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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婉儿的心口,忽而钝钝。
而那出神之人的确提不起精神作何反应,甚至不想花一丝力气说话……她太累了。入城之后,她就已派人先行赶往赵府通报,只盼着稍后回到府中,即可梳洗用饭,安顿歇息……这一路辛劳,实是将人折腾坏了。
此时的她哪里能料到,自己这小小的愿望,竟是不能轻易满足……
收到通报得知女儿即将回来的赵氏二老,第一时间自是高兴,下一瞬便皱起眉头犯了难。尤其当他们得知女儿顺利将邱婉儿母子带了回来,稍晚些将一同回到赵府,他们心内顿时矛盾不已。
“要不,我们派个人赶去迎一迎?左右先把婉儿母子安置到别院,以免到时场面难以收拾。”
赵夫人面带纠结,无奈提出这句。赵洪威明白她的意思,觉得有理,正欲唤赵大来安排,倒是先从他口中听来更令人头疼的消息,
“禀老爷夫人,大小姐即将回府的动静,传到了西院,那两位……已前往大门,说要一块儿迎接大小姐。”
“甚么?!”
夫妻二人脸色一变,顾不上许多,当即抬步赶往府门。身后赵大和如意急忙撑伞跟上,心想若是晚去一步,那些个耐不住性子的年轻人在大门口闹起来,明日这凉州城怕是要传遍他们赵府的丑闻。
……
赵府大门前,自西向东的宽阔板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浅雪覆盖的地面,印出两道青白分明的车辙,随着距离拉近,线条越发清晰。
而灯火明亮的赵府门廊下,有岿然不动的雄壮护卫,有佯装淡定的主人夫妇,也有各怀心思的年轻客人。
马车在众人或是热切或是期盼的目光下停住,车夫放好车凳的同时,门口等候的几人已走下石阶,迎了出来。
车帘拨开,车上人一个一个下来。琴儿头一个钻出,随后是赵雪娥,再是木儿,最后邱婉儿……
无一例外的,所有人在见到赵氏夫妇时皆是神色轻松,待视线扫过他们身侧的两个年轻男子之后,又是眸光一凛。
而两位年轻男子,也在看清两位气质卓绝的佳人时,顿住了目光。
尤其落在邱婉儿身上的,惊艳而怪异的目光。
“姥姥!”
一道稚嫩童音,打破古怪并着尴尬的气氛,一眨眼,赵夫人的腿上就挂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好孩子,回来就好。”赵夫人爱怜地轻抚小家伙,不经意脱口了心声,随即用眼神示意自家老头子说话。
不等赵洪威开口,那错愕的两名男子中的一人倒先整理了表情,向赵雪娥问好。
“许久不见,不知赵小姐是否还认得小可?”
“自然,尚公子有礼。”
雪娥客气回礼,轻轻扫了一眼莫名出现在此的尚文志,这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匆匆过客,心间疑惑着,视线移到另一位公子身上。
尚文志饶有意味地又望了望几步之外的邱婉儿,在赵家二老无奈的眼色下,丢出一道惊雷,
“赵小姐,文志此行叨扰贵府,是有要事相告——我身边的这位,才是你当初择婿的另一人选,是如假包换的贾天海!”
毫无防备的人,乍闻此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仿佛应了这话,此刻雪势加大,夜色更是浓郁,四下寒意骤起。
那如假包换的贾天海倒不似尚文志那般急切的想表达甚么,一派礼貌规矩的样子,向赵雪娥重新介绍了一番他自己,让人对他的突然出现,生不出更多的不满来。
可是,作为被冒名顶替成为赵家姑爷的本尊,他的到来,给人带来的震撼,着实不小。
在赵雪娥与邱婉儿两脸惊愕中,在其余人不知所措下,赵洪威叹一口气,终于控起场面,
“好了,先进去吧。有甚么话,明日再说。”
赵家主人肃然发话,贾天海也无举动,尚文志纵有歪心思,也不好在眼下发动,便也识相地闭嘴,假作寻常客人,礼数周到与远途归来的赵千金寒暄两句,随后回到他们的客院厢房去。
当然,他的那些歪心思,已迫不及待,昭然若揭。尤其在赵府住了这几日,他多少探得些赵千金与那假姑爷的事,也自认拿捏了赵家二老对于真天海的愧疚心理,否则他此番目的明显的领了真天海要来踢穿假天海,赵家为何好吃好喝招待着他们?否则他赵总镖头怎会由着今晚这尴尬的场面上演?
等着瞧吧!很快,自己就能得偿所愿!
