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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渠一言不发,将痰盂抱了下去,随后默默取出帕子替她擦拭冷汗,本以为她装得那样如鱼得水,是多厉害的人,不曾想根本忍不了多久就是了。
“忍不下去……”清渠叹息道,“就不要忍了。”
乐蕴却突然攥住她的手腕,用那双湿漉漉的眼,凝看着清渠,沙哑虚弱的声音轻轻唤道:“给我点水……”
清渠起身倒水,扶着她的胸口喂了一些。乐蕴这才平复了一些,伏在枕上微微喘息着。她身上痛得厉害,但心上却更痛,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连刑杖都受下来了,见识过生死,却还是会痛。
清渠慢慢坐起身,眼前一片空茫,她从未想过,这个过去自己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人,皇帝的一代宠臣,竟有着这样不堪入目的结局,连她对乐蕴的微薄恨意,也消磨得一干二净。她轻轻拍了拍乐蕴的肩,似是安抚,似是怜惜,却无半分杂念……
乐蕴将头埋在手臂中,眼泪竟滔滔不绝地往下流,细细的抽噎声里,清渠的叹息如同落叶般轻轻拂过乐蕴的心头。
乐蕴的伤养起来漫漫无期,但终究是在渐渐转好。皇帝每日都会过来看望,但大半的时间乐蕴都是在昏睡,而皇帝也会在她昏睡时,仔细查看乐蕴的伤。
她听宋温的意思,伤口结痂脱落后,肌肤上会结一层淡黄的板花,她甚至已然开始让宋温配制消除疤痕的药物,不吝天下良药奇珍……
她已然在想,将来等乐蕴伤愈,她们就会有漫长的时间去相爱,她在建造重晖楼时,已然将最高处留给了乐蕴,在那里,她可以放下皇帝的尊荣去爱惜乐蕴。
清渠半坐床边,正在喂乐蕴吃一盏燕窝,但乐蕴一向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摇头不要了。清渠只淡淡地放下,替她拿来方才没看完的书,又在她胸前垫了两个羽垫,乐蕴瞧她做起事来行云流水却又宠辱不惊的模样,不禁问:“裴家出事的时候,你是几岁?”
清渠低声道:“十四岁。”
乐蕴垂眸道:“当时……”
清渠却有些坦然道:“其实大人不必自责,这些事,我们本就是逃不过的,不是那一次,平阳县主弑君案时也会……”她闭上眼,轻叹道,“其实我本就是当死之人,只是不愿自己落得如此不堪之后,还要为人摆布,这才……”
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问:“永福郡主她……”
乐蕴道:“她没事。”
清渠无奈地一笑:“大人是为了她才……如此?”
乐蕴摇了摇头:“不算。”她道,“不过如今追究起来也无益,外面……”她在疑惑,疑惑皇帝没有用廷杖打死自己,那又是怎样处置后事的?百官怎会为皇帝的一顿杖责而放过自己……
清渠突然想到,乐蕴此时还不知这些事,不知在外面早已没有了她这个人,更不知陆晼晚的尸骨还替她悬在刑场示众……她嗫喏着唇,知道真相再隐瞒得越久,等到乐蕴知道那日就会越痛,清渠慢慢开口:“乐大人,其实……”
门突然被人推开,清渠望着皇帝踏入的步伐,默默咬下唇角站起身,缓慢地向外走去,在门口向皇帝行礼时,忽然听皇帝低声道:“出去自己掌嘴。”
清渠目光一暗。
皇帝走了进去,乐蕴依旧伏在床上,用一种惶恐而殷切的目光望着她……皇帝笑着走过去,坐在乐蕴床上,轻柔地捧起她的脸颊:“今儿气色好多了。”
乐蕴垂眸道:“见过皇上。”
“好了好了。”皇帝将她扶着抱在怀里,探手到被中,隔着薄薄的衣衫轻轻揉着乐蕴的臀腿,那处方才结了层薄薄的痂,最受不得碰,乐蕴只得一味拧着眉头,忍受着皇帝爱抚名义的折磨。
皇帝只揉了两下便将手抽了出去,垂眸仔细打量乐蕴的神色,忍不住道:“早知你这样乖巧,中间又何必……”她顿了顿,只笑道,“身上还痛不痛?”
乐蕴点了点头:“一点点……”又摇了摇头,“皇上来了……就不痛。”
皇帝总觉得乐蕴如今有些反常,这种驯服,并不似她从前贯注全心在自己身上时的乖顺,反而更像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最深处却又极生涩的讨好……她总觉得有些奇怪,不禁道:“阿乐,我是谁?”
乐蕴笑了笑:“皇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回皇上,是春天。”
皇帝捧起她的脸颊:“你是不是真的很爱朕?”
