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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玉芸那坏毛病就是和你学的。”
“大太太,你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
“不说你,吃饭的时候你接什么话?有你说话的地儿?让你上桌就不错了。真是几天舒坦日子过够了,不夹着尾巴讨生活了?没来客前嚷嚷的那叫什么话?我在老太太屋里都听见了。”
“大太太,我叫你一声太太那是尊重你,我是个怎样的用不着你来品鉴,我啊再不济也有两个女儿,哪像你从二房里过继男丁!”
“你这个贱人!”大太太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指三太太骂道,“不许你骂阿铉,你这个卖皮相的一个儿子生不下,也难怪席三在外面找女人啊。”
她们愈吵愈凶,玉棠难走开只得上前劝和,这一言那一语,好容易平息怒火,那边席三爷腾地起身迈步到三太太身边,一个耳光打下去,顷刻间三太太扑倒在地上,鼻子嘴巴流出血。玉棠惊叫一声,跑到母亲跟前用帕子揩拭鲜血。
不等她叫春莺,席三爷已到近前,大手一挥推到她后就扯起三太太的头发甩起巴掌来,那可怖的模样猛然和多年前的一幕重叠,玉棠跪在地上哭求他,他置若罔闻打得三太太哀哀叫唤。
“咋的了嘛!天塌了!”春莺和小翠引着席大爷下楼,见眼前这场景,他不禁深吸口气暗叹家门不幸。
鲜血糊了玉棠一手,她被春莺拉起时席大爷也箍住了父亲的双手。她双眼发愣,不停流泪,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像发病时的癫痫病人。眼前全是红色,耳边充斥着尖叫,喉咙发痒却吐不出一句话。她好怕,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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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暴男死绝🙃
第23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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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檐下了她收起伞,一串水珠迸溅进前方的雨幕中。她摘下那顶米色的钟型帽,伞尖滴下的水珠打湿了阶下一小丛青苔,苔草里走出几只黑蚁,看样子要回家却被一道小溪拦住了去路。
台阶上滚下混着泥沙草屑的水流,玉棠跺跺脚,抬眼眺望远方的塔楼,雨帘之外云雾遮住了圆圆的金轮,几分灰暗降临在这座小城。
回身推门,玉芸背对着她跪在地上,正前方的香案供奉着祖宗牌位,香烟缭绕中,她隐约看清几个字眼。
她闩好门将一提盒放到黄花梨方台上。屋里有几天没有被打扫过,成堆的烟灰积聚在香炉四边,她方才推门进来,好阵凉风吹得它们四散。
“我给你带了饭,父亲出去了,你可以起来走一会儿。”
玉芸倒吸凉气从地上慢慢起来,拖着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方凳旁坐下。掀开两层提盒,拿出热气腾腾的饭菜。
“娘还好吧?”她用毛巾擦擦手后使筷子夹了个笼包。
“没什么大碍,大夫说需注意休息,调节情绪,每天喝碗决明子苦丁茶不到一周就好了。”
玉芸点点头,伸手要她坐下。“脸呢?我看肿了一片是不能出门了。”
“敷了冰块止痛,现在王妈煮了鸡蛋和一包草药正给她按揉呢。”
想到母亲那张血泪模糊的脸,玉芸的身体不禁一抖。“真不是个人。”她喃喃道。
“说说你吧,非要从楼上跳下去,脚腕扭成什么样了?”
“不要紧,抹几天药膏不肿了就成。”
“这几天阴雨绵绵,跪地下时间长了膝盖不疼吗?旁边又不是没有蒲团,你怎么就不知道对自己好些?”
玉芸笑嘻嘻地嚼着鸡蛋,拍两下手弹掉脏东西,道:“没事,我又不是傻子会一直跪着,你放心啦。”
妹妹明媚的笑容令她有种说不清的烦躁,她心里叹口气面上没有显露出来。“你跑出去是要做什么事,不能喊别人帮忙吗?”
玉芸迟疑地点点头,凝视面前的盘子不明白该不该和姐姐说。
玉棠看出她为难,便微笑道:“实在不愿意讲,就不要说了。”
“不是,我怕我说了你会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姐姐。”玉芸紧张地握紧汤匙,悄声说道,“我想去上海读夜校。”
“你……”她怔住,心脏突突跳动,胃里隐约有种下坠感,使人犯恶心。“为什么?”她咬紧牙关,一句又一句重复说着,声音压得很低,比起问玉芸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想了好久,也托我的小姐妹打听清楚了。上海那里有夜校也有工厂,我到那儿了白天工作晚上学习,两不耽误多好啊。”
“你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那怎么了?我正在攒路费,可不能被家里人知道,姐你要帮我保密。”
“你真要走?”
“嗯。我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迂腐、守旧、偏见、不思进取……太多了姐姐,所以上海不是我的终点而是起点,我的目标是出国。”
“你不要我们了?不……你别再说了。”
玉芸听她这话顿觉好笑,她放下筷子直视呆愣的玉棠,耐心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去追寻我的目标罢了。姐姐,你知道我多么盼望上学吗?我多么渴望结交朋友,多么希望离开这个充斥着老旧思想的家、小城市,而不是待在房里等男人接我去另一个家。”
“你不是最爱洋裙和化妆品的吗?你不是每天都和漂亮姊妹去咖啡馆听音乐,办沙龙吗?”玉棠焦急地搜寻脑海里那个自己非常熟悉的妹妹,记忆里她不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穿裙子随心舞动,玩过家家的小女孩吗?她不是最爱谈论时装、首饰、男人吗?
