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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是不会欺骗人的。
乐蕴似乎被掐得疼了,轻轻拧起眉头,低声道:“放开。”她的声音令诃伦有些惊喜——没有当日因痛恨而歇斯底里,反而隐隐透出些撒娇的意思,诃伦想,看来苏祎这个女皇,也不是没有功劳的,怎么就让这人变得更讨喜了呢?她笑着松开手,瞧乐蕴白玉一样颜色的下颌上透出的红色指印,抚胸一礼:“失礼了,国朝圣母皇后陛下。”
“你可知你方才之举,是会招惹杀身之祸过的?”乐蕴淡然道,“我如今毕竟不是废帝之臣,而是今上之后。”
诃伦笑道:“我自然知道。”
乐蕴眸光轻轻一闪:“好,知道就好。”
“可又能如何呢?”诃伦不以为意,提衣坐在她对面:“这世上要杀我的人那么多,可惜还没人做到过。”她抬起头,对乐蕴笑道,“何况你都肯见我了,又如何会杀我?”
乐蕴咬着唇角,注视她腰间的金坠,道:“把那个东西,还给我。”
诃伦的眼眸亮了许多,不禁摸上腰间的金坠,从接合处轻轻分开两块,将其中一块取了下来,“是,当然要给你。这其中可是我玉樽至宝,我只舍得给你当坠子玩。”她将金坠放在乐蕴身前的案上,“你知道,天底下但凡有的,我都愿意给你。只要……”
乐蕴冷冷地瞥了一眼,将那金坠系在腰间,这个举动令诃伦顿时欢心不已,连她神情的冷漠与厌恶也视而不见,不禁又道:“我以为你会讨厌我,毕竟……”她顿了顿,又道,“听说你联合苏祎,将苏完……”
乐蕴忽然笑了笑,打断了她的话。
诃伦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笑中之意。
乐蕴站起身,慢慢拨开珠帘,向炉中添了几枚香片,她的动作那样轻,那样美,无人欣赏也毫不在意。
诃伦觉得她实在是脱胎换骨了,但不曾改变的就是她可以轻易勾起自己所有的欲望。
她几步走去,捉住乐蕴手腕,眼中欲望再难掩:“随我去玉樽,做我的国后好不好?乐蕴,我为你用香木为床,用黄金作帐。”
乐蕴不曾动作,却慢慢抬起眼眸与她对视:“苏完……不是将我应给你做交换了?你杀了岚岫,替她夺了我们的尊位名号,也一样可以得到我。”
“可你大约会恨我。”诃伦皱了皱眉,忽然道,“你是如何猜到这些的?”她思索片刻,又笑了笑,“其实你这样聪明,猜到也不意外。那么你我之间,便也坦诚交代一回,苏完欲东山再起,你国中许多兵马都欲响应,若你愿与我西走玉樽,我替你来杀苏完,替你为苏祎永固西土,你知道,这天地之间,我所求向来必得。”
“我从不知,我竟如此市价昂贵。”短暂发沉默之后,乐蕴轻轻抽出手臂,双眸一片淡漠,“我答应你。”
“你莫不是在骗我?”大约这话实在太难以让人相信了,诃伦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苏祎可是愿为了你,连这天下人间都肯不要了的。何况如今苏完就在你手中,你想杀她自然是能杀的,又何苦自为牺牲?你莫不是与你的相好皇帝合起伙来骗我?还是你吃阿芙蓉吃傻了?”
“你信与不信我才不管。”乐蕴冷然道,“我只要你来日将苏完人头与我留下,我自愿与你去西土大漠,永不再回。”她取来炉边酒壶,满与诃伦倒了一盏热酒,递上唇边,自己饮了下去,随即又倒了一杯,举至诃伦眼前,笑道,“请。”
“好。”诃伦不疑有他,接过杯来,一口咽下。
乐蕴的双眸就这样紧紧相视,在她将酒咽下去后,忽然道:“女王知道,我的父母,是如何亡故的吗?”
诃伦困惑:“哦?”
