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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欲求何物交换?”苏祎冷冷相视。
诃伦笑道:“数年前我入西京朝觐,于那人杰地灵之处,得见一物,心爱非常,只是无奈不曾得到,此后日夜回味,辗转至今,亦难忘怀。若能得大皇帝陛下割爱此物,我愿以举国之阿芙蓉进献,可保百年无忧。”
“天地造化,究竟是何物,引女王折腰?”
“正是贵国国相乐蕴乐大人。”
炭火烧至最旺时,铜金茶炉亦隐隐透出火色。苏祎与之对视,一眼就看清了诃伦眼中浓重的欲望,她顿感有些厌恶, 为自己所爱得人觊觎,为觊觎乐蕴之人竟是如此下流不堪。然而,这毕竟已不是当年,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即便诃伦再想要,也不能给了。
“乐氏已于升平十年,因十项不赦之罪,为废帝所杖杀。如今尸骨化泥,又要朕如何相赠?”苏祎唇间轻绽一抹笑意,“只是朕却不知,乐相之人,清洁淡雅,纯良无辜,竟不慎为女王所属意?”
“她的确清白无辜,可怜可爱……”诃伦的目光隐隐变得柔和许多,“她哭起来,像是惊落露珠的花朵,她睡着时,像是母羊怀里安睡的羔羊,她一笑,却像是天边的云朵落到了人间,夜晚的星辰落在了她眼中。”她微微合上眼帘,似乎这人已经到了她怀里一般。苏祎神色冷得难看,眼中神情不辨喜怒,只道:“可惜废帝造孽,害其性命,红颜枯骨,无处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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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雪来金坠
诃伦闻言轻声一叹:“乐大人受难,愿长生天庇护她的魂灵。”
“事已至此。”苏祎道,“那便请女王再寻一物。”
诃伦的凝视着金炉之下的炭火,那火光仿佛闪烁在她眼中,“既然乐相已死,那就只能求请大周皇帝陛下割爱,将贵国皇后相赠于我。”
金炉满溢脂白的浮沫,苏祎扬手将手中扇面重掷于地,那扇骨是白玉的,落地即碎,她的怒火似乎也再按捺不住,起身道:“诃伦,夺人心爱如同剜人血肉心肝,何况皇后乃我国朝母后,你欺她便是欺我,便是玉樽挑衅国朝,藩臣僭越宗主!昔日光圣王与我国昭后起誓玉樽世为周臣,你怎敢如此冒犯!”
然而,诃伦却只是静静地将那蒲扇捡起,细细端详:“我只是与女皇陛下私下商议,皇后陛下又不知,您何必如此动怒。”她笑道,“昔年我与废帝共议屯田于天山下,可屯田知策,要征伐我玉樽十万牧民弃牛羊而锄禾,实在不是划算便宜之举,我便与废帝市价,要了一件宝物来,可惜那宝物不但我属意,废帝亦心爱非常,我还忧虑其不肯割爱,然而废帝却不假思索欣然应允,并道‘不过一物耳,有何惜哉’。如今天山之下,有百里屯垦良田,利国兴邦。可见取舍之间,一念之差,人失去的与获得的,便大不相同。”
“人间私语,天若闻雷;暗室欺心,神目如电。”苏祎厉声道,“我若舍我爱人去换所求,又有何颜面存于天地之间?诃伦殿下,人在做,天在看,你如此出冒犯刻薄之语,无视人伦纲常君臣之礼,难道不怕天罚降罪?祸遗万民?”
“好一句人在做天在看。”诃伦笑道,“蒲草与玉合为一扇,死人与活人共用一躯,前朝的逆臣却做了本朝的皇后。”她缓缓抬起眼眸,“不知女帝又要如何向天作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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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紫薇宫行至温泉行宫,雪夜足用了近两个时辰,洛阳的冬日温和缱绻,素白笼罩的人间一片静谧,只有疾行的两驾马车,打破了长久的宁静。
温泉宫外,暖烛照出一片隐约的昏黄,苏祎负手而立,抚摸回廊两侧垂帘上的花纹,其室则迩,其人甚远,她与她的分别如此短暂,思念却是那么漫长。她冷冷一垂眸,便能看见诃伦坐在雪中的廊下的身影,那身影令苏祎如此厌恶,恨不得天地之间再无此人……
不知候了多久,殿阁终于开启,流云摇头道:“皇后娘娘婴疾,不能见生人面,亦恐有损万岁贵体,是以不肯开门相见……”
不待苏祎开口,诃伦先道:“你只说是玉樽故人来访。”
流云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落雪,冷冷开口:“我国后有言,她出身市井,长于梨园,祗应于废帝之前,蒙恩于万岁惠下,自幼不曾离开两京之地,向来不曾有过异乡故人。使臣怕是认错了人……然国后一向宽恩慈爱,不会计较使臣冒犯之过,更不会迁怒僚国之君御下不严之罪,使臣请回就是。”
苏祎走上前,柔声吩咐:“好生服侍她,夜里切忌令她着凉。”神情温柔,说罢挥手道:“回去好事服侍,不要叫她太过思念我。”
流云温笑道:“奴婢遵命。”而后狠剜了诃伦一眼,顾自回殿……诃伦的身影,在逐渐关闭的殿门掩映下,变得有些动摇。苏祎心中自有无数的喜悦生出,神色嘲弄,“女王已有了答复,可还要一意孤行?”
