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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难过这个坎,便摇了摇头。
况且,我是不太信祝长舟说心悦我的话。此时她可算得上除我之外无依无靠, 又乍听我愿将后世江山拱手, 恐怕这感情便纯粹不了。
祝长舟也沉默半晌,随后道:“罢了。你适才与我说甚么?”
“兄嫂子嗣之事, ”我道,“我只在这里自说自话, 却不知他二位是什么个意思。”
祝长舟认真想了想:“恐怕有些艰难,若是我二兄便罢,大兄恐怕难舍亲骨肉。”
“你挑个日子,邀爹娘兄嫂入宫小聚,如何?”我建议道。
祝长舟点点头:“使得。我家中只爹爹知你是女儿身一事,我想此事紧要, 故而能瞒则瞒。若是提及子嗣,少不得要告知。”
我自然承她隐瞒的情, 道:“多谢。”
“何必客气。”祝长舟轻笑道,“明日还要早朝,早些歇息罢。”
我口中称“是”, 便与她同回中宫。我忧心着前朝的纳妃劝谏,因此近日都宿在皇后宫中。
今日因着先前之事有些尴尬, 如今又要同榻而卧,我担心祝长舟不自在, 便道:“我在外间歇吧,叫明庭去别院。”
“不必, ”祝长舟道,“你我本来也是同床异被, 不必折腾。”
于是,我洗漱了躺下,顺口问了一句:“望春宴之事如何了?”
祝长舟道:“请柬都递出去了,餐食菜品御膳房还在列。”
“甚好。”我满意地阖上了眼。
春风催日月,绿红竞霜枝。望春宴转眼即至。
太充殿外庭前夜移了几株望春花,有含苞待放的,亦有枝头初绽的,在近百席间吐着春信。
而后宫同样列百余席,来客皆是朝臣妻女。
申时二刻,礼乐声迎,我在御桌前入座,简单致辞后,筵席大开。
此次筵席,我只办三件事:一、试探王家灭门案的嫌疑人;二、寻找蒋飞沉案的线索;三、确认陆夏山是否是穿越者。
这三件事个顶个的难度大,但事在人为,我这三个目的混在一起,更不易打草惊蛇。
喝了几盏酒,我道:“这后头的夫人小姐吟诗咏春,朕知道有人不善诗文,不如玩个俗的,击鼓传花,鼓声停时,花在谁手,朕便点他一个拿手之事。”
说罢,侍女捧出两支望春花枝,这近百人左右分成两组,一次鼓声停,便可点出二人来。
击鼓者背过身去,鼓点声响。我先前让月麟交代过,因此果然鼓停时,花枝落在程云衿和蒋猛手中。
程云衿是程丘侄子,一年前和王槐的叔叔王则端官车相撞,起了些口角官司,二人皆是烈性,互不相让,在衙门大堂当场动起手来,一点世家体面都不顾。
程云衿是正经的科举出身,颇有才情,且恃才自傲。林充知道他才气有余,谋才不足,便一直将他养在翰林院,隔一段时间就叫近跟前画个大饼,画得程云衿又飘飘然,又心中忐忑——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挪窝了,大饼画的时间越来越往后,不由得他百般揣测,心浮气躁。因此那日出宫后,与王则端的车在小巷狭路相逢时,他郁气无处疏解,觉得天下众生都在和他作对,便死活不让自家马夫让路。
按理说,王则端的品级比程云衿高,合该程云衿驱车避让。程云衿不退,王则端也是前线带过兵的悍将,战场上伤了根本才退回京城做了个闲差,更不愿退让。
二人僵持不下,好好的路都被堵了。二人更是不愿下车,隔帘对骂。最后还是京府尹亲自苦哈哈地请二位爷去衙门,才暂时解决此事。京府尹惧怕王家和程家的权势,是两边都不敢得罪,好茶好水请上坐,没问几句,程云衿阴阳怪气起来,恰恰戳中王则端伤处,王则端便动手将他打了。
衙役、下人连忙去拉,但王则端下手快准狠,两拳打断了程云衿的一条大腿,程云衿当场就昏了过去。程云衿如今走路都有些不利索,可见伤势之深。
因此二人便结下了梁子,遇见机会就要置对方于死地。二家长辈却不愿为这么荒唐的理由伤了和气,见相劝不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只要不真弄死对方就成。
故而,程云衿在王家灭门案中的嫌疑很大。但他空有动机,却不见得有这个能力屠人满门还雁过无痕。
我知道这时候程云衿没喝醉,但他本来就并非是个沉稳的人,最经不得激,也经不得夸。而且,我才登基没多久,没有一一召见过京官,因此装作忘记了座位安排,招来月麟问道:“左手这位爱卿是?”