“不怪你这样想,我从前就是要活成那个样子的,活成娘的样子,伯母的样子,你的样子,可是我做不到啊。我会和娘顶嘴,我不受控制地去大骂每一个嘴不干净的男人,我无时无刻不在憎恨父亲,我直到现在都厌恶这个守旧的家。
“我花钱不自由,我做事不自由,我读书不自由,我穿衣不自由,我说话不自由,我干什么都不自由。你还记得小时候父亲要我们裹脚的事吗?一双正常的脚被白布硬生生缠断!塞进一只巴掌大的小鞋里。要不是老太太开恩,我们的脚就残疾了。
“你还记得我小学剪短发被父亲扇耳光的事情吗?我穿长衫被骂,我上树掏鸟蛋被罚,我学字读书被责打,他们只叫我读女四书,可我不想碰那些狗屁女德、女训。真是笑死人!现在的社会需要男人来教女人如何做女人!
“我有一柜子的洋裙,怎么来的?我每次嚷着上学,他们打完我后给我买一条小裙子做补偿。我不学礼仪,学着男人穿长衫长裤,反对裹脚,他们打完我再扔来一条粉洋裙。瞧我这头发,不弄成这样谁家女孩子和我玩?我融入进去,她们结了婚的谈男人孩子,没结婚的谈的还是男人和孩子。我忍了这么多年,我不忍了又怎么样呢?我要走,绝不留在这里度余生。”
她静静听完这席话,戴好帽子瞥眼妹妹,两眼泛红。
“我以为你从前那些话不过是说着玩的,和那些富家女一般,只是偶尔同情心泛滥。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满足于今下的生活。我忘了你原本就是有许多想法的。”
玉芸激动地探出手想要去握住她的,但被她避开了。“姐姐,我们可以一起走。远离这个家,去上海,国外,读书上学当个革新派。”
她移开视线,从椅子上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房门。“吃完了我叫人来收拾。”话毕,她拉开门闯入雨幕。
多年前的记忆擅自出现,一幕幕展开打乱了她某些观念。阴暗的天空泼下细雨,她跑到树下仰头望云层后的日阳,好多人的声音挤入脑袋,她抱住头使劲摇晃,一时分辨不出谁是谁。
天地一阵晃动,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倒下了,下一秒又觉着身体里跑进了一个大火球。
靠着树根坐下,她多想大哭一场或者干嚎一回,可是眼睛干巴巴望着前方,只有雨水从脸上滑下。这个岁数再学小孩子那样胡闹会被责骂的。
胸口坠着一块大石,呼吸时快时慢,就像她的手脚似乎都失去了知觉又像是从未存在过。好多人的脸在眼前漂移,她喃喃自语,要抬手抓住谁的胳膊,可触摸到的除了雨滴就是雨滴。她圈住自己的双腿,张开嘴用力呼吸,她想说什么?在想什么?她自己都不明白。
送走女孩子的前一晚,她坐在桌边打量对方,那个时候床上的人也似这般,眼睛直盯着上空,所有活着的意义都从那对涣散的瞳孔里飞走了,大张着嘴,学鱼儿在陆地上呼吸,每一次都是痛,直到死都不明白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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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俱是不如人。
第24章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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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只燕儿这般倒霉,误撞到窗框险些折了翅膀。玉棠来查看时,只剩两枚绒羽卡在窗板下面,迎风抖动。
她将绒羽放到掌心里细看,忽然发觉这不是从燕子身上遗落下来的,是麻雀。北方的麻雀各类各样,年幼的她常常将其与燕子搞混。乍看之下好像天底下所有鸟儿的绒羽都是一样的,那么细小、柔软。
一想到人们拿它们御寒保暖的羽毛来做被服,她便自责又愧疚。这是怎样的一种复杂情感?将绒羽夹进书页,她轻轻抚摸身旁的桌角,这触感使她想起天人街街角那家咖啡馆,走在路上即使与它相隔二三十步远,也能听到从店里流泄而出的美妙音乐。
坐到咖啡馆里,周围全是衣着光鲜的太太小姐,小匙搅动褐色的液体,脸上扑满白粉唇瓣涂抹口红,她们放下手提包,交叉双手微抬颈部与友人谈话,一举一动皆不失优雅。
她喜欢坐在背对阳光的一角,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白人侍者湛蓝的眼瞳,看到贵太太纤细的腰肢,富小姐玩味的一笑。可这些小惊喜在百货大楼,洋装、饰品店里同样能看到。
站在人群外,她手拿提包小心观察行人,支立起的耳朵则用来听她们讲话。
十八岁前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她向那些年轻美丽的太太小姐学习说话的技巧、令人眼前一亮的巧妙穿搭、如何不失礼貌地拒绝某位先生的邀请等等。
她学会这些东西后再反过来回给每一个向她提出同样问题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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