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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终于将这话岔开了。
偏殿里有冰,清渠又让宫女端来两盏凉茶,二人喝了,方将溽暑之热压了压。
玉箫摘了官帽,拿手打了打风:“这天儿看着是要下雨,怎还不下?真是要热死人了。”
清渠又唤来两个内侍给二人打扇,柳崇徽却依旧面白如玉,丝毫瞧不出暑热的模样,倒也真印证了那句心静自然凉了。一入夏,乐蕴告假的日子越来越多,听皇帝的意思,连御药房往她那里送消暑药的次数都多了,她听几次都想登门,但要么是遇上乐蕴不见客,要么就是永福郡主在那里,回回都落了空。
她这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多时皇帝御驾回到了勤政殿,清渠只带着几个粘蝉的内侍在外头候着,瞧着宫人在日头下粘蝉,蝉声聒噪,渐渐便归于宁静,一个时辰后二人出来,玉箫临走,低声对她道:“晚上我依旧在宫门等你。”她无言,只微微抬眸望着玉箫,天青如釉,风光是纯净而光明的,但在她眼中,却一如三秋般萧瑟冷清,而这个人的笑容,却是在将她淹没。
水净在替乐蕴的父母姑母做法了一场法事之后,命寺中沙弥往乐府送了一串香灰琉璃十八子。
乐蕴不明所以,但还是收下了。
阿萝预备要往河中放的水灯,又让下人预备了沐浴用的香汤,回屋时却见乐蕴对那串手珠怔神,便上前道:“听说寺里经过高僧人手的东西吉利,何况是水净师傅那样的得道之人,大人怎么反而闷闷不乐了?”
乐蕴笑了笑:“倒不是为这个的缘故,只是我今日心里头,总有些闷。”何况水净明知她不信佛,为何突然送这个过来?
阿萝叹了口气:“大约是天热,心里燥得很。”她笑着将乐蕴扶起,“水备下了,大人去泡一泡,晚上不是还要去天津桥放灯?”
乐蕴也不再想了,将那串十八子念珠收了,到汤室沐浴,换好熏过香的衣裳。这些日子,连苏祎也不常登门,她的犹豫和后悔,或许是真的伤到了那个骄傲的人,让苏祎对自己失望了。苏祎不来,她也不敢去见她,她与她的一切都由谎言开始,不知这种由谎言维系的平静究竟还有多久。
她的日子似乎又再度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不再被人需要。
她在廊下梳头,忽然听到屋后有歌声,不禁纳罕,是谁会在她院中唱歌?乐蕴披着头将干未干的长发,循着那歌声慢慢走了过去。
黄昏时的景物在眼中变得模糊,唯有后园一道活水,隐约见得到波光。水声越来越清晰,歌声也随之清亮起来,涓涓细流畔,一道朦胧的身影,在婀娜拂动的柳枝下,轻轻唱着:“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乐蕴只觉得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缠绕得十分细密,连呼吸都窒住一般。
这歌声,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又走近了一些,眼前的人物与风光便愈发的清晰,月色照影,于流水上浮动,月下的身影,却是一个孩子的,那女孩子分明还未长成,却让乐蕴恍惚觉得,是她见过的另一个人,实在太像了。
那女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但却并未停下自己的歌声。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她终于唱完了,年少的面庞上,是足以从容面对死亡的平静……
乐蕴只觉得神魂摇荡,在这一片清润的歌声里,脑中不住地回想着,一道道歌声,一声声垂泪,在哪里……究竟是在哪里……
若若站起身,淌到了水的衣裙湿得厉害,却也浑不在意,她慢慢走到乐蕴身旁,抬头望着她,眼中怨与痛是那样的清晰。那神情让乐蕴惶惑不解,为何这个孩子总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她不惧朝堂上的万人指摘,却实在害怕一个年少未成的孩子用这样的神情憎恶她。
她俯下身,努力露出笑容:“若若,他们都去看灯了,你为什么不去……”
若若慢慢低下头:“今天放灯,不是为了思念死去的亲人吗?”
“是啊,你……可有什么牵挂的人吗?也可以去给他们放。”
“没有。”若若咬了咬唇角,“他们都死了,而害死他们的人还活着。”
乐蕴失笑着,抬头摸了摸她的发心:“你才十岁,还小,不要想生死上的事情。”
“可人都死了,怎么能不想。”
乐蕴嗫喏着唇,慢慢站起身:“水边容易受寒,不想出门的话,早点回去睡吧。”
她转过身,却听若若忽然道:“大人,你这些年,一定过的很好吧。”
乐蕴一怔,不明所以,只道:“人总是要尽力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是啊……”身后的孩子冷冷一笑,“可有些人却根本好不起来。”
乐蕴怔忡地望着月色,有些失神地笑了笑:“是吗……”
她没有再理会这个孩子。或许她对于凡世人性的理解还是太片面,无法面对一个孩子身上会有那样浓重的怨憎。浮云蔽月,园中花柳都看不大真切,于是人的眼泪,人的绝望,也都在这暝暝天色下,被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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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
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80章 九门
清渠将那只纸船放到太液池中,跪在池边,请求这道人间的细水,能够通往冥界的黄泉,传达她对逝者的思念,因为她也即将面对死亡。她摘下腰间的白玉圭,知道这玉代表着那个女子对她倾注的最纯洁的感情,但自己分明是玷污了这份感情的。
那些桃花如霰杏花如雨的节物,那些春和景明秋月如圭的风光,原来已过了那么久,明明不在意,明明是寻常,却在她心里,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她闭上眼,起身走向了灯火深处,走向她万劫不复的深渊,独留身后的流水遥遥东逝。
“大人,永福郡主府上的人来了。”下人道。
乐蕴刚要出门,闻言却问:“来做什么?”
