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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花。”兰杏小小惊呼一声,玉棠循声望去,见溪水里不知何时飘来了几朵小白花,仔细一瞧,知是庙门外的榆花。
“庙门外的榆树花,你回头就能瞧见。”
兰杏闻言,即转身回望,“是啊。来的路上见到栀子,倒遗忘了这榆树了。”
“别处寺庙惯种菩提、高榕,这济安寺偏不走寻常路。”
“说是前一任方丈纪念亡妻种下的。”
“亡妻?”玉棠一惊,连忙问道,“和尚还能娶妻?”
“以前不能,一打仗什么都能了。”兰杏压低声音,“和倭寇打起来,这儿也听到些风声,大家不是躲进教堂就是逃到台湾,和尚也全下了山,也就是那一年的事。这都是听我养母讲的。”
玉棠点头不语,家国旧事浮上心头,压得人直不起腰。
“总会好的。”她拂去肩上的残花,走到翠竹下观鸟,瞧那小东西的神气劲儿,只管自己肚腹饥饱,哪知人间的苦愁事呢?他们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反身欲要和兰杏说点旁的,不料山下陡然传来车子的轰鸣声,极大的噪音破坏了氛围,也打破了午后该有的宁静。
“谁来了?”兰杏说。
“不知道,大概是哪个香客。”但愿吧,她想。终究没能如了愿,石阶下上来一人,身穿圆领深色呢子西装,梳着大背头,双手插兜,缓步来到二人近前儿。
“席小姐,久违了。”男人顶着张椭圆形的脸,脸上露出那种专门用来应对女人的笑容,说起话来自带他们男人从国外学来的怪腔调。
玉棠伸出手和他客套一番,微低下头,瞧见对方那双乌黑锃亮的尖头皮鞋,心想,这林先生从头到尾可赶得上面镜子了,就是苍蝇有心飞去,也滑得站不住脚。
“林先生怎么想到来济安寺了?”
林先生微微一笑,“家母近日身子不好,我想着来这上柱香,给老人家求个好签,得点功德。”
“林先生真是孝顺,可我怎么记得你出趟国回来后在季家办的沙龙上说,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呢?”
他皱着眉耸耸肩,“席小姐既知我因何而来,也就能明白我的心情,能让她老人家康复,我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
“林先生不愧是出过国的人啊,说话真有深度。”
“不敢不敢,席小姐也是如此。”他笑着应下,再抬眼已是去看兰杏,“不知这位小姐是……”
玉棠侧身挡在两人中间,替她遮去男人投来的视线,“她是兰杏,你称她兰小姐就好。”身后的兰杏听到这,不自觉抬起头来,轻轻摇了两下,似是不同意这样说,但由于有外人在场,还是没能开了口。
“兰小姐……”
“咳咳……”玉棠出声打断他,“林先生,我觉着头有点晕,实在不能陪你了,你慢慢逛,我和兰杏就先走了。”说罢,不给男人拒绝的机会,拉着兰杏一路疾走入庙。
回了寮房,兰杏拦住春莺,“玉姐姐头有点晕,你去找人给她看看吧,别是着凉了。”
春莺应声,正要出去,忽被玉棠叫住,“别去,我感到好点了,你去重沏一壶茶来,我喝点茶水就行。”
“你可知我为什么拉了你急急回来?”兰杏摇头,她真以为玉棠病了,压根儿没往别处想。“我是讨厌那男人,油腔滑调,学一出外国人的派头来,到我们女人面前演!”
她说着从榻上坐起,柳眉倒竖,面色薄红。“好像我们女人没出过国,没见过世面一样!外表穿得光鲜亮丽,谁知道那鞋子、袜子是从哪个人家里借来的呢?”
“姐姐莫气,我们不理他好了。”兰杏坐在她身边,伸手替她抚平柳眉。
静坐了一会儿,玉棠缓过劲来,心里莫名泛起酸楚,她知道自己气得不是这个,要说是什么?她敢说吗?连想都不能。她侧身揽过兰杏,头枕在对方肩上,受着布料之下人体的温热。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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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出自《牡丹亭》
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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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深夏了,近日天气愈发燥热了起来,虽不致使人觉得发闷,也热得人心情烦躁。不光如此,蚊虫也多了不少。
这庙里院后院前种了不少柳树,现下天气暖和,上面聚了些红背多毛的虫子,在树上蠕动着。风一吹,人一走,它们如同开锅下饺子一样,唰唰往下掉,一个不注意,掉在头发上、衣服上,偶尔被踩在脚下,每每吓得庙里的女施主失声尖叫。
玉棠铺了一张宣纸在桌,右手执长锋羊毫稳稳写下一行大字,字迹娟秀,端正如其人。
“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闲愁万种。她定定地注视着那几字,心中冒出个疑问:今儿是几号了?她车转身子,目光飘飘忽忽地落在床边的幔帐上,她发现春莺用彩绳代替了纱巾将它绑束好,中间还放了一个绣制五毒图案的香包。
她方想起,今儿是端午了。
春莺进来时,恰逢屋外响起一声尖叫,这声音倒把玉棠给吓回了神儿,听到外面乱糟糟的,便蹙眉问道:“玉芸怎么了?”