……
府里已为雪娥等人备好了饭菜与热水,重新收拾了房间并铺好厚软的被褥。也正是因了这通上下忙活,才恰巧让那饭后闲逛的尚文志二人得知赵大千金提前回府的消息。
说是提前,只因赵洪威夫妇也不曾料到,自家女儿能在年前将邱婉儿母子带回。至于曾经落选赵府赘婿的尚家公子突然造访,更是领了一名年轻男子前来,急切表示前来打假的意愿……
详细对问后确认那小伙子竟真是贾天海,他赵洪威的故交之子,那一刻他的心里,别提多矛盾了。
一方面庆幸自己那故交唯一的血脉尚在人世,一方面为此人的到来将会引出的诸多问题而烦恼。一方面考虑起自己女儿确需重新择婿,一方面又对女儿的心思把握困难……
如此刚毅果决的赵总镖头,头一回焦虑矛盾,将事情拖成今日这样……也更是对一切麻烦的始作俑者,自己那徒弟曾凌峰,恨得牙根都痒痒。
赵雪娥自是没工夫探究他们谁谁的心思如何百转千回,又一波寒意袭来,劝了各人早早回去歇息,自己带着邱婉儿与木儿,回到她的东院……
当夜草草用过饭,梳洗完毕躺上床,劳累过分的赵雪娥自觉身子极为困顿,又实在因为尚文志与贾天海的出现,脑子乱哄哄的,一时想他们来的目的,一时想自己该如何打发,一时又想邱婉儿会有何反应,末了再埋怨一番爹娘为何不阻止今日这闹人的一幕……如此这般,一整夜半是清醒半是迷糊,过得十分糟糕。
而同样意外于贾天海现身的邱婉儿,内心也有些波澜。并不是因为真假对峙生出了卑怯,而是一股危机感蓦然升起,搅得她莫名的不舒服。从京城回到凉州的一路,雪娥的冷对,那淡漠的眼神,不再温和的声音,令她产生了怀疑,自己在此人心中,是否还有分量。
再鉴于赵氏夫妇对今夜这事竟未设法提前阻止,她这股子危机意识算是彻底引爆。
若不出所想,一旦赵雪娥对她死心,极可能会默许赵家重新为其选婿……或者,那姓贾的直接取代她这个假姑爷,成为真正的赵家姑爷。
想到此处,邱婉儿一反常态,不是先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却是为这种设想,心脏抽搐了一下,暗恨那曾凌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事拖泥带水毫无大家之风,当初既起事端,怎就没把姓贾的斩草除根,留了今日一大祸害……
想着想着,冒出一个阴暗邪恶的念头。
第96章 姐妹
乱糟糟的一夜终是熬过去, 一家子起来时俱是心事重重,如同今日的天色,阴沉灰暗, 时不时飘起小雪,夹着雨丝,冷冰冰的。
只怕这府里昨夜睡得最香的,唯有那重回赵府躺上熟悉床褥的小人儿。
这下好了, 回了这个家, 娘亲说再也不去京城那个家。这儿有娘亲, 有雪姨,有姥姥, 还有疼他的董姥姥和芸姨……除了这儿他哪儿也不想去!
只是,为何府里会有两个不认识的叔叔住着,他不喜, 非常不喜。
尤其当这两个叔叔在他们一家人用过早点后不打招呼地出现, 霸着娘亲和雪姨, 甚至姥姥也再没空和他说话,叫人把他带走了……
真是讨厌!
顾不上木儿被带下去时那小脸上的哀怨,此时此刻,赵家一家子连同邱婉儿, 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起令人头疼的尚贾二人。
那二人在赵府连住了数日,自然早把府上情况摸清, 对赵雪娥与她的假夫婿也知之不少,只等到她回来, 好当面说理。
“赵总镖头,赵夫人, 赵小姐。”依然是尚文志率先发言,向着赵家几位一一问候,再瞥一眼被留下来对质的邱婉儿,开门见山,直抒其意,
“既然人都齐了,文志也不在此兜圈子。当初赵府择婿,人选有二,便是文志与贾兄。而今我等都已知晓,那时中选的贾天海是冒名顶替,更是名女子,赵小姐与她的这场婚事自不可作数。”
说到此处,尚文志望了望赵雪娥,再去看贾天海,最终把目光落向正座的赵洪威,道:“文志以为,当请赵总镖头做主,恢复文志与贾兄的选婿资格,在我二人当中,重新为令嫒择出佳婿。”
众人意料之中的一番话。实是这尚文志的心机与算计,自打进了这门就挂上了脸,但凡是个有眼的都不会瞧不出,更遑论此处一屋子的人精。
至于他的同伴,如今在他言下已成为对手的贾天海,也不算糊涂,
对这位偶然结交有此渊源的尚公子并非深信不疑,于此前他对自己遭遇的愤慨,一个劲儿撺掇自己前来凉州赵府讨要公道……于当下厚着脸皮把他自个儿也算了进去,变成为他们两人上门对质要求重赛……
可以说,他贾天海不笨,早已看透尚文志此人本质。
是故,所有人听罢尚文志那番话,表情变化并不大,且一时未有人开腔答他。
见在座众人不动不语,一个个似不把他当回事儿般,尚文志心下微恼,急问道:“不知文志所言,诸位可认同?”
不等赵氏几人发话,诸位之一的邱婉儿,淡淡一段话,怼上那脸厚如墙之人,
“尚公子很是急切呢!我若是没记错,当初选婿时,尚公子可是不屑以入赘之姿参选,自请离去放弃了资格,怎的现下又将自己算进来,要同贾公子争起这赘婿名分来了?”
尚文志被戳中,恼恨地瞪着嘲讽挖苦他的人:“你这女子好生不要脸!你冒充他人,以女儿身与赵小姐成亲,误人良缘,毁人幸福,怎还好意思待在此处?怎还有资格在这等场合说话?简直不知所谓!岂有此理!”
眼看场面难看起来,赵总镖头适时插话,将问题转向未曾开口的年轻人,
“天海,老夫问你,尚公子的意思,当真也是你的意愿?”
贾天海被点名,先是毕恭毕敬向长辈作了一揖,方回道:“天海自幼父母双亡,后被族人赶出家门,苦读诗书却至今功名无望,不敢高攀赵小姐。只是天海虽身世悲苦,却也从来坦荡做人。当初莫名被人暗算,身受重伤又失了身份文书,孤苦无依窘迫万分,到后来偶然结识尚公子,才惊闻自己所遭遇的一切,竟是暗藏如此阴谋,遂日夜兼程赶来凉州,向赵伯伯您揭穿骗局,还赵小姐以清白,还天海以公道……”
言下之意:我不是来争夺赵府赘婿名分,而是专程赶来打假,解救赵小姐于水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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