下人道:“听说是要接若若姑娘回去。”
乐蕴只得暂且作罢出门的念头,对那下人道:“请人过来。”又对阿萝道,“你去把若若带来,让她收拾好行囊,对了,多给她拿些银钱…和女孩子的玩样儿。”
阿萝道:“是。”
苏祎派来的人竟是贺宝。
乐蕴皱着眉头,看向堂下的贺宝,笑道:“你家郡主一向都好?”
贺宝虽依旧恭敬地回答:“多谢大人挂念,郡主一切安好,还要小人问大人好,。”但那神情分明是焦急的,连手边的茶,也都动也未动。
“多谢郡主千岁挂念。”乐蕴沉吟片刻,又道:“若若虽然只有七岁,却一向都很乖巧,要不就让她在我这儿多留些时日?”
贺宝笑道:“若不是她家里想念,小人自然不敢却了大人的好意,只是……”
乐蕴眼光轻晃:“如此,你稍等等,我已让人去唤她了。”
不多时,阿萝已将若若带来,若若一见贺宝,眼中的恨意便如两道弯刀一般,也难为贺宝还能笑出来,对她说:“若若,你姐姐很想你,我来接你回去见她好不好?”
若若咬着嘴唇,低声道:“好。”那神情分明厌恶极了眼前的人。
贺宝已不在意,旋即回头,只对乐蕴道:“叨扰大人了。”
乐蕴淡淡道:“客气了。”
就在贺宝准备将若若带走时,乐蕴忽然道:“若若,你过来。”
在场之人都不禁感到错愕,却没有人敢说什么,只是看着若若迟疑着走向乐蕴,在靠近乐蕴时,又停下来。
乐蕴缓缓站起身,贺宝为难道:“大人这是……”
“若若已经十岁了,我方才说她七岁,贺大人却不曾反驳,怎么,自家亲戚的孩子,连年岁也记不清了吗?”
贺宝心头一冷,忙笑道:“小人……小人一时忙乱了,多谢大人提醒。”
乐蕴却不予理会,只看着若若:“你告诉我,你要和他回去吗?”
若若眼瞳轻轻一转,似也在犹豫,可眼前这人她厌恶,身后的人也是一样,选择根本毫无意义。
贺宝几乎是咬着牙关,提醒道:“若若,你姐姐还在家里等你……”
“我姐姐她收到了我折的纸船了吗?”若若突然问。
贺宝笑了笑:“当然。”
“那就好——”若若的眼中流出了泪水,唇角却是一抹笑容,“她要是收到了,那我就该死了。我死了也好,就不会拖累她了。”
贺宝的脸色僵得难看,顾不得乐蕴在场,上前抓住若若的肩:“你给她纸船,是什么意思?”然而若若却并不怕他似的,抹抹了眼泪,露出一抹决绝的笑容,那笑容刺痛了乐蕴的心,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了……
“我姐姐,很快就要自由了。”若若闭上眼睛,笑着说,“你们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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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在宫门口等了许久,直到月色朦胧,御道的银杏数被微风吹拂得簌簌作响,她抚摸着腰间的宝带上的玉石,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那女子是她一生仅有的心动,唯有白玉可堪佩之。
她写了书信,向兄长说明了一切,兄长被她说服,答应向皇帝求要清渠。但她没有如约等来清渠,却等来了禁军紧闭宫门的号令。
滚滚烟尘在禁军动天撼地的脚步声中腾起落下,起落之间,满树银杏也摇落了数片在玉箫肩头。
“封锁九门,有宫人行刺皇帝——”
“封锁九门,有宫人行刺皇帝——”
“封锁九门,有宫人行刺皇帝——”
她惊愕地望着眼前朦胧的景物。
太极宫的钟声传遍了长安,如惊雷,如雷霆万钧,长安市井的热闹与欢愉,思念与牵念,都不再被允许。这钟声也传到了乐蕴耳,不待她去问,已有守门的下人匆匆进来禀告:“大人,宫中有令,今夜宵禁,各府各坊诸官诸民不准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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