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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极认真地听罢,若有所思道:“朕的孩子自然该生于富贵长于富贵,那朕便期盼她长命百岁,长命……就叫长命?”
乐蕴叹息道:“乳名得叫着顺口些,小殿下毕竟还是孩子,将来咿呀学语时,也得会叫得出来。取字行辈,或是鸟兽……都可。”
“既要叫的顺口……”皇帝喃喃道:“还要俗一些……”她抬眸对乐蕴道,“你也跟着想想。”
乐蕴想了想,颔首道:“雀儿。”
“悫儿?”
乐蕴摇了摇头,在掌心写了一个雀字:“雀是祥瑞之鸟,又是灵性之禽”
皇帝陷入沉思时,乐蕴忽然想起,自己是鲜少见她对人对事如此在意,不禁生出淡淡艳羡之意。
“是,极好的。”皇帝忽然道,“就叫雀雀?”
随即对身旁的宫人,“去告诉秦公子一声,就说朕赐纯悫乳名为雀。”
乐蕴忍不住觉得好笑,寻常人家,都是先有乳名,再起大名,皇帝竟还反过来了。看来皇帝实在对这个孩子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与爱意,似要将皇帝当年所缺失的一切,全都补偿到这个孩子身上。
她忍不住抬头望着乳母怀中蹬着细白藕节似的小腿的孩子,一旦真有那一日,大人们生死悬命,成王败寇,那这个孩子呢……
皇帝道:“朕要如何奖赏你呢?”
乐蕴笑了笑:“还是只把贴身的玩意儿赏臣一个就是了。”
皇帝想了想,竟拔下发间的金簪,亲手插到了乐蕴发髻上。
她出了宫,有些失魂落魄地来到永福郡主府。
苏祎觉察出她神色有恙,关切道:“是身上不舒服?还是……”
“郡主。”乐蕴忽然道,“你说,孩子是无辜的,对吗?”
苏祎怔了怔,坐在她面前,轻声道:“阿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乐蕴垂眸道:“今天,我抱了小皇储,她好软,还会对我笑……”她越说,声音便越细若蚊鸣。
“你喜欢孩子,我们可以去济善堂抱一个,或者,皇室里过继孩子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你想养女孩儿男孩儿都好,让他们把你当……”
“不。”乐蕴道,“我是说,如果郡主真的功成,会如何处置小皇储?”
苏祎似早有预料般,不假思索道:“我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但我也不会留她。”
“可孩子是无辜的。”
“她长大了,若知道了她的父母是在你我手上落败的,只怕恨不得将你我凌迟车裂。”
“她可以不知道。”乐蕴道,“可以永远瞒着她。”
“让她永远不知道的方法只有一个。”
乐蕴忽然感到一阵恶寒,脑中不断回荡的,都是那个孩子的笑容。
若真有那一日,苏祎定不会放过这个后顾之忧的,她可以从容面对你死我亡的结局,可这个结局不该牵扯到一个无辜的生命。
苏祎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到来了。
她在这一局中,最能定乾坤的一步行棋便是算中了乐蕴对于感情的珍视,因为珍视,所以不容辜负与背叛,一旦她被人辜负或背叛,那她对这个人的恨意,将成为一把诛心的利刃,将是弑君的屠刀。
然而也正因如此,当乐蕴渐渐走入这个局的深处,慢慢认清这个局中所有人的结局,那么一切情感与柔软的生命也都会成为她的羁绊。她会为自己手染无辜之人的鲜血而痛苦,甚至动摇她原本坚定的内心。
她可以挥刀斩下永庆县的首级,却惶恐惹哭一个孩子,苏完的这个孩子,便生生扼住了乐蕴的心。
苏祎叹息道:“阿蕴,你要知道……只要你拥有了至尊的一切,无论多少个孩子,只要你喜欢的都可以有。那些孩子,都会对我们毫无威胁,且能对你千依百顺……拥有的多了,对于失去的,就不会那么遗憾了。”
宜春的山水与孩子的生命终究让乐蕴动摇了,而这动摇对她,对自己,都是致命的。
苏祎慢慢握住乐蕴的肩:“阿蕴,你听着,棋错一招就是满盘皆输,我不想看你我走向那样的结局。如果你累了,那就让我来,我们可以停下来休整,但绝没有放弃的道理,也没有,放弃的能力。”
乐蕴缓缓抬起眼帘,眼中映出苏祎的神情,在那一刻她就明白了,苏姓皇族血脉延续在皇帝与苏祎身上,所以这两个人是这样的相像,一样的骄傲,一样的狠毒,一样的拥有做一个帝王尤其是一个女帝的绝佳资质。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乐蕴闭上眼:“对不起。”
苏祎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握着乐蕴双肩的手,也换作将她揽在怀里的柔软姿态:“阿蕴,我吓到你了……”
乐蕴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就好。”
“吓死我了。”苏祎颤抖道,“阿蕴,我以为你……你不要我了。”
“怎会。”她淡淡笑道,“只要不是郡主不要我了就好。”
“我哪里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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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愁找不到公主小名儿,就在壳壳和雀雀里选了一个
想对渣皇说,这个娃算是暂时保住了你的荣华富贵。
谢谢大家
第77章 听墙角
乐蕴的动摇虽在苏祎意料之中,但为了避免横生枝节,苏祎还是暗中做了许多乐蕴并不知情的谋划。
自那日后,乐蕴便绝口不提当日的事情,她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默,连阿萝也难得将她哄得笑一笑。
直到有一日,乐蕴在廊下看庭中的鸭子凫水,忽然有人通传永福郡主登门,不多时苏祎进了庭院,身后还带了一名瞧着便娴静乖巧的幼女,一见乐蕴,苏祎便道:“阿蕴,来,看看可喜欢吗?”
