,不知不觉松了手:“难道你真是神仙下降?”
我道:“那倒不是。好有一比,佛教中讲三千世界,我想我是从彼界到此界来了。”
祝长舟道:“如此说来,你我倒不是‘一个日月所照’的了。”
我哪里懂什么佛,只道:“我却不懂这些,听着倒是这么个意思。”
祝长舟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参禅的料子,你我这样一比,我便好似明白了些。只是不知你所在那界,是何种光景?”
“这便说来话长了,”我也笑道,“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怕是讲个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祝长舟此时从我怀里撑起身来,看着我笑:“我倒要听听那处须弥山是怎生三天三夜说不完。”
我是许久没见过祝长舟眉眼含笑的样子了,俏生生似画上侍女一般,倒叫我想起她将将过了十五生辰之事。一时觉她凤眼波生春容好,一时又觉我当谨礼明性心台扫。
想来我也非是什么参禅的料,只按下不想,口中应道:“我当你打的什么主意,原来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祝长舟眼波一转,做戏道:“正是呢,臣妾可要让前朝那帮老头子瞧瞧,谁才是这中宫之主。”
我佯愁道:“此计不妙,谏官要说梓童是红颜祸水了。”
“哼,”祝长舟嗔道,“岂不闻‘那些昏君自把纲常败,亡国反怪女裙钗’。”
我拊掌大笑:“正是如此。”
我二人笑了一回,理理衣衫各自坐正了。
我正色道:“不过有一事倒也不是顽笑,我今夜宿在你宫中,也省得他们在我跟前唠叨。”
祝长舟道:“只恐怕臣父不易打发。”
“这个无妨,我已有妙法。”我道。
祝长舟好奇道:“是甚妙法?”
我卖了个关子:“日后便知。”
“好罢,”祝长舟便不多问,“你可曾用过饭了?”
我这才想起来,说了这半天话,已经误了晚膳的点:“未曾,你用过饭否?”
“也无有,”祝长舟起身道,“想来膳房里温着,就叫她们送来。”
她走到门口,我透过门缝看到明庭和月麟正在廊下烤火,二人急急忙忙站了起来。祝长舟不知嘱咐了些什么,好一阵过门的风才息。
祝长舟阖门道:“趁此与我讲讲那方世界的事儿罢。”
我见她着实好奇,便挑着讲了几个和这个时空有些出入的历史典故。祝长舟听罢笑道:“原是如此,我先前只当你书读得多,却记得不清。是我错怪你了。”
她又道:“还有些甚么?先前你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是何物?”
我便讲了讲飞机、汽车、潜水艇。她听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明庭摆完饭退出去,她立即问我:“当真人人都能在天上飞?”
我劝她先吃饭,她没吃两口就还惦记着这个事情,我只得把脸一本:“先用膳,方才交代得仔细,如今倒不吃了。”
我只当她刚开门是在交代类似“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后来才知是准备侍寝香。也是,她岂是挑嘴的人。也难为她想得周到,只是不知这香被偷偷在哪点了,空留了点香灰在言语中传出宫去。
香虽然没用,却不是一夜酣眠。许是两厢说开,许是着实新奇,祝长舟赤诚又大胆,问来问去,生生把我熬困了。
结果便是我打着哈欠上朝,祝长舟脸上歉意未消,也跟着打了一个哈欠。
我哭笑不得:“你再睡会儿。”
祝长舟这时才想起一事:“陆右丞之事,陛下怎生处置?”
我冲她眨眨眼:“此事还要梓童助我。”
第51章 檀口不是春醉饮
祝长舟道:“我如何助你?”
我打了个哑谜:“乍暖还寒时候, 初芽嫩蕊惹人怜。”
祝长舟快速领会了精神,立刻差人去办。
没几日,宫里要办望春宴的消息便传开了。
江重兴谏言说, 如今天下患乱未平, 此宴恐劳民伤财。
我哪里不知这些都是民脂民膏,实是有非办不可之由。
我道:“一则, 银钱出自朕私库。二则,这穷有穷的办法。三则, 诸卿辛苦,偷得一日闲岂不好?”
我把这三点一撂,果然无人再反对。虽然祝长舟此时正在广撒帖,请各官家的夫人小姐同赴宴,但吃食上去精致化一些,省去什么人参燕窝的花费, 实际上是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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