“三小姐估计是看到虫子了,她最怕这东西。昨儿有一只进了她的屋,吓得她忙躲去我和小翠那儿了。”她说着,顺手放下一盘粽子,“老太太和大太太她们叫送来的。您爱吃的甜口,三小姐爱吃的咸口,都有。”
玉棠瞧两眼,笑说:“有红豆沙的?”
“哪能忘了呢?莲子、枣泥、花生、栗子什么的都有。”
“玉芸那里也送去了?”
“小翠送去的,几位小小姐和三小姐都偏爱咸口,那几盘里都是香菇、火腿、蛋黄、咸肉的馅料。”
“大哥和嫂嫂过节回来了不曾?”玉棠到那樟木脸盆架前儿洗了手,“若是回来了,也该叫淼淼她们家去一趟看看。”
“没有。天还不亮时倒打来通电话,说是生意忙走不开,但寄来了许多礼品。”
“礼品?”玉棠擦净手,思忖片刻后道,“去把玉芸和孩子们叫来,看看大哥给寄来了什么好东西。哦,还有,过节了,你拿些粽子下去分给几个丫头们吃。”
春莺一脸喜色,谢过玉棠,转身欲走,不想玉棠又开口叫住她,“你自己也吃,我知你不易。别在这方面和我客气。”春莺应声,出了寮房往外去了。
玉棠回到桌边,宣纸上落下一片树叶,上带的水珠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叶尖儿也染得一点淡淡的黑色。将它托在掌心,能清楚瞧见其叶脉和状似无规则的复杂纹理。
这细长的叶片,两边有着一排细小且密集的锯齿,若不细看,是断然发现不了的。锯齿从叶蒂往下延伸至娇嫩微微上翘的叶尖,那优美的线条使玉棠想起某人的眉眼。红着脸垂下眼时,她的眉,就如这柳叶,惹人爱怜。
“这该死的虫子!人在树底下走过,就扑簌簌直往下掉。头前儿让我不小心踩到,那鞋啊,我再没心情穿了。”
“您别生气,兴许大少爷就从上海给您寄来了一双新鞋呢!准是最新款!”
“少来,就我哥那性子,他会挑鞋?定是我嫂嫂选的,我说得准着,错不了。”
屋外陡然响起一阵嘈乱,玉棠知道是他们来了,便要把那柳叶扔出窗去,可转念一想,还是收回手夹在了某本杂志里。
门打开,几个孩子先冲了进来,手里抓着粽子,手腕上系着五彩绳,腰间、衣襟上挂着个或方形,或圆形的小香包,里面多多少少放着些香草、艾叶等驱虫辟邪的药草。
“玉姐姐,吃粽粽……”
小孩子围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笑着探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叫来春莺,把一早备好的节日钱分给了孩子们。用红色的绸布绣成的如意形的小荷包,里面装着用红纸包起的铜币。给的不多,为得是讨个喜庆,寻个开心。
那边,春莺她们正坐着拆礼盒,玉棠扫了一眼,转过脸揽过一孩子问:“淼淼,你的香包绣了个什么啊?”
女孩子举起香包笑着回答:“是兔兔!淼淼喜欢兔兔。”
“那兔兔旁边绣的什么啊?”
“是诗词!”
“是什么诗词啊?说给姐姐听听好不好?”
孩子羞得抿抿嘴,过后抱住玉棠的腰,说道:“玉姐姐坏坏,故意考我功课呐!”
“真聪明。”她一勾女孩儿的鼻子,“那你有没有好好学习呢?先生布置的功课有在写吗?”
“有的!”
“真的?给姐姐背篇文章吧。”
玉棠才说了,其余孩子都拥了过来,围住淼淼。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女孩子把手交叉放于胸前,昂起头张口背诵起先生念过的一篇文章《我和我的祖国》。一开始由于紧张,背得不是特别利索,等过了一个段落,她慢慢放松下来,这间屋里也就只剩下她那清脆的童音了。
最后一个字念完,迎接她的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小姑娘红着脸走开,玉芸朝她眨眨眼,递去个陶瓷娃娃。这娃娃估摸着有三十多㎝,身穿细纱布料做的蓬蓬裙,一头金黄秀发,红润的脸颊,长长的睫毛,眼珠是用黑灰色的琉璃珠做的,稍微碰她一下,那对琉璃珠便在眼眶里左右晃动,十分精致。她手里还抱着个兔子玩偶,唇边一缕甜甜的笑,看着真是天真烂漫。
“好漂亮!”小姑娘抱在怀里,爱怜地抚摸着娃娃。
“当然漂亮,这是你爸爸托人从德国买的。”玉芸说,“喏,还有这个,俄国人的彩釉套娃,偲偲,你不是一直想要吗?”她把玩具全拿出来给孩子,看她们玩得高兴,一时间心痒难挠,只得又去拿了个布老虎来和几个孩子坐到床上玩家家酒。
小翠见了,吐出嘴里的枣核,向春莺挑眉笑道:“三小姐就是这个性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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