“我的父母为贱人歹念所害,双鸟离分,是以我自幼最厌恶的、最厌恶的便是恃强凌弱为非作歹之人。”她的神情流露出厌恶之色,“苏完是,你也一样。”
诃伦忽然紧皱眉头,喉中一股血热上涌,她尚且不敢相信,却见乐蕴骤然转过身来,双眸淡漠入霜,唇色却愈发艳若含丹,如雪中傲然开放的寒梅,诃伦按着颈喉,眼前阵阵发黑,勉力支持,伸出手指着乐蕴:“你……”
乐蕴笑道:“她以茶害我,我以酒还你,彼此,彼此。”
诃伦脱力摔在地上,不甘与惊怒跃然眼中,她的紫袍委顿,金坠冷冷发出铿鸣,她不罢休,忽而伸手紧紧攥住乐蕴的衣衫,“你……可知,她替你求阿芙蓉,我要她送你来换,她不肯……你就没有阿芙蓉。”乐蕴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你断……必死。”诃伦一口乌血渗出唇角,她抬手擦了擦,一贯桀骜的双眼,也第一次露出疑惑的目光,“你杀我……玉樽上下,必举兵,犯周……百年之盟坏于你手,你与她,必死。”
乐蕴却俯下身来,反抓住她的手腕:“可惜你见不到了。”
那手慢慢变得冰冷,因僵硬而无力,诃伦最后一句,是无声说出的:“你杀了我……”似疑惑,也似质问,但究竟为何,乐蕴全然不在意,自然也不留意。
雪夜里恨不得捏碎她骨肉的一双手,如今却不必乐蕴用力,便轻易松开了。
她等了等,等到窗外的风声愈发汹涌,而屋内却寂静一片,方才起身从诃伦身上解下另外半枚金坠,与自己腰间那枚合二为一。
两枚金坠化作一匣,匣中正是玉樽国印。
流云从帘外走了进来,她见到诃伦尸骨的那一瞬,竟还有些诧异,诧异这样恶毒而跋扈的人,原来也只有一条性命而已。
“主子。”
乐蕴应了一声,连看也不看,便道:“带下去仔细检查,不要有所错漏就是。”
“奴婢明白。”流云淡淡扫了一眼,上前将乐蕴扶了出去。
冬夜的牡丹园万籁俱寂,唯有西山寒鸦隐隐悲啼,月明而星稀,那几颗寥落的星辰,却孤亮异常。乐蕴裹着氅衣,身后脚步声渐渐近了,她再坐不住,终是站起身来,与她相望。深雪相望,其实并不看得清楚,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苏祎。她再也等不及,撩起衣裙直下亭而去,而对面苏祎自然也不再慢行,甚至比她走得还要快。
苏祎紧紧抱住她,仔细嗅着她身上的冷香:“阿蕴啊……”她不知该如何诉说思念,只恨不得将她永远地留在怀里。
乐蕴伏在她肩头,不顾雪凉,柔声道:“岚岫,我做到了。”
苏祎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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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要向全世界宣布,真的诃伦死了,彻彻底底死了,就死在乐蕴的毒酒里,断气了!!!
第143章 夺门
冬至足下了一整日的大雪,天地皆一片茫然,直至黄昏方停。然而雪方停时,行宫一支人马忽然奔至紫薇宫前,内外宫门随之大开,朔风肆虐,马蹄踏一片寒意而直入宫门。
半个时辰后,紫薇宫忽然响器钟声,钟鸣二十七,为大丧之音。原本卧在榻上的苏完忽然惊醒,听得钟鸣,屏息直到声寂,两眼惊得似已不会转动。
那钟声寂静了许久,漫长得仿佛已过了万年,她忽地一个灵醒,抓起蔽衣套好。
屋外急匆匆传来脚步声,柳崇徽扶着木柱,头上落雪白了半边乌发,衣衫凌乱,神情仓皇,她愣怔地望着苏完,眼中含着泪水,只见苏完慢慢地转过身来,眼中却乌黑一片,闪烁着诡异的明光。
她其实大约明白了柳崇徽的心事,因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向柳崇徽走了过去,伸出手来,在柳崇徽还未能够闪躲之时,一把抓住她的手:“崇徽。”苏完道,“你仔细听,我终有这一日。”
柳崇徽心惊:“是不是有人来杀你……”她咬着唇,“我……我去求乐蕴!我替你死……”
“不会有人杀我们。”苏完道,“是有人来救我。”
柳崇徽一怔:“什么?”
“你听到了?”苏完生出笑容,“你做得很好。”
柳崇徽神情恐惧,她回忆方才的丧钟,似乎想到了什么,愤怒与悔恨如火一般顿时燃于眸中:“乐蕴她……”
“没错,是她死了。”苏完道,“那钟是为她,不是为我。”
“不多时就会有人来救你我出这樊笼,崇徽,你速速躲去安稳处,待我杀了苏祎夺回帝位便来救你。”
她说罢,便听得远处阵阵马蹄兵戈之声,苏完搬起张木椅,狠狠砸向早已被钉死的窗。那一扇窗,似乎就是她人生耻辱的印记,不能逃避,不能原宥,只有亲手毁灭,才能抹去。
她虽被囚禁得身孱弱,但少时习武,是开得了五石之弓之力,那破窗不禁砸,不多时就裂得一片狼藉,屋外的风雪汹涌扑入屋中,裹挟得二人皆不禁颤栗。
雪夜并不昏暗,更有火光直奔此处而来,柳崇徽屏着气息,扑到苏完面前:“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宋温是我的人。”苏完神色阴沉,“越霖先骗取来乐蕴身旁婢女的信任,将乐蕴服用的药物换成了比及原来分量更重的一种,宋温又以替乐蕴解毒之名,不日便哄她吃下去,她以为断绝,实是服毒。此药服之过量,必使人癫狂而死,这些日子隐有皇后杀人的风声传来,如今……”
柳崇徽的容颜褪尽了血色,苍白如同鬼魅,“你……”她想到阿萝交来的瓷瓶,脑中一片轰鸣,怔怔道,“是那个……是那个。”
“乐蕴性情大变,已是众叛亲离。”苏完道,“她死了也好,死了便不必受苦。”
“你利用我,用毒药杀了乐蕴。你也杀了我……”柳崇徽跌坐在地,“第三次……你第三次骗我去害她了……皇上啊皇上,你何苦如此待她待我?我究竟……究竟做错了什么啊……”
“你没错。”苏完道,“可是崇徽,你就当真甘心一辈子为人奴婢,为人囚徒,只乞望乐蕴与苏祎的垂怜而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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