乐蕴的目光轻轻一颤,在看到皇帝因她的迟疑而生出的寒意时,立即道:“是……我……我最爱的就是皇上,求求你……不要打我,我爱你,我真的……”她说着说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整个人极惊恐地缩在皇帝怀里,连寝衣也凌乱了大片。
皇帝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她小心安抚过乐蕴,替她擦干净哭花的脸,甚至整理好衣裳,直到乐蕴再度昏睡过去方才出门。
清渠跪在墙下,两颊泛着鲜红的肿意,低垂着头,狼狈脆弱。
“若再管不好自己这张嘴。”皇帝冷然道,“朕不介意让宫正司的人过来打烂你的脸。”
清渠垂着眼眸,然而并不畏惧,也不在意。
“好生伺候她,你也只有这样的用途了。”皇帝道,“你将她服侍好,玉箫也就能过得好些,不然……”缓步来到清渠面前,皇帝俯身抬起她的下颌,轻轻按在一处肿胀的指印上,痛得清渠不禁瑟缩:“朕就把你发到辽东军营去。”
重重一甩手,清渠跌在地上,委实不堪。
皇帝冷眼踏出此间庭院,清渠死水一般平静的眼眸,凝望着院墙出丛生的野草,忽然生出一片厉害的寒意。
清渠回到屋里,乐蕴却已醒了过来,她一抬眸,就忍不住问:“你的脸……”清渠低声道:“叫虫子叮了……”便不再说。
“那这虫子真讨厌啊。”乐蕴苦笑道。
清渠兀自去翻找伤药,却听身后乐蕴忽然道:“她让你瞒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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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请大家收看著名戏曲——郡主泪洒
第97章 不宜远行
二月廿三,不宜远行。
时值黄昏,城门将闭,守门的将士却突然望到城外的滚滚黄土,为首那人一身金紫,却实为狼狈。
她一进长安就策马去了西市,幸而此时行人寥寥无几,她的马才得以在樊笼中驰骋。西市上的商贩正收拾着摊子预备离市,原本悠长苍凉的时分也被着骤然而来的马蹄声击碎。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却也只能望见那人马后飞扬的红尘黄土。
苏祎终于是到了,也早已是筋疲力尽,翻下马来时,两股战战,几乎就站不稳。她生长到这年岁,从未如此狼狈。
天色由明转晦之际,西方一片蔼蔼彤云,沉日下的人影,也浓了许多。
她怔怔地望着那悬吊在刑场上的灰白身影,目光几近呆滞,向前踉跄了几步,却突然膝盖一软,抱着那尸首的腿就跌跪在地,张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接着,就在所有人都不明就里地围观这令人错愕的场景时,苏祎慢慢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刀,割断了绑缚着她的绳索。
尸首悬了七日,面容虽变得狰狞,神情却依旧安详而美丽。苏祎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手拨弄开那被风吹日晒得干枯凌乱的发,她记得乐蕴得发,一如江南的流水般柔软顺滑,发丝缠绕在手指,是绕指的柔,如今却身死人灭,什么都没有了……
乐蕴的眼紧闭着,脸上有许多道鞭痕,如同割裂瓷器的裂纹般,她知道乐蕴一向是怕疼的,还那么爱惜容颜,打在脸上她怎么受得了。
“我带你回去……”
苏祎踉跄站起身,望着身后匆匆赶来的城防兵营的官差,为首之人似乎认出她来了,驱赶着围观之人时上前道:“郡主……”
苏祎形容惨淡,冷着眼道:“我要带她走。”
“皇上下令,将乐蕴悬尸一月……”
“我要带她走——”
她依旧克制得很好,不会咆哮,不会失态,却横生杀意。那人有些退却道:“请郡主珍重自身,死者长已矣。”
“你若拦我,便不要说,只管让皇帝来拿人。”说罢,苏祎不再看他,抱紧怀中僵硬的尸首,踏着满地寒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西市刑场。
与此同时,皇帝方自乐蕴处出来,刘德便匆匆来禀,说永福郡主带走了乐蕴的尸骨。
皇帝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慢慢化作深深笑意:“这可就是她自投罗网了。”秦越霖端着茶盏到手一倾,却听皇帝道:“伺候笔墨。”他只得放下茶盏,跪在案前替皇帝研磨,皇帝手中御笔吸满了饱满墨汁,秦越霖眸色一暗——那笔,是他当年在湖州替皇帝寻得的。
皇帝飞快写下诏书,命内侍发与柳砚,着令柳砚带兵,以擅自回京之罪圈禁恭王府与永福郡主府。诏书既成,皇帝的目光中生出一抹淡淡的志满得意之色,那神色太残忍,让秦越霖不禁就想到了很多人,那些人,全都已经死在了乐蕴手中,而乐蕴,却也已死在了皇帝手中。
她终究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帝王。
苏祎将乐蕴的尸首抱回了府,府上家人尚且不知她会回京,皆错愕万分,而一看到苏祎怀中那具尸首时,便个个都呆愣了。苏祎早已顾不得他们,只一味抱着乐蕴,一路进了卧房。
那具尸首被放到了榻上,那榻上还有两个靠垫,是乐蕴常坐时靠着的。苏祎在将她放下的那一瞬,双臂陷入了空茫的酸涩中,她跪在榻前,试着发出声音,沙哑的嗓子半晌才只能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阿……蕴……”
但那具尸首已然无法给她回应了。苏祎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是漏了的,当袁州刺史拿着皇帝诛杀乐蕴的邸报上门时,她尚觉得这是苏完的诡计,可当贺宝惨白着脸说出真相时,巨大的悲伤如同惊涛骇浪,将她所有的理智悉数拍得粉碎。她甚至顾不得什么旨意,什么后果,只想,已经七天了,已经七天了啊……我回来晚了,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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