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有那么一刻,作为一名女性,一名喜欢女人的女性,秦明月体会到了精虫上脑的感觉,好在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马车里好像越来越热了,秦明月撩起车窗,故意不看柳氏。那边柳氏因没得到准许,也不敢真的去脱秦明月的鞋,只是继续轻轻按着她的小腿。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就在秦明月下意识回头去看这个半跪在地上给自己按揉的人时,刚好那人也抬头,四目相对,柳氏只是浅浅一笑,笑容中仿佛带着没被夺走捶腿权的欣喜。 一坐一跪尊卑尽显。 嘶——娇妻美妾、左拥右抱,这八个字忽然从秦明月脑海里蹦出来,她迅速摇摇头,把一些没来由的绮念赶走。 “你起来吧。”秦明月把语气放轻柔,“你既是方家妾室,倒也不必做奴仆姿态。” 柳氏却没起身,稍稍加重了一点力道,低着头,道:“不过是个没伺候过老爷的小妾罢了,哪里及得上从小就在府里伺候的姐姐们。” 秦明月清了清嗓子,没说出话来,作为一个讲究自尊自爱的现代人,她哪见过这样自甘下贱的场面。 只见柳氏因为用力脸上绯红,额间有绵密细腻的汗珠,更是衬得肌肤凝白如脂。 “娘,我饿了。”方絮缠上秦明月的身,适时挡在二人中间。 “咳咳,”秦明月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瞥见马车上有个食盒,那是信嬷嬷怕方絮路上饿,给准备的几样点心,只有小小的一盒,一共不过五块,秦明月捡了中间最大的一块水晶糕垫在手帕上给方絮,“吃吧。” “阿娘真好。”方絮兴高采烈地接过去,开始对着大块水晶糕啃了起来。 本想把食盒放在原位,忽然想到柳氏前一天担惊受怕恐也没能好好吃饭,早晨出发又早,根本吃不下什么。 如果放在昨晚之前,她对这个反派没什么好感,巴不得让她多受点苦,可现在秦明月的任务就是杀了柳氏,反倒让她有些愧疚,她虽然不喜欢柳氏,但那点小说里看来的恨意,远远比不上眼前的大活人,随风一吹也就散了。 迟疑一瞬,秦明月又拿了个小块粉色桃花形的递给柳氏。 “你也吃点吧,下葬加上回程还要几个时辰。” 柳氏错愕,不过瞬间就掩饰下去,她就着给秦明月捶腿的姿势跪下,双手恭敬地接过了点心。 “奴婢谢过主母。” 柳氏到底没敢跟秦明月平起平坐,一路半跪半坐的在马车地板上,见秦明月乏了就停下按揉的动作,安安静静的侯在一旁。 方絮虽然很讨厌柳氏,但小孩子吃完好吃的后就迷迷糊糊的睡了。 一路倒也安静。 方家没什么祖坟,倒是老太爷生前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早已经买了下来,出了岫州再走个七八里也就到了。 下葬不过是一些既定的仪式,有个方老太爷的老友帮着主持,说是“老友”,其实不过是拿钱办事而已。等一切完成已经快到午时,秦明月感谢了前来的宾客,又带着一大家子往回走。 一路竟然没出什么意外。 下葬第二天,秦明月就开始着手清点手中的财物,方老太爷手里有几十间店铺,林林总总做哪一行都有,还有不少土地,这些秦明月都打算自己亲自去查看一番。 至于柳氏和她哥哥柳长春,只说柳长春已经被抓,却迟迟没有审判,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 若是老太爷活着或许还有办法,可现在,或许只能去衙门敲鼓鸣冤了。 刚进岫州,就有小厮等在城门口,告诉秦明月柳家老夫妇来了,在大门口撒泼打滚,说什么方家仗势欺人,明明是自作孽偏偏要关着他们儿子。方家大半人都去送葬,家中本就只剩了几个丫头,几人出来劝了几句,柳家人不仅不收敛,反而打伤了来劝的杜鹃。 柳家就是柳氏的娘家,但这二人其实不是柳氏的爹娘,媒人说是她远房叔叔,柳家二老以卖包子为生,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打死方博用的柳长春。秦明月听着心里越是吃惊,一个卖包子的人家,能养出柳氏这样的女儿? “那厮竟然还敢来?”杨老虎暴怒,亮了亮腰间的刀,“姑娘且等着,老虎去把他们打出去。” 这兄弟二人从小看着秦氏长大,比她亲爹还要疼她,这次本想来方家大闹一场,谁知刚到岫州方家就死了个绝,秦明月又一再压着不许他们惹事,弄得他们一肚子火气竟然发不出去,这下听闻有人找秦明月不痛快,竟然有点兴奋。 “慢着,”秦明月叫住了杨老虎,柳家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杨老虎性格暴躁,让他去只会坐实了方家仗势欺人。她一直不明白秦氏为什么那么轻易放过了打死自己夫君的柳长春,现在看来一切都不是毫无缘由的,“还是一起回去吧。”