乐蕴大为不解:“郡主这是……”
“你不是喜欢小孩子?”苏祎摸了摸那女孩子的发心,“不会说话的小孩子养起来麻烦,这是贺宝贺菱老家的孩子,叫若若,你若是喜欢……”
乐蕴走到拿女孩子身边,俯身道:“郡主真是胡闹,我哪里喜欢小孩子。”她并不对小孩子有偏爱,只是一贯和气地摸了摸那女孩子的脸颊,笑道:“哪有叫这么大的孩子给我养的……”
那女孩子似乎并不胆怯,只是实在内敛,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苏祎道:“反正孩子我送来了,你要是不留,就得让贺宝贺菱领着去打杂了……”
此话果然触动了乐蕴的心思,只听乐蕴淡淡道:“那就……留一阵子,左右,我这里人少,清静得很。”
那女孩子明白乐蕴收下自己了,终于很识趣地开口道:“多谢大人。”
她一开口,乐蕴便想,真好的一把嗓子啊……
苏祎见乐蕴终于少见得露出些笑容,便让阿萝把这女孩子带下去,独自与乐蕴说起话来。暮春地暖,庭中碧树婀娜,百花鲜妍,煞是好风光。
但乐蕴比往年畏寒,衣裳依旧是夹的,只是她实在清瘦,套在身上才看不出臃肿。
“那日,是我把话说重了。”苏祎道,“我回去想,你定是被我吓到,以为我是个连孩子都不放过的狠心人了。”
乐蕴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苏祎笑了笑:“不管有没有,你说了这句,我便真信没有了。”
乐蕴低着头,微微咬着唇角:“郡主……”
苏祎侧过头:“什么?”
“对不起。”
苏祎眼光轻颤,半晌难出一言,只得慢慢坐过去,握着乐蕴的手,温言道:“是我该说对不起。”
“郡主。”乐蕴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不要这样想。”
如若说亏欠,那么你我之间,还是我先亏欠了你的。只是我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如你对我这般,对你说实话。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回廊下,任由暮春的风光在眼前由浓烈至暗淡,任由黄昏的烟霞从西方的暗青山峦间,将艳丽的颜色铺满整座庭院。
这是她们此生最为平静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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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赶在广德寺的杏花将落的时节,乐蕴再一次登了水净的门,水净正在抄经,是服侍她的姑子开的门,乐蕴走进去,并不敢打扰,直到水净抄完了那本金刚经,她才走近了,笑道:“这厢叨扰了。”
水净抬眸,似有千言万语,却终归淡淡一句:“你近来可好?”
乐蕴笑道:“我一向都如此,没什么好与不好,只是日子还过得下去就是了。”
水净命人上茶,乐蕴却笑道:“我不喝茶,一杯白水就是了。”
水净淡淡道:“我这里只有茶,没有挑剔的余地。”
“实在不是我挑你。”乐蕴露出个为难的神色,“我真的不想喝茶了。”
水净又命人去倒水来,乐蕴笑道:“多谢。”她垂眸,见砚台里的朱砂色,似乎比方才暗了一些,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你在刺血抄经?”
水净道:“是。”
乐蕴皱着眉头道:“如此伤身是为何?”
“为心诚。”
乐蕴欲言又止,只好道:“对不住,是我多嘴了。”
“你当真一向都好?”水净忽然又问。
乐蕴无奈道:“自然。”她想,大约外面的风波,水净这方外之人,也能有所耳闻,只是好与不好,一时一刻,哪里又看得出来。
于是也只能说好。
水净凝着眉头,低声道:“今日寺里烧香求佛似乎格外灵验,你也去试一试。”
乐蕴好笑道:“我去烧什么香……这个月的香火钱不是早给了。”
她指了指水净院中的杏花,“我可是来赏花的。”
“明日杏花也不会谢。”水净道,“你且去吧,我还有经书要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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