我没有压低声音,想必程云衿也听见了,他抢在月麟之前大声回答:“回陛下,下官翰林院侍读程云衿。”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程卿,久闻程卿才名,就点卿以‘望春’为题,作诗一首。”
宫女将他请至一旁的案桌前,桌上纸墨笔砚齐全,桌前恰对一支望春花。
我转而看向蒋猛。蒋猛于生璮县北山下救我于水火,那时是以祝家二兄手下的身份出现。蒋猛是蒋刚的嫡兄,蒋飞沉的堂兄。蒋飞沉出事时,蒋猛也在京城供职,想必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内情。但尹庚也询问过一遍蒋家人,皆言不知,他也不好用刑逼供。
我看着蒋猛道:“蒋爱卿曾在生璮县下救驾有功,朕今日将赏赐补上——九真,去朕私库取一支玉雕璮花来。”
蒋猛跪下谢恩,我余光瞥见程云衿笔势一顿,果然此人嫉妒心强,又喜出头表现。
我接着道:“蒋卿与令弟蒋刚皆是忠心耿耿的英才,二卿以花枝作剑,对舞助兴可好?”
分明花枝没到蒋刚之手,我却偏偏点他二人,还说什么“忠心耿耿”,足够有心之人揣测我想起了死去的蒋飞沉,要折腾蒋家人了。
蒋家人本来就知道自己还在被怀疑,我一点都不表示,未免有些奇怪。
二人领命取了花枝,相对而舞,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一轮本来就是开胃小菜,我没想过能有什么重大发现。
倏忽,异变陡生——
蒋猛手一错,花枝抽在蒋刚脸上,长长一条血痕。
第53章 挟天子而令诸侯
欢宴见血, 不是吉兆。
蒋猛立刻抛了花枝,翻身伏地,口中称罪。蒋刚也随兄跪下。
我声音有些不愉:“罢了, 搀蒋卿偏殿擦药。”
蒋猛、蒋刚二人谢恩罢, 一个归座低头,另一个随侍离席。
我不知蒋猛节外生枝的举动是何意, 以他的身手,绝不可能是意外。“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沉沉看蒋猛一眼,转头问程云衿:“程卿可作成诗了?”
程云衿应“是”,接着把诗念了一遍。
我不置可否,转而问程丘:“程爱卿觉得如何?”
程丘不愧是老狐狸,明贬暗夸一通,搞得我不得不对程云衿赞赏了两句。如此看来, 程家没有把程云衿当作弃子,有两种可能:一是程云衿和王家灭门案没有关系;二是程云衿参与了王家灭门案, 但程家打算咬死不认。
我不认为存在程云衿参与灭门案,但程家毫不知情的情况。且王家覆灭时,程家正在京中势大, 挟天子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灭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稍安勿躁, 我对自己说。
接下来几轮击鼓传花都是随机的,我暗暗观察着场中诸人, 倒是没有什么破绽。
如此持续到酒气酣热,我手撑着额头, 佯装不胜酒力,实则我一直喝的都是水。
虽是“不胜酒力”, 但还是作出爱玩的样子,又来一轮传花,花“恰巧”传在周其襄和陆夏山之手。
我微微撑起身子,眯眼笑道:“周公爷和陆右丞,二位爱卿可不能推托啊。”
周其襄前段时间被我叫回京城述职,又以此宴为由,不放他回北疆。
周其襄似乎也有些醉意,对我露出一个笑容:“任凭陛下吩咐。”
陆夏山好像真醉了,冲我举杯:“臣敬陛下。”
我还未开口,只听一阵喧哗声从后宫院处传来,我心下一惊——皇宫重地,何人敢喧哗?莫非有什么变故不成?
我忙嘱咐月麟:“叫人去看看。”
话音未落,我瞥见蒋家坐席处,蒋刚的位置仍旧空着——处理一个皮肉小伤,真能要这么久?
难道是在宫中迷路,惊扰了女眷?不该啊,当是有侍从陪着蒋刚才是。
我正纳闷,喧哗声渐熄,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越来越近:“都让开!”
我不由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殿旁回廊上转出一角彩凤衣,我霎时心中“咯噔”一下:那是皇后的衣裙,而我和祝长舟的计策中,绝无有她到前庭这一出。
我叩着座椅扶手,面色不善地盯着那裙角移过来,祝长舟满头珠钗未乱,神色岿然不动,只是颈间贴着一把锃亮的匕首。
匕首的主人藏在祝长舟身后,另一只手从前方绕过来扣住祝长舟的肩膀,是一个明显的挟持的姿势。
月麟悄悄摸上了腰带中的软剑,我也绷着腰背,死死盯着那把匕首。
匕首的主人在推着祝长舟移动的过程中露出了容貌,我尽量平静地开口,声音一出来却沙哑地令我自己都心惊:“哑娘,你作甚?”
“阿衡,”哑娘道,“我已经不是哑娘了。”
是了,我登基后,哑娘就以陆凤童的身份重新出现,而从前,知道她的存在的基本是朔荇人。
我不解道:“你这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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