第7章 柳家(1) 方家门外已经有不少人围观,看见挂着白布的车队回来,都怕沾了晦气纷纷让开。 柳家来了四个人,正在地上打滚哭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妇,两鬓都已花白,皮肤倒是白净,穿了一件深红底子秀花的褂子,头上戴了一支银钗,手腕上有一只粗粗的银镯子,这几样都很新看样子是近来才买的,若说格格不入,大概就是她那双手十分粗糙,此时正指着方家大门撒泼打滚、破口大骂,只是她说得太快,反倒听不清说了什么。 老翁则是一套深蓝的长衫,腰间的腰带上镶了一颗深红的宝石,他皮肤黝黑、肚子有点大,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他往方家大门的方向吐了口口水,却没有老妇的好口才。 另外还有两个十三四岁的下人,一男一女,衣着打扮没有方家的下人讲究,倒也不像是受过苦的。 方家这边几个丫头藏在大门后面,时不时往出看看,见那些人还在撒泼就赶紧缩回去。 秦明月之前问过跟老太爷一起去他们家“相看”的人,当时柳家虽然还算殷实但端茶倒水都是这位主母亲自来的,并没有什么下人,更穿不起这么好的衣裳,看来他们卖了柳氏之后不是拿这些钱细水长流的过日子,反倒是挥霍了。 一抹寒光从秦明月眼中一闪而过,可见,柳氏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件精美的货物。 柳家人瞥见秦明月回来,哭的更是声嘶力竭,尤其那老妇口中念叨着,“你们方家要不要脸,难怪死了一个又一个,都是狼心狗肺的!你们家家大业大,我们平民百姓惹不起,可想要我儿子白白送命,我老婆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是不能答应的!” 见老翁不说话,老妇还扯了扯他,“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你再不言不语,长春就要被他们整治死了!” 许是因为方家的马车回来了,大家都想看看方家仅剩的寡妇怎么处理这事,更有甚者在等着看秦明月的笑话,所以人是越聚越多。 秦明月把方絮留在马车上,自己带着柳氏下来。刚下马车,就被人从后面握住胳膊,回头一看是秋姨娘,她这几天跟着操劳加上心中郁结,瘦了一大圈,此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讷讷地躲在秦明月身后,竟然只剩下害怕了。 “方家的小寡妇可真是不赖。” 看热闹的人群里开始有污言秽语传来,无论哪个时代,寡妇都是这些肮脏龌龊的男人尽情发挥的对象。 “呸,那大老婆也是你能肖想的,我看那老姨娘不错。” “那小姨娘岂不是更带劲儿?等我攒攒银子,不知他们肯不肯把那小姨娘卖我。”语气越发猥琐起来。 秦明月是耳旁风,秋姨娘眼圈一红,想想寡妇难做,以后都是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就忍不住哭了。 “你怎么说?”秦明月问跟她一样对流言蜚语无动于衷的柳氏。 柳氏退后一步,单薄的身影原地跪下,“人伦罔替,父母如此,柳儿无可奈何。” 秦明月走出人群,就在柳家二老三步外冷眼旁观,听着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大。柳家几人越来越放肆,尤其柳老太太见秦明月一直不言语,以为她怕了,用一只又黑又短手指着秦明月打算破口大骂,谁知一句污言秽语还没出口,手指就差点被掰断。 是信嬷嬷掰住她手指往背后弯过去,信嬷嬷的男人曾是镖师,后来在一次走镖中被一伙不守规矩的山贼杀害了,她两个儿子现在也都是镖师,信嬷嬷虽然不会武,却也是身强体健,比普通健妇还要更健壮几分。 秦明月见时机成熟,又往前走了几步,把看热闹的人目光都吸引过来,“柳老太太,若是你们当真那么疼儿子,怎么不在他被官爷拿走当日,我们老太爷、老太太都还在的时候上门讨说法?又怎么不在我们老爷停灵的这七日来?是怕宾客之中有交好的替我们孤儿寡母做主么?” “我们,我们是看你们办丧事,体恤你们不易,这才没来。”老妇在秦明月快速又坚定的话语中抢白。 秦明月却不急,甚至往前两步,看了看方家门楣上的白布,“既然你们这般贴心,为何不再等几天我们且歇歇,有精力处理事物时来?知县老爷又不是明儿就要砍了柳长春的头。单单挑个我们家老太爷、老太太、老爷下葬家中无人时上门,堵着我们一家孤儿寡母筋疲力竭的当口在门前撒泼打滚,你们柳家是何居心?” 围观的人已经有人开始点头,其实柳家人此时上门,谁不知道他们就是欺负方家无人,趁着方家几个主子下葬时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只是没人点破,看热闹的人一时也懒得替人想其中关节。 “不管我们什么时候来,你们方家打了人还要我们长春赔命都是事实,”老翁见老妇气势弱了三分,反倒是支棱起来了,他根本不惧那些看热闹的人,“你们也不必乱说,当时我们长春在福来酒楼看见方博用,想着都是亲戚就上前打招呼,只是叫了一声姐夫,那方博用竟然当着几个朋友的面驳斥我们长春不配。” “我们柳儿是妾室,可长春也不过是随口说一句,便是看不上我们私下里再说就是了,何必当着那么多人给我们长春没脸?我们长春与方博用理论,是他先出手去推我们长春。那方博用是个书生,我们长春却人高马大,方博用没推动,反而自己摔了一跤撞在后面的架子上,分明是方博用咎由自取,我们长春哪错了?” “我们是赶在你们筋疲力尽时上门,可也不过是怕你们人多势大,我们上门来平白被你们冤枉了去,现在这么多人在这儿,我们平头老百姓才有说话的机会。” 秦明月没想到柳老翁竟然如此能言善辩,她在记忆里翻了翻,方博用确实是个极重礼仪的人,当众驳斥柳长春的事他干得出来,不过她并不急,打量了一番柳老头,“平民百姓?平民百姓穿得起你这一身?还是说平民百姓都可以随随便便买丫头小厮了?我看你们家这两个下人家里才是平民百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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