诃伦却似誓不罢休,转过身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女皇移步,我要与陛下诉说一件旧事,一件您绝不会想错过的旧事。”
流云回到殿中,方才还盈盈于面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殿中人枯坐在浮艳的玉榻上,形容枯槁般,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似乎失去了所有的颜色,连同她的美丽也变得黯然。流云不知是何时,光阴将似乎剥这个人的快乐。
她慢慢走了过去,将氅衣与她披好,细声道:“您既已给了答复,为何还这般闷闷不乐呢?”她安慰道,“万岁必不会听她挑拨之语,也必不信她离间之意,您还在养病,要早早歇息才是。”
乐蕴却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睡不着。”她睁着一双无神的眼,“外面又下雪了,好大的雪,一下雪,我就觉得冷,觉得夜好长,觉得这天似乎……再也不会亮。”
“光阴流转,季节更替,有冬雪就会有春雨,有秋叶就会有夏花。日东升西落,百川东流到海,都不是人力能够阻拦的。”流云道,“古人说,东隅已逝,桑榆未晚,不正是劝后人惜取眼前吗?您博览群书,怎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乐蕴沉吟良久,忽然从袖中翻出一枚半月金坠,她紧紧地握着,问道:“外面那玉樽人,你可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流云略略思索,道:“虽夜深,但雪亮,是能认出的。”
乐蕴眸色一暗:“好……”她将那枚金坠按入流云掌心,“你替我将此物给她,记得,一定亲自交到她手里,告诉她,我在三日后黄昏,于西苑牡丹园等她。”
流云神情诧异:“您见她做什么,她那样的人,只怕会对您图谋不轨!既然万岁已将她打发了,您还是不见才清净。”
乐蕴忍不住笑了笑,按了按她的手背:“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她的眼中流露中冰冷的颜色,“你去吧,我自有道理。”
流云只得颔首:“是。”
乐蕴站起身来,缓缓行到卧房,将案上的瓷瓶取来,倒在掌中许多血红的药丸,她凑在眼下,异香扑鼻,不禁仔细地看了看,忽然生出一抹冷笑来,推开窗子,将那无数玛瑙晶莹的阿芙蓉,狠狠泼了出去。
窗外的雪下的白而轻,落在她掌中,稍纵便化作一点晶莹的水渍。她想起那个雪夜的噩梦,是从来想到便会痛的,但如今却不会了,乐蕴闭上眼,逃避根本不能结束她的痛楚,只有让那个人消失,永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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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埋金
诃伦应约至此时,黄昏瞑暝天色正将整座西苑笼罩,天地之间如同蒙上一层轻纱。她将金鞭轻轻敲在掌中,深邃的眼眸不住地徘徊打量,脑中回荡着对乐蕴仅存的回忆,她有些难以自禁地思量着,想她如今会是什么模样?她既邀约,想必不会仇视自己……
她甚至想,如若苏祎改了主意,果真愿将乐蕴相让,那她便不管什么苏完了,只带走乐蕴回玉樽就是,凭她苏完自生自灭,他们周国的事情,与玉樽何干?
她等到那扇朱门轻启时,西方天边忽然掠过一抹暗暗鸦影,携着低沉哀叫,飞入无边的山峦尽头。
诃伦驻足望了望,并未在意。
流云垂首走了出来,收敛着神色,道:“皇后请使臣入见。”
诃伦顿时生出笑意,拿手中金鞭抬起流云下颌,戏谑道:“你家主人到底要见我,你可还与你家大皇帝嚣张吗?”流云咬着牙忍耐,只道:“使臣不好叫娘娘久等。”
索性诃伦如今并无旁的心思,自然也抬手放过了流云,她迈步进殿,忽而转身,对身后流云道:“若我得她,必得要你陪嫁,到时我便将你嫁给屠夫,一辈子杀牛宰羊如何?”
流云忍着腹中怒火,好笑道:“奴婢自听主人的吩咐,主人即便要奴婢死,也是甘愿的。”
诃伦转过身,径自进了那间绮丽的殿阁,她腰间的金坠合成一轮满月,在紫色的袍服上耀眼夺目。但这金光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仅仅一道珠帘相隔,诃伦抬眸,隐约望见帘后的一抹白,树状烛台上灯火忽然摇晃,地上的影子也随之舞动,这实在太诡异了,驱使人上前,又让人畏怯……
那颜色轻柔而缥缈,却让她不敢上前。
然而她毕竟向来无所顾忌,只稍停了片刻,便走上莲纹高台,伸手撩开珠帘,捉住了乐蕴的下颌。
那一刻她无比激动——这肌肤的触感,依旧如此柔软润泽,她的唇虽涂了胭脂,可依旧挡不住脸色因为胆怯而生出的苍白。
那一刻诃伦想到了许多事,她登上王位,杀死叛臣,她一生中想要的向来唾手可得,没有人令她如此难忘……难忘的身体,关乎欲望的一切,根本无法用理智压制。
她又用了一些力,紧紧盯着乐蕴乌黑的眼,想从里面看出乐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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